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不负缘

冥河的水声在耳边潺潺，无尘站在岸边，望着对岸那株千年银杏。风过时，

金黄的叶子飘摇如雨，像极了她发间的步摇。一千年了，他每一次踏过这忘川，

都要在那树下站上片刻，仿佛那个明眸皓齿的女子，还会从树后探出头来，

笑着喊他“小和尚”。然后他便会记起，她早已不在。而这千年来，

他一遍遍追随着她的轮回，却总在即将触碰幸福时，眼睁睁看着她再次陨落。

北凉的冬总是来得早。无名寺后山的银杏，叶子刚泛黄，第一场雪便悄然而至。

七岁的小僧无尘握着比自己还高的扫帚，一下下扫着庭院里的落叶。方丈说他命里有尘，

需日日清扫，方能见性明心。小无尘不懂这些，只知扫完这片院子，便能去后山找朝阳玩。

“小和尚！”清脆的声音从墙头传来。无尘抬头，看见一身红衣的朝阳郡主趴在墙头，

两条小辫在风中摇晃。她不过六岁，却已能轻松翻过这丈高的寺墙。“今日我爹猎了只雪狐，

我偷了块最好的皮子给你！”她从怀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毛皮，笑得眉眼弯弯。无尘放下扫帚，

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出家人不取非赠之物。”朝阳撅起嘴，

从墙头一跃而下——无尘几乎是瞬移般接住了她，动作快得只余残影。

“你每次都说一样的话！”她将狐皮塞进他怀里，“这不是偷，是借！

等你长大了还我更好的！”无尘看着她冻得通红的小脸，终究将狐皮收进袖中。

他是天生佛子，三岁入寺便被方丈定为下任主持。可不知为何，

自朝阳五岁随父王来寺中祈福，闯入他的禅房那一刻起，他修了多年的清净心，便有了裂痕。

“今天讲什么故事？”朝阳拉着他坐在银杏树下，这是他们每日的约定。

“讲《金刚经》第四品。”无尘的声音平静无波。“不要不要！”朝阳摇头，“讲上次那个，

菩萨渡恶龙的故事！”无尘叹了口气，开始讲述。朝阳靠在他肩上，渐渐睡着。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无尘轻轻拂去，动作温柔得不像个七岁孩童。这一幕，

被躲在廊柱后的方丈看在眼里。老和尚捻着佛珠，长叹一声：“孽缘，孽缘啊。”十年转瞬。

无名寺的银杏黄了又绿，绿了又黄。无尘十七岁了，已是寺中最年轻的武僧教习。

他从未离开过寺院，却以一套自创的“扫尘功”击败了前来挑战的十八路高手。

江湖上渐渐有了“扫地神僧”的传闻，却无人知晓，这位神僧不过是个清秀少年。

朝阳郡主十六岁生辰那日，又翻墙而来。她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一袭红衣在银杏树下格外耀眼。“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她背着手，笑靥如花。

无尘正在扫落叶，头也不抬：“郡主又偷跑出来了。”“才不是偷跑！”她转到他面前，

举起手中的食盒，“我亲手做的桂花糕，尝尝！”食盒打开，糕点的形状歪歪扭扭，

有的甚至焦了边。无尘拿起一块，细细品尝。“如何？”朝阳期待地看着他。“尚可。

”“只是尚可？”她佯装生气，眼中却满是笑意。无尘吃完一整块，才缓缓道：“糖放多了。

”朝阳笑出声来，忽然正色道：“小和尚，我可能要定亲了。”扫帚停了一瞬。

无尘继续扫着落叶，声音平静：“恭喜郡主。”“你！”朝阳跺脚，“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郡主贵为皇亲，门当户对自是应当。”“可我不想嫁！”朝阳的声音带了哭腔，

“他们说可能是太子，那个我只见了一面就讨厌的人！”无尘终于停下动作，看向她。

十年了，这双眼睛依旧清澈如初，却多了他看不懂的忧愁。“命运无常，郡主当顺应天意。

”“天意？”朝阳苦笑，“那你告诉我，天意是什么？是让我生在王府，还是让我遇见你？

”无尘沉默。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远处传来侍女的呼唤，朝阳该回府了。她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小和尚，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嫁，你会来抢亲吗？”无尘握紧扫帚，

指节发白。许久，他才轻声说：“郡主，请回吧。”那日之后，朝阳再没来过。一个月后，

北凉王携女进京。传闻太子对朝阳郡主一见钟情，皇帝当即下旨赐婚。朝阳拒婚，

被软禁王府。北凉王跪求三日，换来的是一道更严的圣旨：即刻押送郡主入京，择日完婚。

消息传到无名寺那日，无尘正在扫第十遍院子。方丈来到他身后，长叹：“该来的，

终究来了。”无尘放下扫帚，跪在方丈面前：“师父，弟子心有尘，扫不净了。

”方丈扶起他，浑浊的眼中满是悲悯：“你天生佛骨，本该成就金身。可那女子，是你的劫。

此去，恐再无回头之路。”“弟子无悔。”“既如此，”方丈从怀中取出一串佛珠，

“带上这个。记住，杀孽太重，必遭天谴。”无尘接过佛珠，磕了三个头。起身时，

眼中再无平日的温和，只剩一片冰寒。他走出寺门的第一步，天空雷鸣电闪。

千年古寺的钟声自鸣，仿佛在为一个时代的终结而哀鸣。从北凉到皇城，三千里路。

无尘走了三天。第一天，他在官道上遇到了押送郡主的百人卫队。带队的是禁军统领，

九品高手。无尘拦在路中，一袭灰色僧衣纤尘不染。“让开，秃驴！”统领马鞭挥来。

无尘抬手，接住了鞭子。轻轻一拉，统领连人带马飞了出去。百名侍卫一拥而上，

他只挥了挥衣袖，所有人如落叶般飘飞倒地，昏死过去。囚车的锁开了。朝阳扑进他怀里，

泪如雨下。“我就知道你会来！”无尘轻轻推开她：“郡主，请回北凉。

”“你不跟我一起走？”无尘摇头：“抗旨是死罪，贫僧去皇城了结此事。”“不行！

那是皇宫，有十万禁军！你会死的！”无尘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是朝阳第一次见他笑，

如春雪初融。“等我回来。”他只说了四个字，便转身离去。朝阳想追，

却被一股柔和的力量送回马上。等她回头，已不见无尘踪影。第二天，

无尘到了皇城百里外的驿站。太子的亲卫队在此驻扎，五百精锐，

装备着能破内家真气的破甲弩。他们收到了飞鸽传书，专程在此拦截。箭雨如蝗。

无尘不躲不避，箭矢在他身前三尺尽数化为齑粉。他缓步前行，每走一步，地面便龟裂一片。

亲卫队长拔刀斩来，刀在半空折断。无尘伸手点在他眉心，队长轰然倒地，七窍流血而亡。

“妖僧！他是妖僧！”有人尖叫。无尘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今日杀生，罪孽深重。

然为护一人，地狱亦往。”五百人，一个时辰。驿站血流成河，无尘的僧衣却依旧干净。

他取下腰间葫芦，饮了口水，继续向东。第三天，皇城在望。城门紧闭，

城墙上站满了弓箭手。皇帝站在城楼，身边是瑟瑟发抖的太子。十万禁军列阵城外，

铁甲映日，杀气冲天。“妖僧！你屠戮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皇帝的声音通过内力传遍四野。无尘仰头，目光落在太子身上：“交出解药。

”太子一愣：“什么解药？”“郡主所中之毒。”无尘的声音平静，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寒，

“贫僧离京前，在她身上留了一缕真气。昨日那缕真气示警，郡主命在旦夕。

”皇帝看向太子，

后者脸色煞白：“儿臣……儿臣只是让人给她下了软骨散……”“是‘七日断肠’。

”无尘踏上虚空，如拾阶而上，一步步走向城楼，“此毒第七日发作，肝肠寸断而亡。今日，

正是第七日。”太子瘫倒在地。皇帝拔剑：“禁军听令！诛杀此獠！

”箭矢、长矛、暗器如暴雨倾盆。无尘身周泛起金光，所有攻击在金光外寸寸碎裂。

他走到城楼前，伸手一按，整段城墙轰然倒塌。十万禁军冲锋。无尘闭上眼睛，再睁开时，

眼中金光大盛。他第一次真正出手——双手结印，身后浮现千手观音法相。

每一只手轻轻一挥，便有成片的士兵倒下。不是死亡，而是沉睡。无尘终究不忍全开杀戒，

只让他们失去意识。他走到皇帝面前。这位九五之尊此刻瘫坐在地，龙冠歪斜。“解药。

”“朕……朕没有……”皇帝颤抖着说，“那是番邦进贡的奇毒，

无药可解……”无尘眼中的金光熄灭了。他缓缓转身，看向皇宫深处。那里，

有他留下的那缕真气最后的感应——微弱，即将消散。“不……”他消失在原地。

朝阳被关在冷宫最深处的密室。太子得不到她，便要毁了她。七日断肠，发作时痛苦万分，

她已气息奄奄。无尘出现时，她只剩最后一口气。“小……和尚……”她伸出手，指尖冰凉。

无尘握住她的手，将毕生功力源源不断输入她体内。但剧毒已深入骨髓，回天乏术。

“对不起……”朝阳的眼泪滑落，“我……等不到你……娶我了……”“别说傻话。

”无尘的声音嘶哑，“我带你走，去找天下名医，一定能治好你。”朝阳摇头，

用尽最后力气，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那是十年前，他给她包扎伤口用的，她一直留着。

“下辈子……早点……找到我……”手帕飘落，她的手垂了下去。无尘抱着她，一动不动。

密室外传来脚步声，太子带着最后的死士冲了进来。“妖僧！受死！”无尘抬头。那一瞬间，

所有死士僵在原地——他们看到的不是眼睛，而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无尘的僧衣无风自动，长发飞扬。他轻轻放下朝阳，起身。“你们，都该死。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是简单的挥手。密室墙壁寸寸碎裂，

太子和死士们像破碎的玩偶般飞出，撞穿一道道宫墙，最终落在百丈外的广场上，已成肉泥。

无尘抱起朝阳，走出密室。所过之处，宫殿倒塌，侍卫化为血雾。他走到太和殿前，

皇帝和残余的皇室成员跪了一地。“饶命……大师饶命……”无尘看着他们，眼中无悲无喜。

他抬手，天空乌云密布，雷电交加。“陪葬吧。”万雷天降，整座皇城在雷光中化为废墟。

千年王朝，一朝覆灭。当一切平息，无尘抱着朝阳，站在废墟中央。方丈给的佛珠寸寸断裂，

象征着他已彻底背离佛道。他低头，轻吻朝阳的额头：“等我，我带你入轮回。”冥府，

轮回司。判官看着眼前的僧人，冷汗直流。这位刚以一人之力覆灭一个王朝，身上杀孽之重，

已惊动十殿阎罗。“大师，强行带凡人魂魄入轮回，有违天道……”无尘抬眼，

判官的话卡在喉咙里。“开轮回道，送她往生。我愿以毕生功德，换她来世安康。

”判官翻阅生死簿，苦笑：“大师，您已无功德可言。覆灭皇族，屠杀十万，

这些罪孽……”“那便用这个换。”无尘抬手，眉心浮现一朵金色莲花。那是他的佛骨，

天生佛子的本源。判官大惊：“不可！失去佛骨，您将永世不得成佛！”“佛？”无尘笑了，

悲凉而决绝，“没有她，成佛何用？”佛骨离体，化作金光没入朝阳的魂魄。

无尘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却依旧站得笔直。“送她走。”轮回道开，朝阳的魂魄缓缓飘入。

无尘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轻声说：“等我，下一世，我一定早点找到你。

”判官叹息：“大师，您接下来……”“我入轮回，封印所有法力和记忆，做个普通人。

”无尘走向另一条轮回道，“下一世，我只想陪在她身边，平凡终老。

”“可您的罪孽……”“来世再还。”他纵身跃入轮回道，消失不见。

判官看着生死簿上新添的两行字，喃喃道：“痴儿，痴儿啊……”江南，苏府。

大小姐苏朝阳今日及笄，府中宾客盈门。她是苏老爷晚年所得独女，自幼体弱，

三岁那年一场大病几乎丧命，却奇迹般康复，自此健康无虞。算命的说她有佛缘庇佑，

苏老爷便在她院中种了棵银杏，取“佛荫”之意。及笄礼上，朝阳表演琴艺。一曲终了，

满堂喝彩。她却有些心不在焉——总觉得少了什么，或者说，在等什么人。礼成后，

她借口透气来到后院银杏树下。秋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像在诉说古老的故事。“小姐，

前门有个小和尚求见，说是云游至此，讨碗水喝。”丫鬟来报。

朝阳心头莫名一跳：“请他进来。”小和尚不过十七八岁，眉清目秀，

一袭灰色僧衣洗得发白。他抬头看见朝阳，愣在原地。“小师父？

”朝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小和尚回过神，双手合十：“贫僧无念，见过小姐。

冒昧问一句，小姐可曾见过贫僧？”朝阳摇头：“不曾。”“那便奇怪了。”无念低声说，

“贫僧见到小姐，总觉得似曾相识。”朝阳笑了：“或许前世有缘。”话出口，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无念也怔住了，看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看穿轮回。

苏老爷闻讯赶来，见小和尚气质不凡，便留他在府中小住几日。无念推辞不过，答应了。

三日后，城中突发瘟疫。无念懂医术，日夜救治病患。朝阳也跟着帮忙，两人配合默契，

仿佛已这样做过千百遍。疫情平息那夜，两人坐在银杏树下休息。月光如洗，

落叶铺了一地金黄。“小师父日后有何打算？”朝阳问。无念看着月亮，

轻声说：“贫僧自幼在寺中长大，本该云游四海，普度众生。可如今……”“如今？

”“如今却想留在某个地方，不走了。”朝阳心跳加速：“为何？”无念转头看她，

眼中映着月光：“因为找到了比普度众生更重要的人。”四目相对，时光仿佛静止。

朝阳不知哪来的勇气，轻声问：“那……你还俗吗？”无念笑了，

如春雪初融：“若小姐不嫌弃，贫僧愿还俗，入赘苏府。”两情相悦，本是佳话。

苏老爷起初反对，但见女儿心意已决，无念又确实人品才学俱佳，最终点头应允。

婚期定在三月后。无念还俗，改名苏尘，在苏家药铺帮忙。他医术高超，待人温和，

很快赢得上下喜爱。朝阳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女子。每晚睡前，

她都会抚摸无念送给她的那串木佛珠——他说这是小时候方丈给的，能保平安。她不知道，

那佛珠是无尘入轮回前，最后保留的一丝念想。戴着它，无论轮回多少次，他都能找到她。

大婚前夜，朝阳做了个梦。梦中她是一身红衣的郡主，有个小和尚在银杏树下为她讲故事。

醒来时泪流满面，却记不清梦的内容。她起身来到院中，无念已在那里。“我梦到你了。

”她说。无念将她拥入怀：“我也梦到你了，每一世都梦到。”大婚当日，宾客满堂。

拜堂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射朝阳后心。无念几乎本能地将她护在怀中，

箭矢没入他的肩头。“有刺客！”场面大乱。黑衣杀手从四面八方涌出，目标明确——朝阳。

无念护着朝阳且战且退，肩头的箭伤血流如注。朝阳撕下裙摆为他包扎，手抖得厉害。

“别怕，”无念握住她的手，“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杀手越来越多，武功路数各异，

显然来自不同势力。无念渐渐不支，他此世没有武功，全靠本能和一把随手夺来的剑抵抗。

“苏尘，交出你妻子，饶你不死！”为首的黑衣人冷声道。

无念将朝阳护在身后：“你们是谁？”“告诉你也无妨。”黑衣人扯下面巾，

露出一张狰狞的脸，“我乃前朝太子的遗腹子，今日来报灭族之仇！”无念瞳孔骤缩。

前朝——那个被他覆灭的王朝。“冤有头债有主，找我便是，与她无关。”“无关？

”黑衣人狂笑，“若不是为了这个女人，你会屠戮皇族？她是祸水，今日必死！

”杀手一拥而上。无念拼死抵抗，身上伤口越来越多。朝阳捡起地上的剑，挡在他身前。

“快走！”她回头对他笑，一如当年那个红衣郡主，“这次，换我保护你。”剑光闪过，

朝阳胸口绽放血花。她缓缓倒下，落在无念怀中。“不……不……”无念抱着她，浑身颤抖。

黑衣人冷笑：“放心，我这就送你去陪她……”话音未落，他僵住了。无念抬起头，

眼中金光乍现。肩头的箭矢被震出，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轻轻放下朝阳，起身。

“你们……都该死。”封印破碎，千年记忆如潮水般涌回。他是无尘，

那个为一人屠一国的疯僧。黑衣人惊恐后退：“你……你不是封印了……”“现在解开了。

”无尘抬手，黑衣人瞬间化为血雾。其余杀手想逃，却在踏出第一步时，身体寸寸碎裂。

满堂宾客早已吓呆。无尘走到朝阳身边，将她抱起。她的身体正在变冷，魂魄即将离体。

“又一次……”无尘仰天长啸，“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都要从我身边夺走你！

”天空雷云聚集，仿佛天怒。无尘低头，轻吻朝阳冰凉的唇：“别怕，这次，

我让整个世界为你陪葬。”他抱着她走出苏府，所过之处，房屋倒塌，生灵涂炭。

他要毁了这个一次又一次夺走她的世界。直到判官出现在他面前。“无尘，住手！

”无尘抬眼：“判官，你也要求死？”判官苦笑：“我是来提醒你，再杀下去，

她的魂魄将受牵连，永世不得超生。”无尘停住了。“她本有三世良缘，是你强行介入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