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黑白无常斗地主

“对三。”“要不起。”戴白色纸糊高帽的男子愁眉苦脸地摸了摸脖子，他的白袍和脸，

比日光灯还要惨白。舌头不小心滑出来一截，又飞快缩回去。坐在我右手边的黑袍男没说话。

他总是沉默。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开着灯，可他坐的那块儿，光线就是暗一些，

空气也黏糊糊的，吸进肺里有点凉。他伸出两根手指，从自己那副黑底描银边的牌里，

轻轻抽出四张，放在我用旧床头柜改的牌桌上。木头桌面在他放牌的地方，

漾开一圈水波纹似的纹路，眨眼就平了。“四个二。”他说，声音像井里传出来的回音。

我心里一抽，攥紧了手里仅剩的大王和一张小三。这局的彩头是晚饭加宵夜，谁输谁付钱。

白帽男已经凑到黑袍男跟前，三角眼放光：“老哥稳！”那我可不客气了——螺蛳粉，

加卤蛋，加腐竹，酸笋双份，特辣！”他抬头冲我咧嘴笑。“伟哥，破费了啊。”破费个鬼。

这二位就是鬼，货真价实的勾魂使者。作为在人间最知名的地府公务员——黑白无常，

白帽叫谢必安，黑袍叫范无咎。我叫刘伟，是位普通的外卖小哥，当然，

跟黑白无常打斗地主这事绝对算得上惊世骇俗。这二位成神不知道多少年，压根不用吃饭。

每次吃饭，他们就是闻个味儿，图个热闹，最后大半都进我肚子。

我试图挣扎：“上次就是我付的。”“上次是上次，”谢必安搓着手，他搓手的时候，

指关节会发出很响的摩擦声。“您二位在编，打牌属于违规行为，

你也不想你的上司知道这件事吧？”我故作邪恶地问道。

谢必安完全不在意：“不论地府还是人间，友谊赛也要讲诚信。对吧老范？”范无咎没理他，

只是用那双看不见底的眼睛看着我，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本灰扑扑的旧册子。

册子像上紧了发条，正自动哗啦啦地翻页。我知道那是什么。生死簿的便携办公版。

他这会儿翻，多半是在查下一个“跟进”目标，或者核对我阳寿余额——纯属职业病。

但这场面配上屋里惨白的节能灯光，压迫感十足。我叹口气，把手里牌扔下。“点吧。

”我认命地掏出手机，屏幕裂痕像蜘蛛网，罩着那个寒酸的数字：余额170元。

我咂咂嘴：“老规矩，分我半碗。”“够意思！”谢必安巴掌拍在我肩上，冰凉。

他兴致勃勃地戳着外卖软件，低头使得脖颈上黑紫的勒痕更加明显。我移开目光。有些事，

看破不说破。比如谢必安为什么总下意识摸脖子，

为什么对任何绳状物——包括数据线——都敬而远之。范无咎为什么见不得浴缸满水，

下雨天时他就会情绪低落。他们不说，我也不问。问了，就得聊到那座桥，那场雨，

徒增伤感。太沉重。不如斗地主，嗦一碗螺蛳粉来得实在。屋里安静下来，

只剩谢必安嘀嘀咕咕地选套餐。窗外传来城市的喧嚣。我靠着吱呀响的折叠椅，

目光落在范无咎随意搭在膝头的手上。那手指粗壮如椽，指甲盖是一种不健康的灰蓝色。

此刻，他正用食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每画一圈，

空气中就泛起一丝极淡的、河底淤泥的腥气。这是他放松时的习惯。大概他自己都没察觉。

这如梦似幻的一切，还得从三天前那个暴雨夜说起……初见勾魂使者也是这样的雨天，

地上直冒泡。那天我抢了两个顺路单：黄焖鸡米饭大份加辣加娃娃菜。一束鲜花。

地址都一样：城西老槐巷13号，备注“放门口，别敲门，别打电话”。

系统显示配送打赏88元——够我跑十趟普通单。大雨刚停，运力还没恢复，

这时候好抢大单。下周要交房租，总共一千七，我还差一千五，果断接单！

老槐巷是片拆迁废墟。我的电动车冲到巷子里时，雨刚停。13号只剩半堵断墙，

地上全是碎砖和泡烂的纸壳。根本没有“门口”。我点了骑手端的“送达”按钮，

又拨收货人电话，嘟嘟的忙音显示无法接通。我暗骂一句，就给两个袋子拍照上传后台，

准备走人。估计顾客是弄错地址了，但是拨不通电话，我也没办法确认。问题是，

袋子放哪里？直接放在泥地里？不卫生，万一地址没错，顾客来取呢？视线扫过墙根，

却看见一只三条腿的破木凳，歪在泥水里。我走过去扶了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凳面，

所幸刚才雨不小，倒是把这上面冲得很干净。我把黄焖鸡和花束，并排、端正地放在上面，

一转身。然后，就看见了两个人。一左一右，一黑一白，悄无声息地立在断墙的阴影里，

像两尊雕像。白衣白帽的那位又高又瘦，举着白色竹竿。三角眼，吊眼角，

下巴尖得应该不能低头，要不然会戳破胸膛。黑衣的那个看不清脸，只觉得黑，拿着本簿子。

我第一反应是吓了一跳，黑白无常？！马上反应过来——拍短剧的吧？我放下心来，

原来是剧组订餐。现在这短剧题材真广泛，阴间故事都有涉猎 。

不像以前我经常看“你在欲擒故纵么？

...我承认你的小花招吸引到我了......”那种，千篇一律，没意思！

“餐和花放这儿了，”我指指凳子，“您尾号是6776？”两人没动。白衣那个转过头，

三角眼在昏暗中亮得瘆人，他咧开嘴，舌头拖得老长：“放得……挺稳。”那声音又尖又细，

刮着耳膜。我寒毛“唰”地立起来，环顾四周，没有摄影机和其他工作人员。

脑子里第二个念头冒出来：地府主题密室？

Cosplay?只是突然感觉胳膊上起了冷痱子，我干笑，

往我的电瓶车挪：“那……我先走了？”刚退两步，黑衣人忽然动了。他轻微地侧了侧身，

后面阴影露出一双穿着高跟鞋的脚！地上躺着个人。穿白裙子，应该是为年轻女孩，

一动不动。我脑袋“嗡”地一声，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按亮了屏幕。

一边盯着这俩人往后退。别问我为什么不骑上电动车跑路，因为浑身发抖腿已软！报警，

必须报警！“别费劲了。”白衣人不知怎么就闪到了我面前，冰凉的手指虚虚按在我手背上。

我按下的数字“110”后，手机就卡死了。“我们不是坏人，严格来说，我们不是人。

”他歪着头，对我笑，惨白脸上吊眉吊眼的笑容比哭都寒碜。“兄弟，

看你擦凳子那仔细劲儿，心不坏。帮个忙？”他的声音怎么形容呢，不但尖而且沙哑，

有点像毛玻璃的质感，总之说不出的难听。白衣男指指地上那姑娘，

又指指黑衣男手中簿子上飘来的一行发光的字：阳寿未尽，执念未了，需圆满一愿，

方可还阳。“一愿”两个字加粗还有下划线，白衣男虚空点了一下。

又弹出来一个页面：她的愿望是有人对她说句“生日快乐”。这是？

难道他们真的是传说中的黑白无常？勾魂使者？笑话，信他们还是信我是秦始皇？两身戏服，

一个投影仪，就想掩盖伤人的事实？此时，我已经平静下来。老槐巷这里偏僻，

现在拨不通电话，一对二我没啥胜算。不如稳住他们，找机会逃走报警。思索完毕，

我正要将计就计。白帽男看着我一笑。“刘伟，26岁，南竹大学毕业，高考成绩一般，

调剂到物流管理专业，七彩外卖平台骑手，

本周业绩在片区垫底......”我的资料全对！大数据掏隐私都这么厉害了？？？

远处的黑袍男摇了摇头，下一秒也来到我面前。那张比衣服还黑的脸上泛着青光，

他一语不发，袍袖在我眼前一甩。刹那间，眼前景象如水波晃动。不再是老槐巷的断墙，

而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手机屏幕幽幽亮着，

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女孩约莫二十出头，白色连衣裙，高跟鞋，是黑无常背后倒下的那个人！

女孩的头发松散地扎在脑后，双眼无神，小巧的脸上没有表情，

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缓缓敲打。她正在社交平台上编辑文字，都是她自己的经历。

她叫沈知微，刚来这座城市半年。前男友在上周断崖式分手，拉黑了她所有联系方式。

而今天，是她生日。光标停在输入框里，她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最终只发出一行字：“23岁了。如果有人看到，能说句生日快乐吗？”发送。她盯着屏幕，

等了十分钟。点赞数：0。评论数：0。连系统推荐的“好友生日提醒”都没弹出一条。

她苦笑了一下，关掉页面，拿出一个药盒——一把白色药片倒进掌心，

和着凉透的半杯水吞下。“反正……也没人在乎。”意识模糊前，她喃喃自语，

最后看了一眼手机。锁屏壁纸是她和父母在老家榕树下的合影。那时她笑靥如花。

画面戛然而止。我猛地回神，冷汗浸透后背。一方面是为沈知微的遭遇难过；另一方面，

我确认看到的不是科技。也就是说，眼前这二位不是Coser，是真的黑白无常！谢必安！

范无咎！地府的勾魂使者！白帽男，哦不，白无常勾着我脖子问：“兄弟，你感动么？

”不敢，真的，我不敢。我心里想，谁敢动？看西游记，这二位在大圣驾临地府时不堪一击，

可我不是大圣！“帮个忙吧，就当做回善事。”他重复了刚才的话。我平复了半天心跳，

忍着他如寒冰的胳膊压在我肩膀上，斟酌了几秒后开口。“大神……上仙，那个，大哥。

”“我就是个骑手，也就是送餐还算利索，没别的能耐，帮不上二位。我还有单要送，

告辞告辞。”说罢我就转身准备开溜。白无常谢必安一叹气，“唉，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这梗在他嘴里说出来，居然有点，好笑。

我身上的冷痱子消散了一些。“这女娃命不该绝，所以我们不会带她回地府，

我俩在这里守着她的魂魄，等时辰一到，她就会苏醒。”闻言我松了一口气。

刚才的画面让我知道这女孩很单纯。陌生的城市，被分手，这打击对她来说太大了。

能够苏醒是她最好的结果，希望她能重获新生。不对！白无常刚才说让我帮忙！也就是说，

他们放过了沈知微的魂魄，但肯定还是要带一个人走！而我就是这个倒霉蛋！我才26岁啊！

我还没谈对象！我还没当上富豪！如果是寿终正寝，我完全接受。可现在居然是个替死鬼，

稀里糊涂就被带走！我不甘心！看到我面露悲戚，谢必安连连摇头。“伟哥，

你内心戏太丰富，误会了，我们怎么能随便拉一个人走？地府法度很森严！

”“我们只是想让你在沈知微耳边说句祝福她的话，再把鲜花送到市中心医院，

她的肉身正在那里的急诊室。”就这？这么温暖？跟我听说索命鬼差的冷酷无情大相径庭啊？

谢必安把长舌头伸了回去，拍着我的肩膀语重心长。“这女娃如果没人鼓励，即使抢救过来，

肯定还是郁郁寡欢，没准又该寻短见了。”“所谓帮人帮到底，能解开她的心结，

也算你的功德。”我点点头，好奇为什么找我？“是因为，”他收起了笑容，

“你在废弃无人的巷子里，还能给为了顾客，找张像样的‘桌子’。”“你之所以业绩差，

不是动作慢。”谢必安捋了下白色哭丧棒上的布条。“今年春节，你给独居老人送餐，

发现他晕倒，帮忙送去医院……”“在澜君新村的帮人找宠物猫……”我指着他，

“你个变态跟踪我……”他挥挥手：“不要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你毫不犹豫帮助素昧平生的人。”“不动声色的善意，才难得。

”自小各方面都毫不出众的我，第一次受到这么正式的肯定。夸我的居然是个鬼差。

我当下决定帮沈知微！送货我是专业的，鲜花差不多天天都有单。

可是跟陌生女孩说生日快乐，太尴尬了。要知道我上次恋爱还是在幼儿园大班。

我犹豫了下：“大哥，我一激动就口吃，要不您二位说？”这时候黑袍的范无咎，

环眼一瞪：“我俩要说了，她就不用抢救了。”那倒是，昏迷中黑白无常来祝贺生日的情景，

光是脑补就很惊悚了。说干就干，我稍微清了下喉咙，就点头表示，我已经准备好了。

走到沈知微跟前，她躺在那里，双目紧闭，像一株白玉兰。连衣裙紧贴着娇小的身躯。

脸庞精致，睫毛翘长。眉头微微皱起，周身被淡淡的寒光包围，

这是在保护她的魂魄不会消散，简单说就是个保护罩。想到她在飘在陌生城市举目无亲，

又被最亲近的人背叛，我在心里鞭笞那个男人一百遍。保护欲油然而生。我摘掉头盔蹲下身。

谢必安和范无咎站在几米之外，他伸手一挥，寒光消失，然后跟我比了个OK。

看着她柔顺的头发别在耳后，我不由得紧张起来。“生，生日快乐。”我对着她的耳朵，

颤声说。想了想，我又补充一句：“山河壮阔，与子成说，岁月温柔，人间值得。

”话音落下。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她紧锁的眉尖，几不可察地……松开了那么一丢丢。

几乎同时，“叮——呤。”一声清脆如冰玉叩击的轻响，

从范无咎手中那本泛着幽光的册子里传来。我走回二人身边，手居然紧张地微微发抖。

瞥见范无咎册子上几个金字：协理阳善，阴司共睹。功德+1。随即隐去，

如同从未出现。谢必安又是一脸渗人笑容，在我耳边幽幽说道：“可以可以，伟哥很走心了！

”范无咎则合上册子，那圈萦绕他的寒意似乎淡了毫厘。我戴好头盔，

拿起鲜花和黄焖鸡米饭，就准备冲向市中心医院。“唉唉，伟哥！”谢必安一把拦住我，

寒冰一样的手指让我打了个冷战。“鲜花你送去医院，黄焖鸡留下，是我点的。

”我奇怪：“你们能吃，阳间的食物？”“咳，不要在意那些细节，吃不吃的，

闻闻味道也好。”谢必安说的理直气壮。

娃娃菜的勾魂使者…………发不出的请假条“叮咚滴滴滴”急促的门铃把我从回忆唤了回来。

我打开门，从同行手中接过味道冲天的加麻加辣加料的螺蛳粉。超大的餐盒刚放下，

谢必安飘到桌前。深吸一口气，满脸陶醉：“香，太香了，伟哥！”背对着我们，

面向窗边的范无咎保持站姿，只是伟岸如山的肩膀前后动了动，看来在不动神色地深呼吸。

我的手机突然震动，显示到账1500元，付款方是“积善汇”。这是什么机构？

不会是诈骗短信吧？谢必安看我捧着手机如临大敌的样子，“噗嗤”一笑，

筷子上夹的几根米粉掉落到碗中。“看来沈知微抢救成功，醒了。”我听了这句，

更加摸不到头脑。“伟哥，救人一命，功德加一。”原来是上次我帮忙解开沈知微心结，

得到的奖励。谢必安说的什么“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之类的，我不懂。

我只相信好人好心有好报，至于什么报酬？多少？从没计较过。我一收手机，继续大口嗦粉，

谢必安赞许地点点头。“等吃完，”范无咎依旧背对着我们说，声音听不出情绪，“有活。

”谢必安拆包装的手一顿：“急单？”正常轮回，也就是按流程进入地府的魂魄，

是不需要黑白无常介入的。只有那些执念过强、行为狂暴、阳寿未尽却灵魂出窍等特殊情况，

才需要他们出面。“云鼎大厦，B座23层。”范无咎转过身，黑袍下摆扫过地面，

又是水波荡漾。“陈国栋，35岁，架构师。心源性猝死，一小时前。执念未消，不肯离开。

”我擦了擦嘴：“这儿我熟——每天中午的单特别多，写字楼很豪华，里面都是大公司。

”“但我都是去一楼快递柜。从没上去过。”“要不我给你套个隐身符？”谢必安咧嘴一笑，

实际上不用咧，他嘴角一直到耳根，“省得被保安拦住。”我摆摆手：“白哥，不用。

现在这个点，没问题。”我管谢必安叫白哥，叫范无咎黑哥。晚上八点多，

写字楼大堂依然有人匆匆刷卡进入——刚吃完饭，又回来“自愿奋斗”的打工人。

我跟在一个穿连帽衫的年轻人身后，等他“嘀”一声刷开玻璃门，侧身滑了进去。电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