留学俄罗斯，我捡到一台会说话的废电台雾中电台

第一章 海从东边来远东的风是直的。它不绕路，从日本海那边过来，

越过货轮、桥索和白色的水面，最后贴在宿舍楼的玻璃上。冬天的时候，风里有盐味。

夏天起雾时，空气会变软，像刚解冻的鱼。我在远东联邦大学读研第二年。也是最后一年。

校园在俄罗斯岛东北部，主楼是玻璃幕墙，阳光好的时候，海湾像一块被打磨过的铁。

岛上以前是军事区。教授第一堂课就提到过。他指着投影上的老照片说，

这里曾经是远东防御体系的一部分，冷战时期布满雷达和炮台。后来封闭解除，军队撤走，

大学进来。“历史不会搬走，”他说，“只是换个用途。”那天我记下这句话，

是因为我要做远东华人史的论文。选题涉及1900年前后的边境事件。

资料里反复出现一个地名——海兰泡。那是一条河对岸的城市，中文旧名。

档案里的文字冷静、简短，像被删去情绪。“清理。”“驱逐。”“溺亡。”纸面没有声音。

真正让我离开校园，是宿舍窗外的那片林地。从主楼面朝大海的那一面走十分钟，

柏油路会突然断开。再往里是松针和碎石。林地尽头有一座废弃的雷达架，

圆形金属骨架立在山坡上，像剥掉皮的动物。塔基下面是几间水泥房，玻璃碎裂，

窗框锈成暗红色。第一次起雾那天，我刚好在那里。雾不是突然降下来的。

它先从海面上站起来，一层一层地往岸上推。树林先消失，接着是远处的桥索，

最后连雷达架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我听见金属轻微的敲击声。不是风声。

像有人在铁皮上用指节敲了三下，又停。我以为是松果落在屋顶。

走近才发现水泥房侧边有一间小木屋，屋顶铺着旧铁板。门半掩着。里面有人。“进来。

”俄语的声音有些哑。他自称“Сова”。“猫头鹰。”他解释，“晚上听得清楚。

”他很瘦，肩膀窄，穿一件旧军用外套。胡子没有修，灰白色。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台老式短波电台。电台黑色外壳发白，旋钮边缘磨损。

插头悬在空中，没有接电。“坏了很多年。”他说。我告诉他，我是学校的学生，

做远东历史研究。他听见“历史”两个字时没有反应，只往窗外看了一眼。雾已经压到窗沿。

就在那时候，电台里响了一声。不是清晰的信号，是水声。很轻，很远。像有人在水里翻身。

接着是断断续续的“滴——滴——”。我盯着插头。它确实没有接电。“听见没有？”他说。

我点头。声音持续了不到半分钟，然后停下。屋子重新安静。雾从门缝里慢慢渗进来。

“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这样。”他说，“雾重的时候。”“是信号残留吗？”我问。

他笑了一下。“机器不记得那么久。”我没再追问。那天回宿舍时，海已经完全看不见。

玻璃外面只剩一层白。路上的灯在雾气里就像天上的星星。夜里两点，我被一种节奏吵醒。

滴。滴滴。滴——。声音像从墙里传出来。我坐起来，房间很安静。室友在睡。

手机没有任何提示。窗外的雾比傍晚更浓，整座校园像被泡在水里。第二天早上，

一切恢复正常。海清晰可见。桥索在阳光下泛光。

食堂照常供应夹生的米饭和带着腥气的猪肝饼。中国同学在一旁说笑，还不如点份中餐外卖，

笑声干脆利落。只有林地那边多了一点东西。雷达站后坡开出一片野海棠。花色很浅，

接近白。雾气未散，花瓣上挂着水珠。金属骨架在花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她种的。

”猫头鹰说。“谁？”“我母亲。”他说这句话时没有看我。手指在电台旋钮上停了一下，

又收回去。“花不怕冷。”他说。那天下午我去查档案。校图书馆在主楼的十楼。

我实在搞不懂俄罗斯人对楼层的计数方式——从学校大门走进主楼看，那明明只是四楼。

俄文资料里对1900年的描述仍然很简短。驱逐、清理、溺亡。没有水声。没有求救。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档案从不写“冷”。晚上雾又来了。我站在林地边缘，

看着雷达架一点点消失。远处海面无声，像一块沉默的铁。木屋的灯没有亮，

但我知道他在里面。电台没有插电。我听见它响了。这一次，节奏更清晰。

—— · ·—— · ·· · ·我不懂摩尔斯电码。但那声音不像机器。

更像一口气被水切成碎片。雾继续向上爬，沿着金属骨架，沿着花枝。

野海棠的花瓣落在铁皮屋顶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像雪。

第二章 滴与空白第二天的雾散得很快。上午九点，海面已经恢复颜色。

主楼前的大大的俄罗斯国旗在风里晃动，玻璃外墙反射出冷光。你如果只站在校园中央，

很难相信昨夜有什么异常。课堂照常。教授讲19世纪末的远东移民流动。

他用“经济迁徙”“劳动力需求”这样的词。投影上的统计图表干净、整齐，没有任何波动。

“历史首先是数字。”他说。我坐在最后一排，

晚听见的节奏写在笔记本边角：—— · ·—— · ·· · ·旁边的同学探过头来，

问我是不是在记密码。“可能吧。”我说。下课后我用手机查摩尔斯电码对照表。

对着那几组节奏，一格一格地比。

—— · · 是 D—— · · 还是 D· · · 是 SDDS。没有意义。

我又重新排列顺序。也可能是断错了节拍。雾里的声音本来就不完整。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那台电台真的断电，它发出的就不该是“信号”，

而应该只是噪音。可那并不是噪音。那种节奏太克制了，像有人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敲击。

晚上我又去了林地。雷达架在晴天里显得格外清晰。金属骨骼裸露，

像一只被时间掏空的动物。坡地上的野海棠更开了些，白得几乎透明。木屋门关着。我敲门，

没有回应。窗户里能看见那台电台。它静静地放在桌上，像一块沉默的石头。我绕到屋后，

看见一小片翻过的土。土很新。旁边插着一根细木棍。没有墓碑。只是标记。

我没有问那是什么。风从海那边过来，带着一点潮气。天空开始变得发灰。雾又要来了。

这一次，我没有进屋。我站在雷达架下面。雾先包住海面，再慢慢向上抬。

金属架最上端消失时，我听见第一声“滴”。声音不是从木屋传来的。是从铁架内部。滴。

像是从金属骨骼深处敲出来的。

接着是更急促的节奏：· · ·——· · ·我下意识地抬头。

雾已经完全吞没上半截架子。空气湿得发凉。节奏停了一秒。然后是一连串更长的“——”。

像长时间的呼吸。我忽然想到一个词。SOS。

· · · —— · · ·但刚才的节奏并不完全相同。更混乱。更破碎。

木屋门在这时打开。猫头鹰走出来，没有看我。他站在坡地边缘，盯着雾里的铁架。

“今天比昨天近。”他说。“什么近？”“水。”他说这句话时很平静。“你母亲种花，

是哪一年？”我问。他沉默了一会儿。“她不喜欢年份。”他说，“她说年份会把人困住。

”雾开始变得更重，连脚边的花都模糊起来。花瓣在空气里颤动，几片落在铁皮屋顶上，

发出极轻的响声。电台忽然在屋里响起。这一次很清楚。不是水声。是喘息。短促、急促。

滴——滴——滴滴滴。我冲进屋里。电台的插头依旧悬着。旋钮没有动。指示灯是暗的。

可声音就在那儿。我伸手去碰机器外壳，冰凉。声音停下的一瞬间，我听见了另一种动静。

像布料被水拖动。像有人在水里转身。我后退一步，撞到桌角。椅子倒下。声音也随之消失。

屋里只剩下雾气和木头味。猫头鹰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你听见什么？”我问。

他想了一会儿。“不是求救。”他说。“那是什么？”“确认。”“确认什么？

”他没有回答。雾在这时突然变得极淡，像被什么力量抽走。几分钟后，空气恢复清晰。

远处的海面重新出现。雷达架重新完整。电台安静得像从未响过。

我意识到一个事实——声音只在雾最厚的时候出现。像是借着水汽传导。回宿舍的路上，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某种暗示带着走。可那天夜里，事情发生了变化。雾没有起。

天空干净，风很直。我在宿舍走廊听见“滴——”。很轻。像从墙体内部传出来。

我停下脚步。声音也停。再走一步。滴。这一次在身后。我猛地回头。走廊空无一人。

灯光稳定。没有闪烁。声音不再来自雷达站。它开始移动。第三章 译不出的节奏雾没有来。

岛上连续三天晴朗。海面发亮，像一块被擦过的钢板。校园里有人在拍毕业照。

教学楼前的草坪被修剪得整齐，玻璃幕墙映出蓝天。一切都太正常。

我开始怀疑那晚只是心理暗示。直到第四天傍晚。风忽然停了。没有云，但空气开始发潮。

海面没有浪，安静得反常。我在图书馆，对着摩尔斯电码表重新核对那几段节奏。

· · · —— · · ·是 SOS。可那晚听见的，并不完整。更像是断裂的句子。

我一格一格往下推。尝试不同分段。

—— · ·· ——· · · ·有一组组合突然拼出一个词。C O L D。冷。

我盯着那页纸。呼吸慢下来。档案里从来没有“冷”。那是人的感受。不是统计单位。

窗外忽然起雾。像是有人在图书馆玻璃外面呼了一口气。我几乎是跑出主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