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老板送进仲裁委，他问我这些不都是你教的吗？

王总，您教我的四百一十七种裁员话术，今天我只用一句。

赵晓敏把劳动监察员证拍在碎纸机上。王建国拇指转着万宝龙，笑容纹丝不动：“晓敏，

公司培养你五年，你就这么报答？”她把证件往前推三厘米。“五年，

我替公司谈走四百一十七个人。您教的，合法合规，仁至义尽。现在轮到我，按标准来就行。

”“你是核心骨干，公司舍不得。”碎纸机嗡鸣。她的离职证明变成三毫米宽白色面条。

“那按什么走？”“没有按什么。”王建国站起来拍她肩，“回去等通知。

”赵晓敏回到C12工位。桌面摊着下午要用的PPT——《优化安置沟通话术3.0》。

她没关电脑。推开转椅，抱着纸箱走进电梯。

金属门合拢时听见身后压低声音：“上周她还谈走老李，这周就轮到自己了？

”另一人说：“她教我们的那些话术，不知道她自己用不用得上。”电梯下行。27跳到1。

她对着镜面不锈钢整理衣领。短发，法令纹很深，

嘴角保持微微上扬——这是她培训新人时反复强调的“共情式微笑”。五年，

四百一十七场面谈。从来没哭过。纸箱放进后备箱，她坐进驾驶座没发动。

App推送：您尾号3827的账户于3月15日扣款8973.52元个人住房贷款。

她把手机扣在中控台。雨刮器刮了两下，她伸手关掉。三十二岁咬牙上车。

首付掏空八年积蓄，母亲说女孩子家买什么房，嫁人才是正经。她没反驳，

每个月还款日准时往那张卡里转钱。去年母亲生病，一次转八万。弟弟在家庭群发抱拳表情。

手机屏幕又亮。老周。她带的最后一个徒弟，去年校招话都说不利索。她手把手教他背法条，

教他面谈时眼睛看对方眉心不是嘴巴，教他被骂祖宗十八代也要把补偿金计算表递过去。

接通，沉默三秒。“师父，”声音发紧，“王总让我接手你电脑。”“密码1027。

我生日。”“不是……我是想说……”像在吞咽什么，“你电脑里那个文件夹，

《全员优化进度追踪-终版》，我删了。备份也删了。”她没说话。“你教我的。”老周说，

“不该留的证据，一分钟都不能留。”雨大起来。赵晓敏挂断电话，发动引擎。后视镜里，

星光科技园C座玻璃幕墙被雨水糊成一片模糊的光。五年前第一天入职，也是三月小雨。

王建国亲自带她参观，指着这栋楼说：小赵，以后你就在这里，帮公司筛选出最合适的人。

她那时不知道，“筛选”是“裁掉”的文雅说法。她更不知道，

五年后自己会成为被筛选的那个。四个月后。赵晓敏站在考场门口攥准考证，手心全是汗。

旁边98年男生背时政，从乡村振兴背到数字中国。她瞥他一眼，二十六岁。

她已经不太记得二十六岁什么样。

“请报考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劳动保障监察支队岗位的考生，前往三楼第七考场。

”走进去。行测，申论，面试。面试最后一道题：你为什么选择这个岗位？

赵晓敏看着对面五个考官。“因为我想补一些错。”她说，“以前我做的事，

都是在合法前提下让劳动者尽快走人。现在我想做的是，在合法前提下让他们尽量留下来。

”主考官五十多岁，鬓角几根白发，一直没说话。成绩单寄到家那天她正煮泡面。拆开信封，

第一行字：综合成绩排名——1。她端着锅站在厨房里，面凉了也没吃。十月，

市劳动保障监察支队。支队长姓陈，面试时那个不说话的女人。

她把赵晓敏带到三楼靠窗工位，拉开百叶窗。“那边是哪里，认得吗？”隔着两条马路，

星光科技园C座楼顶Logo反着蓝光。以前加班到凌晨，关上电脑前最后看见的就是它。

“认得。”陈支队没问为什么。“你负责高新园区这一片，”递来一沓企业名册，

“明天开始巡查。”翻开第一页。星光科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王建国。当晚，

她翻出五年前培训笔记。牛皮纸封皮边角磨起毛边。扉页工工整整：2019年3月，

第一期HRBP精英训练营，主讲人王总。往后翻，

每一页都是当年视若珍宝的“干货”：恶意调岗的“合规边界”：员工不胜任工作，

经培训或调岗后仍不胜任——如何定义“不胜任”？以绩效考核末位为依据，

但避免出现“末位即不胜任”字样。冷板凳心理战：取消核心业务参与权限，

将工位调至监控死角或动线末端，原则上不单独构成“变相辞退”证据。

劝退黄金话术三明治：认同—转折—出路。“李工，

你在项目组的贡献大家有目共睹认同，只是目前业务方向调整，

你的技术栈与未来规划匹配度有限转折，公司建议你考虑外部机会，

我们可以提供三个月缓冲期出路。”一页页翻完，把笔记本放进公文包。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她穿制服站在星光科技前台。“劳动保障监察支队，例行巡查。

”前台小姑娘愣了五秒，目光从她胸前徽章移到脸上，又移回徽章。“请、请问您找哪位？

”“通知你们人事部，”赵晓敏说，“王总如果在，最好一起。”五分钟，或者更短。

王建国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步子很快，西装扣得严整，脸上挂着营业多年的标准笑容。

“监察员同志，有失远迎……”话音在看清赵晓敏面容的瞬间，像被人掐住喉咙的鸡。

笑容凝固，碎裂。赵晓敏立正，徽章正对他。“王总，又见面了。”王建国喉结滚动两下。

身后跟着的人事主管周莉是前同事，此刻脸色煞白，眼珠子不知往哪儿放。“小赵，

你……”咽下一口气，“这是高升了。”“考上了。”语气平稳，

“多亏当年您给我时间‘回去等通知’，空窗期正好复习。”王建国腮帮子咬出棱角。

走廊那头有人探头，窃窃私语像水波荡开。“那不是……C12那个……”“人事的，

去年不是裁了吗？”“穿制服来了……”王建国侧身压低声音：“赵监察，办公室谈。

”门关上。王建国没请她坐。他自己也没坐，背着手站在窗前，留给她一个挺拔背影。

“晓敏，”换回五年前称呼，“说实话，当年你走我是被逼的。集团下达硬指标，

HR首当其冲，你的岗位必须砍掉20%。我保不住你，

但补偿金我给你争取了——”“N+1，一分没多。”赵晓敏说，“您把碎纸机搬出来那天，

我以为会多。”王建国转过身，神色复杂。“你在怪我。”“我在陈述事实。”他叹一口气，

走到她面前，距离七十公分，老领导的亲密度。“你今天来，公事私事？”“公事。

”赵晓敏打开公文包，取出巡查通知书，“高新园区四季度劳动用工合规抽查，

星光科技在名单里。”王建国看了一眼通知书，没接。“查什么？

”“工时、社保、劳动合同解除程序。”她顿了顿，

“特别是今年一至三季度的离职人员补偿情况。”王建国笑了。那笑容很短，

短到几乎看不清，但赵晓敏看清了——她太熟悉这种笑。五年前他签发第一批裁员名单时，

也是这么笑的。“好。”他说，“配合政府检查，企业义务。周莉，带赵监察去档案室。

”周莉应声，像得了特赦。赵晓敏走到门口，没回头。“王总，您教我的第一课还记得吗？

”身后没声音。“把所有把柄收进档案室，”她说，“然后把档案室钥匙攥在自己手里。

”她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很稳。档案室十九楼，离她曾经工位隔两层。

周莉刷开电子锁，侧身让赵晓敏进去，自己站在门外，像怕沾上什么。“周主管，

”赵晓敏没抬头，“去年五月离职的运维工程师李建平，补偿金支付凭证在哪一柜？

”周莉没动。“我……我新来的，不太熟。”赵晓敏从卷宗上抬起视线。周莉不敢看她。

五年前周莉还没来。但赵晓敏认识她——校招季她来面试，赵晓敏面谈的。小姑娘战战兢兢，

问职业规划，她说想在大公司安稳干下去。赵晓敏给了通过。如今她安稳了，

成了那个站在门外的人。“那找一份熟的来。”周莉咬着嘴唇，低头走了。十分钟后，

王建国亲自来。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星巴克，热美式。“我记得你喝这个。

”把咖啡放在桌边，“不加糖，两份奶。”赵晓敏没碰。“李建平，去年5月17日面谈，

5月31日办完离职。离职原因写‘个人发展’，”她翻开一页，

“但我这里有他发到劳动监察支队的投诉记录，说公司以‘业务外包’为由单方解除合同，

未支付N+1补偿，只给1个月待通知金。”王建国笑容纹丝不动。“李工是老员工，

技术好，就是脾气急。当时是协商一致，他亲笔签的离职申请。”“签了字的，

不一定就是自愿的。”王建国把咖啡杯往旁边一推，刺耳刮擦声。“赵监察，

你也是干这行出身的。员工离职面谈记录、离职申请单、工作交接确认书，三证齐全。

你告诉我，哪一条违规？”赵晓敏从包里拿出那本牛皮纸笔记本，翻开折角一页。

“恶意调岗的‘合规边界’，”她念道，

“绩效考核末位、培训后仍不胜任、调岗——三个动作至少间隔14天，

且须保留员工签字确认的绩效沟通记录。”她抬起眼睛。“李建平3月绩效考核D档，

4月10日参加公司组织的‘技术转型赋能班’，4月25日被通知转岗至运维支持部，

5月6日再次考核D档，5月17日面谈解除。”她把笔记本推向王建国。“间隔合规，

流程完整，签字都有。但王总，您漏了一件事。”王建国没低头。“赋能班的签到表，

”赵晓敏说，“上面李建平的签名，是他自己写的吗？”档案室里只剩下空调低鸣。

王建国看着那本笔记本，像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证物。“你留着这个。”“五年，

搬家三次都带着。”赵晓敏说，“怕忘。”“忘什么？

”“忘了我帮您裁掉的那四百一十七个人，”她站起身，“是怎么被裁掉的。”她合上档案，

朝门口走去。经过王建国身边时停了一下。“李建平的妻子去年确诊乳腺癌，治疗花光积蓄。

他女儿今年上小学，开学前一天他收到劳动仲裁庭开庭通知。”王建国没说话。

“他仲裁的请求不是赔钱，”赵晓敏说，“是想恢复劳动关系，保住社保。仲裁委没支持，

因为所有签字都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周三，王建国没来。周莉送来一箱复印件，

整整齐齐，每个离职员工档案单独装订。赵晓敏一页页翻，

李建平的补偿金支付凭证在最后一沓——N+1，补发三个月社保差额，回单日期是昨天。

她放下材料，从通讯录调出一个号码。“李工，我是劳动监察支队。你投诉星光科技的材料，

有新进展了。”电话那头沉默几秒。“……补偿金到账了。”声音很哑，像刚哭过，

“昨天下午到的。”“符合您的预期吗？”“比预期多。”他说，“我老婆说，

是不是搞错了。”赵晓敏握着话筒，没接话。“她还说，”男人的声音哽了一下，

“是不是有人在帮我。”“……”她把话筒换到另一只耳朵，“李工，

后续如果还有用工纠纷，可以继续拨打我们热线。”“你是哪位？”“工号1127。

”挂断电话，她看着窗外那道蓝光Logo，很久没动。周四下午，陈支队把她叫进办公室。

“星光科技那边有反应了？”老领导递来一杯茶。“正在补材料，预计明天能结。

”“我问的不是材料。”陈支队靠在椅背上，“我问的是王建国有没有找你。

”赵晓敏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托人带话，想请你吃饭。”陈支队看着她的眼睛，

“‘叙叙旧’。”“我没答应。”“我替你回了。”陈支队说，“这种旧，叙不出好酒。

”赵晓敏低下头。“陈支队，您知道我以前在星光做什么。”“知道。”陈支队语气平平，

“我批你政审的时候，档案里写得很清楚。”“那您为什么还要我？”陈支队没直接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她。“我九八年进劳动局，头七年坐窗口，接投诉电话。

那会儿手机还没普及，座机一响就是一串，从早到晚。有个女人每礼拜打来，

说她在服装厂做了十五年，厂里拆迁，老板跑了，她一分钱补偿没有。”窗外起了风。

“我问她，十五年，劳动合同签过吗？社保交过吗？工资条留了吗？她说都没有，

厂里都是这样。我问她那你怎么证明你干了十五年？她说，

我能背出车间每一台缝纫机的型号。”陈支队转过身。“你以前替公司裁人，

、那些流程、那些让仲裁委挑不出毛病的签字——是她在缝纫机前踩十五年也学不会的东西。

”她看着赵晓敏。“但现在你坐在这里。你可以教她怎么保存工资条，

怎么拒绝在空白合同上签字，怎么在第一次被调岗时就打举报电话。”赵晓敏握紧茶杯，

指尖发白。“你不是来赎罪的。”陈支队说，“你是来修路。”周五下午四点五十。

赵晓敏合上星光科技的巡查卷宗，在结论栏写“已整改，建议结案”。周莉敲门进来，

脸色很怪。“赵……监察，王总请您去大会议室一趟。”“巡查已经结束，

结案报告明天送达。”“不是巡查的事。”周莉吞吞吐吐，“是……是全体员工大会。

”赵晓敏抬起眼睛。大会议室二十七楼，她曾经工位旁边。门敞着，里面黑压压坐满人。

她扫一眼，有些面孔熟悉，更多是年轻新人，用好奇目光打量她胸前徽章。

主席台上方拉着红底白字横幅：2024年星光科技人力资源合规体系建设培训会。

王建国站在讲台中央，手里握翻页笔，正对大屏幕PPT第一页微笑。

《新形势下用工成本优化与企业合规抗辩——从典型案例看劳动争议防控》主讲人：王建国。

但他旁边空着一个座位，桌上摆着席卡。赵晓敏看见自己名字。王建国笑着朝她招手。

“来来来，赵监察，就等你了。”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向大家隆重介绍——市劳动保障监察支队，赵晓敏同志。星光科技的旧友，

更是我们今天的主讲嘉宾！”会议室里响起礼貌的掌声，稀稀拉拉，像隔夜啤酒泡沫。

赵晓敏没动。“王总，你搞错了。我不是来讲课的。”“没搞错，没搞错。

”王建国走下讲台，当着全体员工向她走来，笑容无懈可击，“赵监察是咱们星光出来的，

最懂业务。今天公司组织合规培训，

就是想请她从监察视角给我们把把脉——用工风险点在哪里，该怎么防。这叫政企互动嘛！

”他压低声音，只让她一个人听见：“晓敏，你也当过HR。这行不容易，给留条活路。

”赵晓敏看着他的眼睛。五年前，这双眼睛也是这样看着她，说：小赵，

帮公司筛选出最合适的人。她走向讲台。不是去坐那个空着的席卡。她走向电脑，

从包里拿出U盘插进去。“王总盛情，我确实该讲一课。”她拔出王建国的翻页器，

按下自己PPT第一页，“我在星光科技工作五年，承蒙王总栽培，学到了很多。

”大屏幕切换。

阱全解析——从恶意调岗到冷板凳逼辞的司法认定》主讲人：赵晓敏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王建国的笑容僵在脸上。赵晓敏翻到第二页。

“恶意调岗的‘合规边界’——这是2019年王总亲授的第一课。

”屏幕上出现那本牛皮纸笔记本照片，工整蓝色钢笔字。“绩效考核末位，

经培训或调岗后仍不胜任，间隔14天，保留员工签字确认的绩效沟通记录。

”她翻到第三页。“现在我补充2024年的司法新规——”屏幕上并排陈列两份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