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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的女儿不渡自己

不吃羊肉的高 著

其它小说连载

小说叫做《渡口的女儿不渡自己》是不吃羊肉的高的小内容精选:主角为林深水,苏雀,宋怀南的婚姻家庭,推理,救赎,现代小说《渡口的女儿不渡自己由作家“不吃羊肉的高”倾心创情节充满惊喜与悬本站无广欢迎阅读!本书共计162141章更新日期为2026-02-12 01:45:01。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渡口的女儿不渡自己

主角:苏雀,林深水   更新:2026-02-12 05:4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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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电话来的时候,林深水正在改第十八版方案。北京二月末,暖气烧得过了头,

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冷风夹着隔壁楼炸带鱼的油烟气灌进来。

屏幕上那片待拆迁的老工业街区还亮着绿灯,

规划局的批文卡在“历史价值评估”那一栏——业主想拆,文保想留,

她这个中间人已经做了三版“记忆空间活化”提案,每一版都被甲方评价为“情怀有余,

变现不足”。所以她没看号码就接了电话,以为是商务。“请问是林深水女士吗?”男声,

带口音。不是北京话那种黏连的儿化,是川滇交界处那种尾音往下沉的咬字,像石子投井,

好半天听不见回响。她愣了一下,把手机从右耳换到左耳。“我是。

”“这里是宁南县殡仪馆。您母亲刘江桃同志的遗体在库区泄洪闸口被发现,

法医鉴定死亡时间约七日,目前存放超过——”“你们搞错了。”她打断他,

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稳。“我妈不会游泳。她从来不去水边。”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听见翻纸页的声音,听见某个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大概是换了个更正式的说法。

“林女士,我们通过户籍系统比对过DNA。家属确认流程需要您本人——”“我三天后到。

”她挂断电话。办公室里只剩她和那台二十四小时运转的空气净化器。窗帘没拉开,

下午三点的光透进来,在墙角的绿萝叶片上铺成一条浑浊的白。她坐着,没动,

电脑屏幕进入休眠,老工业街区的红线图沉进一片灰暗里。手机屏幕还亮着,

通话记录第一行:宁南县,时长一分四十七秒。她和母亲上一次通电话是去年中秋。她加班,

没接到,第二天才回拨,响满六声转入留言信箱。她没有留言。母亲也没有再打来。

年来心照不宣的相处模式:母亲在特定的日子拨出电话——春节、清明、她生日——响三声,

挂断;她若得空,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回拨,

说一些“最近还好”“降温注意膝盖”“年底可能回去看看”之类的谎话;母亲从不戳破,

只说“好,好,忙你的”。去年的三声响铃是9月17日。她生日后第三天。

她看见未接来电时正在开项目进度会,会后忘了回。她以为是又一轮循环的开端。

母女之间尚有无数次“下次”可供挥霍。她不知道那已经是最后一次。林深水站起来,

走到窗前,把那道缝开得更大了些。冷空气涌进来,带子里脊味的油烟气散了,

换成北京早春特有的干燥——掺着沙尘,涩涩的,像未及吞咽就冷掉的馒头。

她想起母亲蒸的馒头。镇政府食堂的蒸屉是竹编的,用了二十多年,边缘磨出光滑的赭色。

母亲凌晨四点上班,把前一晚发好的面揉成均匀的剂子,一屉十六个,四屉一摞,

大铁锅烧开水,白汽腾起来糊满整个后厨。她七八岁时被带去帮忙,坐在小板凳上剥蒜,

母亲就在那片白汽里时隐时现,手肘、腰侧、鬓边沾着面粉,回身看她一眼,说:“深水,

把蒜给我。”那是她们之间说过最多的话。不是“爱”,不是“想”,不是任何柔软的字眼。

只是“把蒜给我”“饭在锅里”“作业写完了吗”。后来她考去北京,

念大学、念硕士、留在规划院,这些话就更少了。通话时长从三分钟压缩到两分钟,

又从两分钟压缩到“响三声即挂断”的暗号。她以为自己早已接受。

接受母亲是那样一个沉默的女人,接受自己继承了她的沉默,接受这种沉默将伴随她们终身,

直至某一方先离开。她没想过先离开的是母亲。更没想过母亲会死在水里。

林深水站在二十七层公寓的窗前,看着窗外鳞次栉比的灰色楼群,

第一次意识到一个事实:她对母亲的认识,可能全是错的。三天后,首都机场T2航站楼。

她只带了一件登机箱,换洗衣物塞不满半边,

剩余空间填了两包稻香村点心——临出门前在楼下特产店买的,像某种条件反射。

母亲从没吃过稻香村,也不喜欢甜食,但她不知道除了点心还能带什么。安检、登机、起飞。

窗外的北京变成压缩在几何图形里的棋盘格,灰、白、灰,田字格写字本那样规整。

她在飞机上试图补觉,意识却像浸了水的棉絮,沉不下去。三小时十五分后,

飞机降落在宜宾五粮液机场。她租了辆车,沿着金沙江下游的省级公路往南开。

这条路她十八年前走过反向:宁南县汽车站到宜宾火车站,中巴车在山路上颠簸十二个小时,

她晕车,吐了三回,母亲把座位让给她靠窗,自己在过道侧坐了全程。

那时她刚收到北京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九月末,江边的桂花开过了,

空气里残留着将谢未谢的甜腥。母亲送她到县汽车站,帮她放好行李,

退后两步站在站台边缘。“妈,我走了。”她说。“嗯。”母亲应。客车发动。

她从车窗探出头,看见母亲还站在原地,被越来越多涌向车门的乘客挤到后面,

只剩半个肩膀和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没有挥手。没有流泪。她以为那只是又一次寻常的告别。

和以往每一次她去县城念书、她去省城考试一样,母亲站在原地,她渐行渐远。

她不知道母亲会在那个站台站多久。更不知道此后十八年,母亲再没有离开过宁南。

车过向家坝,金沙江从峡谷间豁然展开。她放慢车速。对岸是云南,

起伏的丘陵披着稀疏的针叶林,江面在此处被水电站拦截成库区,

水位比记忆里抬升了几十米。从前滩涂上的芦苇荡、卵石滩、洗衣码头,

如今全沉在二十米以下的幽暗里。鸮渡镇还要再往南二十公里。她踩下油门,没往那边看。

宁南县殡仪馆建在城北半山腰,一座1990年代修建的灰白色建筑,

正面贴着“孝慰亡灵”四个铜字,后头就是移民公墓。她把车停在坡下,

步行穿过两排枯瘦的桉树。接待她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周,

自称去年才从县民政局调过来,处理过几起类似情况。

他说话时始终把视线搁在她肩膀以上十厘米处,

礼貌的、疏远的、不知如何与“死者家属”对视的那种回避。

“刘江桃同志是本月13日被库区巡坝员发现的,地点在二级泄洪闸拦污栅处。

法医推断落水时间约在10日凌晨,无外伤,无挣扎痕迹,体内酒精和药物检测均为阴性。

”他停顿一下,“结论是失足落水,无他杀迹象。”林深水没说话。

她在来之前已经查过:二级泄洪闸距离母亲租住的移民安置点约四公里,不通公交,

步行需五十分钟,

沿途没有菜市场、医院、亲友住处——任何能让一个五十八岁女人在凌晨独自前往的理由。

“遗体在哪儿?”周姓工作人员显然没想到她这样直接,愣了两秒:“在四号告别厅,

需要我陪——”“不用。”她推开门。母亲躺在不锈钢推床上,盖着白布,只露出头和肩膀。

林深水没有走近。她站在门槛边缘,

把视线从母亲的脸移向墙角、窗台、天花板——任何别的地方。母亲的头发全白了。

不是她记忆里的花灰,不是染发剂褪色后那种黄白掺杂。是纯粹的、均匀的、有光泽的银白,

像老银匠锻打的箔片,在殡仪馆惨白的日光灯下微微反光。

她不知道母亲的头发什么时候白的。上次见面是五年前——她借口参加省城一个规划会议,

绕道回宁南待了四小时,吃了顿饭,又匆匆赶回机场。那时母亲戴着帽子,

说是“理发店没剪好”,她没追问。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比如母亲退休后没有像她以为的那样“安享晚年”,

而是报名参加了县文联的“地方民俗抢救工程”。比如母亲六十二岁学会用电脑,

一字一句敲下十几万字的采风笔记。比如母亲在镇政府食堂蒸了二十年馒头,

退休金每月两千三,却租下镇上一间阁楼,房租五百,只为了离档案馆近一些。

这些都是她在这三天里查到的。通过母亲生前为数不多的朋友,通过县文联存档的项目记录,

通过一个叫宋怀南的男人发来的长邮件。宋怀南,市文联退休干部,

母亲晚年民俗抢救项目的搭档。邮件标题是《关于刘江桃同志近年工作情况的说明》,

正文两千七百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在最后一行写着:“她常说起你。

”林深水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母亲会和外人说起她。母亲连和她都没话可说。

她终于走近推床,伸出手,指尖触到母亲鬓边。冰的。比她想象的更坚硬,像触摸一件瓷器,

而非曾经鲜活的血肉。她想起七八岁时发烧,母亲把手背贴在她额头上试体温,

那只手常年泡在食堂的洗碗池里,粗糙,却永远温热。她把那只手从白布下找出来,

握了一会儿。“我来接你回家。”她说。母亲没有回答。周姓工作人员在门外等她,

手里拿着一份密封袋。“这是在刘阿姨租住处找到的遗物,我们需要您签字确认后取走。

”她接过袋子,拆开封条。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串钥匙,一个存折,一本笔记本。

钥匙是镇上老宅的——那把黄铜色的她认得,另一把银色的陌生。

存折余额三万七千六百二十四元,最后一笔存入是2026年1月10日,柜面现金,

金额五百。笔记本是常见的那种牛皮纸封面,中学生作文簿尺寸,边角磨损,

封皮用透明塑料膜裹了三层,胶带缠得密密匝匝,像包裹一件即将寄出的易碎品。

她撕开塑料膜。扉页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蓝黑墨水,笔迹比记忆中更潦草,

某个笔画用力到划破纸背:“如果我死在水里,别信。”林深水捧着笔记本,

在殡仪馆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初春的山风穿过桉树林,带来江水的腥气。

她闻到那股气味,十八年前离开鸮渡那天也是这个味道——桂花谢后的甜腥混着水汽,

像一场迟迟不落的雨。她翻开第一页。母亲的字从第一行起就变了。

不再是食堂采购清单上那种敷衍的连笔,不再是老宅户口本扉页工整的签名。

那些字像另一个人写的,每一笔都用力,每一捺都收得急促,

墨水在劣质纸张上洇开细小的毛刺——急迫的、压抑太久的、不知从何说起终于可以开口的。

前半本是抄录。《鸮渡镇水陆道场祭文》,全篇十七页,工工整整,一字不落。

她逐字看下去:“惟天地水府,万灵真宰。今有本境亡魂某某氏,生居尘世,殁赴泉乡。

日月有晦明,江流无返照……”这是每年中元节,镇上年长妇人集体吟唱的挽歌。

她儿时听过,隔着江风断断续续传来,像哭又像唱,尾音拖得很长,拖到人心里发皱。

母亲从前从不参与这些仪式。她以为母亲不信。原来母亲不信的是阳世的口舌,

信的是亡魂真能听见。后半本是记述。没有标题,没有日期,没有章法。

有时是一整页工整的小楷,有时是随手写在空白处的三两句,

有时整页只记了一个名字、一个年份、一个早已撤销的建制单位名称。她往后翻。“陈桂香,

76岁,鸮渡三组。1985年丈夫跑船溺亡,尸首在泸州下游找到,已泡发。

她说那天下水前听见有人喊他名字,不是本地口音。”“张秀梅,53岁,原茧站女工。

1992年嫁到下游李庄,丈夫死后回鸮渡租房独居。她说1989年夏至那晚见过苏雀,

穿白底蓝花衬衫,往茧站东墙方向走。她以为雀儿去解手。”“周巧枝,62岁,

县医院退休。她留着一件衬衫,棉布,洗得很旧,领口绣雀字。

她说那是苏雀托她转交给她阿妈的,没来得及。”苏雀。这个名字像一枚锈钉,

突然楔进林深水的视线。她不认识苏雀。1989年她还没出生。

但她听过这个名字——母亲年轻时有一个“同桌”“好姐妹”,在某次意外中落水身亡。

长辈们提起时总是压低声音,说“可惜了”“那女娃成绩好”“她阿妈跟着去了”。

她从未追问过细节。儿时不懂,长大不想,离开后无从问起。她继续翻。“苏雀,15岁,

原籍高县,1989年春随表姐来鸮渡茧站做临时工。同年7月13日夜外出未归,

14日晨搜寻未果,17日家属被劝返。失踪前曾托同室女工转交衣物一件及作业本一册,

收件人其母。作业本迄今下落不明。”“苏母在江边守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浮在芦苇荡里,怀里还抱着雀儿的书包。书包里的铁皮铅笔盒已锈穿,

缝在内衬里的作业本被水泡烂,只剩封面一角。”“那角封面上写着一个‘桃’字。

”林深水的手指停在纸面。她认得这个字。母亲学名刘江桃,私塾底子的外祖父起的,

取自“桃花流水鳜鱼肥”。母亲极少用这个“桃”字,工作证上是“刘江桃”,

日常签名只有“刘”——一笔草书,像划过水面的扁舟。

她不知道母亲的作业本封面曾被另一个人写下过。

更不知道那个作业本会在三十七年后、在另一个少女的书包内衬里、被江水泡成残片。

她翻到笔记本最后几页。母亲的笔迹在这里变得难以辨认,有些行句写到一半忽然中断,

有些页面有明显的擦拭痕迹,像写完又后悔、涂掉又不舍。倒数第三页,

夹着一张1998年的《鸮渡镇淹没区移民安置补偿明细表》。纸已泛黄,折痕处磨损发白,

被人展开又折起、折起又展开无数次。在某户的姓名栏,母亲用红笔画了三个圈。那户人家,

姓宋。林深水合上笔记本,把它抱在胸口。殡仪馆走廊里没有人。她独自坐在长椅上,

初春的风穿过桉树,把门上的蓝布帘吹起一角。她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地上,

被午后斜阳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母亲所在的告别厅门槛边。她想起十八年前离开鸮渡那天,

母亲送她到汽车站,退后两步站在站台边缘,没有挥手,没有流泪。

她想起五年前回宁南吃的那顿饭,母亲戴着帽子,说“理发店没剪好”,她没有追问。

她想起去年中秋未接的电话,想起响满六声转入留言信箱的忙音,想起她欠母亲一个回拨。

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笔记本封面上。塑料膜冰凉,像江水的温度。

第二章林深水在县城招待所住了四天。前三天处理母亲的后事。

殡仪馆、公墓、派出所、镇政府——每个窗口都要排号,每份表格都要签字,

每道程序都像在提醒她:你是死者在本地唯一的亲属,你不来,这件事就永远悬着。

母亲户口本上的“婚姻状况”栏写着“已婚”。经办民警指着那两个字,抬眼询问她。

她说:“按丧偶处理。”民警没多问,在系统里敲了几行字,打印出新户口页,盖注销章。

她没解释。她不知道怎么解释父亲——那个在她出生前就“去下游贩橘子”再没回来的男人,

那个多年后有人说在重庆跑船、另娶了家的男人。母亲从没提过他,她也从没问过。

户口本上“已婚”两个字挂了三十六年。如今母亲去世,

丈夫仍是“健在”还是“失踪”已无人追究。她替母亲做了决定,盖了章,

注销了这三十六年名存实亡的婚姻。第四天,她开车去鸮渡。金沙江在此处拐了一道肘子弯,

把冲击扇平原切割成两半。北岸是云南,南岸是四川,鸮渡就蜷在南岸那片最小的褶皱里。

从前这里有码头、茧站、供销社、粮站,赶场天周边三县的人渡船过来卖山货。

1998年洪水后码头废弃,2003年库区蓄水后一半老街沉入江底,

剩下的半边摇摇欲坠,等四个月后最后的蓄水线抵达。她沿着江边公路开,车速很慢。

路是新修的,双向两车道,柏油还泛着黑亮的光泽。但沿途的村庄在消失。

有些房屋已拆成瓦砾堆,砖石木料分类码在路边,

些还维持着最后的生活痕迹——晾晒的床单、鸡笼、门楣褪色的春联——只是门锁都已锈蚀,

窗户卸下玻璃,空洞洞望着公路。她想起城市规划术语里的“收缩型城市”。

资源枯竭、人口流失、建成区萎缩。学者们写论文、建模型、预测哪些地区将率先空心化。

没人给鸮渡建模。这里不在任何学术视野里。鸮渡只有一种未来:水来,沉没,

被记忆从三维压缩成二维。她把车停在镇政府废弃的老礼堂门口,步行往里走。

母亲租住的阁楼在老街中段,原是供销社职工宿舍,九十年代末房改时卖给了私人。

产权人早已搬去县城,房子空置多年,屋顶漏过雨,二楼地板有几处踩上去咯吱响。

母亲每月花五百块租下这里,房东觉得是天上掉馅饼。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灰尘的气味涌出来,掺着樟脑丸和旧报纸的油墨。她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会儿光线,

看见阁楼的全貌:靠窗一张书桌,台灯插线拖到墙角接线板。桌边一摞县志复印本,

高的那列抵到窗台。墙角铁皮柜半开着,露出码放整齐的牛皮纸档案袋,

袋脊用记号笔标着年份:1989、1998、2003、2020……她没动那些档案。

她走向书桌。桌面玻璃板下压着几张照片。最左边是她小学毕业照,九十人挤成五排,

她在第三排右七,扎马尾,表情严肃。中间是一张航拍图,金沙江下游流域地形,

鸮渡的位置被红笔圈了三道。最右边——最右边是一张五个少女的合影。黑白照片,

边缘泛黄,折痕处断裂后从背面用医用胶布粘合。背景是江边滩涂,

背后可见1989年尚未倾颓的茧站——三层青砖楼,屋顶还竖着“收茧季”的红旗。

五个少女并排站着。十五六岁年纪,穿碎花衬衫或白的确良,刘海用发夹别到一边,

露出青涩的额头。左起第二人抿着嘴唇,视线落在镜头之外。是母亲,十八岁的刘江桃。

左起第四人怀里抱着一本书,正对着镜头笑。那笑容让林深水怔了一下。

不是标准的“照相笑容”,不是面对镜头的拘谨。是恰好低头时被叫了名字,抬眼,

还没收起嘴角的弧光。她应该就是苏雀。林深水把照片从玻璃板下抽出来,翻到背面。

墨迹已褪成浅褐色,只剩一行字,笔画稚拙:“89.6.18 江边,

雀儿说要拍长江出海口——桃记”她想起笔记本里夹着的那页从作业本撕下的方格纸。

苏雀写的,托人转交,不知为何从未寄出。“桃,如果我先走,别来找我。

你要替我去看长江出海口是什么颜色……”她把照片贴在心口,站了很久。

窗台下的矮柜里收着一只铁皮茶叶罐。罐身红绿彩绘早已磨损,露出马口铁的银灰色。

林深水端起来,重量不对——空的,或只装了很轻的东西。她撬开罐盖。

里面只有一枚县制革厂的工作证,塑料封套已发黄,照片上的人脸模糊成一团暗影。

姓名栏写着“苏雀”,籍贯高县,1989年3月核发。她把工作证翻过来,

看见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笔迹与母亲不同,更圆,更幼:“雀儿说,

这是她第一个正式工作。她要攒钱带阿妈去成都看病。——桃记”林深水把工作证放回罐中。

她没有哭。从殡仪馆到现在,她没有流过泪。那不是克制,

是身体还没相信——母亲不在了这件事,需要更漫长的消化周期,就像吞咽一块冰,

最初只有冷,痛感要等融化之后才来。她跪坐在阁楼地板上,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

把灰尘照成浮动光柱。她在这片光柱里坐了半小时,什么也没想。手机震动。宋怀南。

“林老师,您到鸮渡了?方便见面吗?我有些资料想当面交给您。”她沉默了几秒。

“在哪儿见?”宋怀南选了镇口的老茶馆。

那是鸮渡唯一还在营业的公共空间——如果这也算营业:六张褪漆方桌,一半堆着杂物,

看店的老太耳背,只管收钱,三块钱一碗的花茶无限续水。林深水进门时,

靠窗那张桌边已经坐了人。六十七八岁年纪,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

他站起来时下意识扶了一下桌沿,动作里有多年伏案留下的僵硬。“林老师。”他伸出手。

“宋老师。”她握了一下。落座,老太端来两碗盖碗。

宋怀南从随身带的帆布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她面前。

“这是刘大姐生前托我保管的。她说,如果她有意外,交给您。”林深水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折叠成方块的信笺纸,纸质粗糙,是九十年代那种红头机关公文纸。

抬头印着“宁南县文化馆”,日期手写:1989年8月20日。内容很短,

五号楷体铅字:“关于鸮渡镇民间文学采风项目中‘茧站女工歌谣’部分的整理工作,

经研究决定,暂缓进行。已采录稿件封存归档,不作公开。特此通知。

”落款处盖着县文化馆的红色公章,旁边有铅笔批注一行,笔迹潦草:“宋:此件勿外传。

领导说采风中涉及个别人员不宜扩大影响。”林深水把通知函翻过来。背面是母亲的字迹,

圆珠笔,用力很重,有些笔画戳破了纸:“1989.7.13之后第三天,

县里来人调走了文化馆所有关于鸮渡的采风笔记。宋老师说,

他写的关于茧站女工生活的那组散文也被退稿,编辑说‘题材敏感,暂不刊用’。

”“敏感的是什么。他们不说。”她把信笺纸叠好,放回信封。“刘大姐开始做这个项目时,

我以为只是普通的民俗抢救。”宋怀南望着窗外,“县里那些年搞过好几次,老人逐年去世,

再不记就真沉水底了。我帮她联系了县档案馆,借出民国版的《宁南县志》,

还介绍她认识周巧枝——周大姐退休前在县医院妇产科,老家也是鸮渡的,会唱全套祭文。

”他停顿了很久。“我不知道她在查别的事。”林深水没接话。她等着。“去年秋天,

刘大姐来市里找我,带了一沓复印材料。她说她找到当年参与善后工作的副乡长,

老人家已卧床,家属不让她见,她托人带话进去,问了三件事。”宋怀南的声音很低,

像怕被谁听见,“第一,1989年7月13日晚上,

乡政府有没有接到关于茧站女工失踪的报告;第二,善后工作期间,

有没有人交过一件物证;第三,那只物证后来去向何处。”“她得到答案了吗?

”“副乡长去年四月过世了。刘大姐见到的应该是家属,

对方转述了几句话——‘记得这件事,当时说是意外,家属不认可,闹了几天,

后来劝回去了。’‘物证有一双鞋,黑色三接头,不是本地货,移交到县里了。

’‘移交文件后来找不到了。’”黑色三接头。37码。乡镇干部标准配发。

林深水想起笔记本里那段录音整理。

母亲去世前一个月抄下的、参与善后工作的退休副乡长的遗言:“那只鞋,

在茧站后门捡到的。不是供销社进的货。乡里烧了。

”“她说那是她三十七年来离真相最近的一次。”宋怀南抬起头,“但还不够近。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类似歉疚的东西。“我当时劝她——我说刘大姐,三十七年了,

当事人都已不在,实物证据也无从追索,即使您查清了全部事实,又能怎样呢。

法律上时效已过,行政上档案遗失,您能做的,只是把这些记录整理好,

留给将来研究地方史的人。”“她怎么说?”宋怀南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我不是要告谁。我只想替雀儿问她阿妈一句话——你等到她了吗?

’”林深水没有问这句问话是什么意思。她低下头,把面前的盖碗转了一圈。

“她后来还去过哪些地方?”“县档案馆、县公安局档案室、县信访办。”宋怀南想了想,

“信访办的回复是‘此事年代久远,无原始记录,建议您通过司法途径查询’。

司法途径——她没有律师,没有证据,甚至没有立案资格。”“她有没有提起过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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