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良这种病，我治好了

一林晓月第三次帮同事改方案的时候，没想过这是最后一次。第四次的时候，她开始想了。

第五次的时候，她想明白了。第六次——没有第六次了。因为第五次之后，她就疯了。

二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周五下午四点半，林晓月正在赶自己的方案。

下周一的deadline，她已经加了三天班，今天终于能赶在周末前搞定。

然后王姐走过来了。“晓月啊，”王姐端着茶杯，笑眯眯的，“帮姐看看这个方案呗，

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林晓月看了一眼她的电脑屏幕。

那不是什么“几个地方不太明白”——那是一份只写了标题和目录的空文档。“王姐，

这个……还没开始写？”“哎呀，姐这两天太忙了嘛。”王姐摆摆手，

“你帮姐捋捋思路就行，很快的。”林晓月想说自己也很忙，

想说自己也有deadline，想说这是第五次了。但她说出口的是：“行，我看看。

”王姐满意地拍拍她的肩：“还是晓月好！姐回头请你吃饭！”林晓月笑了笑，

把王姐的文档拷过来，开始“捋思路”。捋到六点，

她帮王姐列好了大纲、填充了三个章节的内容、还顺手改了几个错别字。

办公室的人陆续走了。王姐也走了——走之前又过来拍她的肩：“晓月你先弄着，

姐有事先走，回头请你吃饭啊！”林晓月说：“好。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提醒：您的方案还有24小时截止。她看了一眼，继续帮王姐写方案。

写到八点，王姐的方案终于写完了。她发过去，附了一句话：“王姐，写好了，你看看。

”王姐秒回：“收到！晓月辛苦啦！”没有“谢谢”。林晓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

关掉对话框，开始写自己的方案。周六，她加了一天班。周日，又加了一天。周一早上，

她把方案交上去的时候，眼圈是青的，头发是油的，

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晾干了的咸鱼。部门经理看了她一眼：“林晓月，

你这状态不行啊，回去休息半天吧。”林晓月说：“谢谢经理。”她转身要走的时候，

听见经理接了个电话。“喂？王姐啊，你那个方案我看了，做得不错啊！思路清晰，

内容扎实，回头会上表扬你！”林晓月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回头。三下午三点，

林晓月睡了四个小时又回到公司。茶水间里，王姐正在跟几个同事聊天。“哎呀，

那个方案啊，我熬了两个通宵写的！头发都掉了一把！”同事小刘说：“王姐你也太拼了吧？

”“那可不？咱们这个年纪，不拼怎么行？不像你们年轻人，脑子好使，我们只能靠勤快！

”林晓月端着杯子站在门口，听完了这段话。王姐看见她，笑着招手：“晓月来啦？

昨天休息得怎么样？”林晓月说：“还行。”“那就好，那就好。”王姐转过去继续聊天，

“我跟你们说，做方案这东西，关键是要有思路——”林晓月倒了杯水，走了。

她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看见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王姐主题：帮忙看看这个呗附件里是一个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数据，

没有标注，没有说明，连个标题都没有。林晓月盯着那封邮件看了三分钟。她想了很多。

她想起来公司一年半，帮王姐改过十七次方案、填过八次表格、写过五次报告、顶过四次班。

她想起来王姐每次都说“回头请你吃饭”，但从来没有请过。

她想起来上个月王姐拿了项目奖金，请全组人吃饭，

唯独没叫她——那天她在帮王姐整理资料，没赶上。

她想起来上周王姐在经理面前说“小林这姑娘不错，就是效率低了点”。

她想起来三分钟前王姐在茶水间说“熬了两个通宵”。她想起自己的黑眼圈。

她想起那个“收到”后面没有“谢谢”。她想起很多很多。然后她笑了。四林晓月站起来，

端着杯子，走向茶水间。王姐还在那儿聊天。看见她进来，王姐又笑了：“晓月，

邮件收到了吗？那个表格你帮姐看看，姐不太会弄——”“王姐。”“嗯？

”林晓月把杯子放在台面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茶水间里的几个人都听见。“你刚才说，

那个方案是你熬了两个通宵写的？”王姐的笑容僵了一下。“那方案是我写的。”林晓月说，

“周五晚上写到八点，周六加了一天班，周日又加了一天。你除了给我一个标题和目录，

什么都没干。”茶水间安静了。王姐的脸变了颜色：“晓月，

你这话说的——”“我说的是事实。”林晓月的声音还是很平静，“这一年来，

我帮你改过十七次方案、填过八次表格、写过五次报告、顶过四次班。

你每次都说要请我吃饭，一次都没请过。上个月你拿项目奖金请全组人吃饭，

我在帮你整理资料，没去成。上周你在经理面前说我效率低，那天我在帮你写方案。

”王姐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旁边几个同事都愣住了，不知道该看谁。

林晓月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王姐，你那个表格我帮你看过了。

”王姐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不会。”林晓月说完，转身走了。五林晓月回到工位上，

发现手机在震动。是妈妈。她接起来。“晓月啊，”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这周末回来吗？你表姐要相亲，你回来帮着参谋参谋。”“妈，我加班。”“又加班？

你们公司怎么老加班？你能不能跟领导说说，少加点儿？”“说了也没用。

”“那你就不能换份工作？我跟你说，你二姨她们单位招人，工作清闲，

就是工资低点儿——”“妈，我挂了，要开会。”“哎你这孩子，

妈话还没说完呢——”林晓月挂了电话。她盯着手机屏幕，盯了很久。屏幕亮着，

壁纸是一家人的合影。妈妈、爸爸、弟弟，和她。她在最边上，笑得有点勉强。

这张照片是三年前拍的。那年她刚毕业，找到第一份工作，全家去吃饭庆祝。弟弟说要拍照，

她站在边上，妈妈搂着弟弟，爸爸站在中间，她被挤到角落。拍照的人说：“笑一个！

”她笑了。三年来，她一直这么笑着。六下午五点，林晓月收到一条微信。

是闺蜜李萌发来的。“晓月，借我三千块呗，下个月还你。”林晓月看了一眼自己的余额。

这个月刚交了房租，买了回家的车票，还帮妈妈还了一笔信用卡。剩下三千五。

她打字：“干什么用？”李萌秒回：“买包。看上一个，打折，就差三千。

”林晓月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去年李萌借钱买手机，说下个月还，

现在还了五百。前年李萌借钱交房租，说发了工资就还，到现在没动静。大前年——“晓月？

”李萌又发过来，“在吗？帮帮忙嘛，你最好了。”林晓月把手机放下。过了三秒，

又拿起来。她打字：“好。”发送之前，她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好”删掉，

打了一行新的：“李萌，你前年借我的三千八，去年借我的两千五，

还有去年年底借的那一千，什么时候还？”发过去。手机安静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李萌的对话框上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什么都没发过来。五分钟之后，

终于来了一条：“林晓月，你什么意思？朋友之间帮个忙怎么了？这么小气？

”林晓月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她打了很长一段话：“李萌，我们认识八年了。

八年来你借过我多少钱，我算过，你可能没算过。我算过不是因为想让你还，

是因为你每次都不还。你说你困难，我信；你说你下个月还，我也信。

但你的下个月从来没来过。我不是你妈，我没义务养你。这三千我不借，之前那些，

你想还就还，不想还就当我看清一个人了。”发出去。这一次，“对方正在输入”消失了。

七下班的时候，林晓月在地铁上刷手机。家族群里，二姨发了一张照片，

是表姐和那个相亲对象的合影。下面一排排的“恭喜”“般配”“什么时候喝喜酒”。

妈妈也在里面，发的是“我家晓月还没着落呢，你们有合适的给介绍介绍”。

下面有人回：“晓月条件那么好，不着急。”有人回：“女孩子还是要早点定下来。

”有人回：“我家隔壁有个小伙子，三十，公务员，要不介绍介绍？”妈妈回：“行啊行啊，

什么时候见见？”林晓月把手机收起来。地铁报站：下一站，人民广场。她抬起头，

看着车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二十八岁，黑眼圈，法令纹，

嘴角习惯性地微微上扬——那是她练了多年的标准笑容。笑容的旁边，是车厢里其他的乘客。

每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她忽然想，如果现在她尖叫一声，会怎么样？

没有人会理她吧。最多抬头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她没尖叫。地铁到站了，她下车，

走进人群里。八第二天早上，林晓月到公司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太对。茶水间里没人说话。

工位上几个人低着头，但眼角余光都在往她这边瞟。她刚坐下，部门经理就过来了。

“林晓月，来我办公室一下。”办公室的门关上，经理坐在大班椅后面，表情很复杂。

“昨天下午，你跟王姐在茶水间——”“经理，我说的是事实。”林晓月打断她，

“需要我把那些方案和报告的修改记录调出来吗？每个文件都有日期和作者，

我能证明那些东西是我写的。”经理愣了一下。“这个……不是要证明什么。就是，

同事之间，有什么问题可以好好沟通，不用——”“我沟通过一年半了。”林晓月说，

“每次她说谢谢，我说不客气。每次她说请吃饭，我说好。每次她说帮忙看看，我说行。

我沟通过很多次，用她能听懂的方式。但她没听懂。”经理张了张嘴。“经理，

我没做错什么。”林晓月站起来，“我只是把事实说出来了。如果你觉得我说事实是错的，

那我可能就是错的吧。”她转身要走。“等等。”经理叫住她。林晓月回头。经理看着她，

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欣赏？“你那个方案我看了，”经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