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淬火成青

煜林栖 著

其它小说连载

小说《淬火成青大神“煜林栖”将美玉青禾作为书中的主人全文主要讲述了:小说《淬火成青》的主角是青禾,美玉,老这是一本年代,励志,现代小由才华横溢的“煜林栖”创故事情节生动有本站无广欢迎阅读!本书共计411341章更新日期为2026-02-11 19:13:58。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淬火成青

主角:美玉,青禾   更新:2026-02-11 20:1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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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青瓷1987年画坯车间的电灯泡永远不够亮。我蘸了一笔青花料,

俯身在素白的瓷坯上勾勒叶脉。钴蓝色在泥胎上晕开,像雨天瓦檐滴下的水痕。

车间里弥漫着瓷土特有的腥气,混着颜料的矿物味道,二十三个女工低着头,

笔尖划过瓷胎的沙沙声细密如春蚕食叶。“青禾,这批‘喜鹊登梅’小碗,你画完送去烘房。

”赵组长把一摞碗坯放在她工作台边沿。我点了点头,数了数,十八只。

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余光瞥见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四十分。

离下班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够画完这十八只。我的位置靠窗。窗外是厂区灰扑扑的围墙,

墙头爬着半枯的爬山虎。再远些,能看见县二中教学楼的屋顶。去年七月之前,

我还坐在那栋楼的某间教室里,做着关于远方的梦。高考分数出来的那天,

母亲在灶台前站了很久,锅里的红薯粥噗噗地响。父亲躺在床上咳嗽,一声接一声。“复读?

家里哪来的钱?”母亲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你哥刚结婚,彩礼钱还欠着。

你弟秋天要上高中。青禾,认命吧。”认命。于是我成了县瓷器厂第三百零七号画工。

笔尖游走,喜鹊的翅膀渐渐成型。我的手法熟练,甚至比那些干了十年的老师傅更快些。

不是天赋,是我偷偷练的——在所有人都下班后,留下来,用废弃的次品坯练习。

有时画到天黑,看门的老秦头来锁门,看见我还在,摇摇头:“丫头,这么拼做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觉得,总得抓住点什么。哪怕只是把一朵梅花画得更活些,

把一片叶子勾勒得更灵动些。“喂,你们听说没?”前排传来压低的声音。是李红英,

车间里消息最灵通的。几个女工悄悄凑过去。“三车间那个刘美玉,跑了!”“跑了?

跑哪去了?”“S圳!跟她表姐去的,说是在那边厂子里,一个月能挣一百多!

”一阵压抑的惊呼。一百多,是这里工资的六倍。“她家里不闹?”“闹啊,

她爹拿着扁担追到汽车站,没追上。说是哭了一夜,骂闺女白眼狼。”李红英顿了顿,

声音更低,“可你们知道美玉临走前说什么?她说,死在S圳也比烂在这里强。

”车间里静了片刻。笔尖划过瓷胎的声音忽然变得刺耳。听完我的手顿了顿,

一滴钴料滴在碗沿,迅速晕开。赶紧用刮刀修去,心口却怦怦跳起来。S圳。

那个在地图上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城市,此刻像一枚烧红的针,烫在我的脑子里。

我见过一次刘美玉。那是个爱穿红裙子的姑娘,烫着时兴的卷发,走路时腰肢拧得像柳枝。

有次在厂区澡堂遇见,美玉对着模糊的镜子抹雪花膏,哼着邓丽君的歌。看见我时,

她笑了笑:“小丫头,整天闷着头画,不闷得慌?”我当时只是摇头。现在想来,

美玉的眼睛里有一种光,是车间里其他人没有的——那是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的光。

下班铃响得尖锐。女工们像退潮般涌出车间,我却慢吞吞地洗笔、收拾工具。等人都走光了,

这才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牛皮纸封面,边角已经磨毛了。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东西。不是日记,

是一些零碎的信息:“1987.3.12 听赵组长说,

g州客商订了五百套‘富贵牡丹’,单价4.8元,比去年涨了三毛。

”“1987.4.5 废品率统计,画坯车间本月2.3%,比上月降0.2%。

原因:新颜料流动性好。”“1987.4.18 财务科王姐说,厂里要买新窑炉,

钱不够,可能要贷款。”我不懂这些有什么用。只是觉得,该记下来。

就像小时候在田埂上捡麦穗,一颗一颗,不知道能攒成什么,但捡在手里,心里就踏实。

合上本子,从衣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半张皱巴巴的报纸。是昨天在厂办走廊垃圾桶里捡的。

上面有篇报道,讲S圳特区的发展,配了张模糊的照片:高楼林立,街道宽阔。

我把报纸铺在工作台上,就着窗外渐暗的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那些陌生的词汇像密码:招商引资,市场经济,三来一补……忽然,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世界猛地顿了一下。不是晕眩,是某种更诡异的感觉——时间好像凝固了。

窗外飘落的树叶悬在半空,远处传来的广播声被拉长成怪异的嗡鸣,就连车间里漂浮的尘埃,

都静止在昏黄的光线里。好像只有我能动。我惊慌地站起来,碰倒了笔洗。水泼出来,

却停在半空,形成一滩诡异悬浮的水洼。我伸手去碰,指尖传来真实的凉意。

这是……怎么了?我心跳如鼓,试探着在静止的车间里走动。走到赵组长的位置,

看见她摊开的考勤表,墨迹还没干透。走到窗前,看见那只悬停的树叶背面,

有只蚂蚁也在静止中,触角伸向前方。三分钟。或者更短,我不确定。当世界恢复正常时,

泼出去的水“哗啦”一声落在地上,广播里传来《ju港之夜》的旋律,树叶继续飘落。

扶着工作台,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我后背的衣裳。我病了?还是疯了?接下来的几天,

我都小心翼翼观察。发现只要极度疲惫或精神高度集中时,

那种“时间凝固”的感觉就可能出现。有时几秒,有时长达两三分钟。在凝固的时间里,

我能思考,能观察,能完成一些精细的操作——比如修掉瓷坯上几乎看不见的裂缝,

比如记住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但这能力有代价。每次过后,都头痛欲裂,

像有根烧红的铁丝从太阳穴穿到后脑勺。有一次在“凝固”中多待了会儿,

结束后直接吐在了水池里,眼前发黑,几乎站不住。我没告诉任何人。这种事说出去,

只会被当成疯子。我只是更沉默,

更努力地记下那些“凝固时刻”里看到的东西:会计室保险柜的密码转盘停在哪个数字,

厂长抽屉里那份关于“优化裁员”的文件内容,还有——画坯车间废品率统计表上,

李红英那个被悄悄改低了的数字。我把这一切都记在那本牛皮纸本子上。

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日子一天天过去,车间的墙壁上贴上了新的标语:“深化改革,

提高效益”。广播里开始提到“优化组合”、“末位淘汰”。空气里渐渐有了不安的味道。

五月中旬,厂里开了大会。厂长站在主席台上,

念着稿子:“……部分同志可能会暂时离开工作岗位,这是改革的阵痛,

是为了厂子更好的明天……”台下鸦雀无声。我坐在后排,

看见前排几个老画工的肩膀在颤抖。第二天,裁员名单贴出来了。车间里哭成一片。

被裁的多是四十岁以上的女工,她们在这里干了十几年、二十年,除了画坯,什么也不会。

赵组长红着眼圈安抚:“厂里说了,有补偿,会想办法……”我挤在人群里,手指冰凉。

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不在裁员名单上,但在“转岗培训”那一栏里。我要被调去仓库,

做保管员。“凭什么!”李红英突然尖叫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问道,“她进厂才一年多!

我干了八年!凭什么她留下我去仓库?凭她会巴结领导吗?”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赵组长这时候拉了我一把,低声道:“厂里看中你识字多,

细心。仓库那边……也需要人。”昨天晚上,我在又一次“时间凝固”中,

“走”进了厂长办公室。看见了那份最终的裁员名单草案。李红英的名字本来在“留用”栏,

但旁边用红笔批注:“此人废品率数据存疑,且与质检员有亲属关系,建议调整。

”本可以不说。但我想起上个月,

李红英悄悄多分给我两个肉包子——那天我因为头痛没吃午饭。我想起李红英的女儿才五岁,

丈夫在矿上出了事,腿瘸了。在凝固的时间里,我盯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然后,

做了一件事——用厂长的笔,在那行批注上轻轻划了一下。很轻,

但足以模糊掉几个关键的字。我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我只是……试了试。今天名单公布,

李红英还在。去了仓库,但至少还有工作。“我没有……”我终于找回声音,很小,但清晰,

“我没有巴结任何人。”李红英还要说什么,被旁边人拉住了。人群渐渐散去。

只有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红纸黑字的名单,胃里一阵翻搅。转身,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

十八只“喜鹊登梅”小碗已经画好,整齐地码在木架上。喜鹊的眼睛点得乌黑,

梅花瓣染着淡淡的胭脂红。很美,但每一只都一模一样。就像她们的人生。我拿起一只碗,

指尖拂过光滑的瓷面。忽然想起刘美玉——那个去了S圳的姑娘。现在在做什么?

是不是还在工厂里,但至少,是在一个不一样的地方?把碗放回去,开始收拾东西。

笔要洗干净,颜料要盖好,工作台要擦得纤尘不染——这是老师傅教我的:手艺人,

要有始有终。窗外的天阴了下来,又要下雨了。g南的春天总是这么多雨,

潮湿得连骨头缝都发霉。我抱着一摞私人物品走出车间时,回头看了一眼。二十三个位置,

空了八个。剩下的人低着头,笔尖沙沙作响。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不紧不慢。

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细雨里。仓库在厂区最西头,是个老旧的平房。

里面堆满了瓷坯、成品、包装材料,空气里是灰尘和稻草的味道。

管理员老谢是个干瘦的老头,见我就说:“识字是吧?来,把这些入库单登记了。

”仓库的工作简单,但琐碎。清点、登记、搬运。我的手很快磨出了新茧。但我不敢抱怨,

甚至有些喜欢这里的安静——没人注意到我的时候,可以躲在角落里,

继续看那本《K计基础》。后来我还发现了仓库的好处:能接触到各种单据。

出货单、进货单、损耗记录……我会把它们整理好,一张一张地看,像拼图一样,

试图拼出这个厂子的全貌。六月底,厂里来了个特殊的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穿着灰色的中山装,但料子比县里干部的好。厂长亲自陪着,在厂区里转。转到仓库时,

老谢赶紧迎上去。“这位是省工艺M术学院的张教授,来我们厂调研。”厂长介绍。

张教授很和气,在仓库里慢慢看,时不时拿起一件瓷器,对着光仔细端详。

我正在整理一批新到的青花碗,就听见他问老谢:“这批缠枝莲,是哪个师傅画的?

”“是画坯车间的老师傅。”老谢答。张教授摇摇头,放下碗:“线条太板了,没有生气。

缠枝莲讲究的是缠而不乱,现在这画法,像铁丝网。”老谢讪讪地笑。

我听完低着头继续干活,心跳却快了起来。我听懂了——张教授说的,

和我心里模糊的感觉一样。画了无数缠枝莲,总觉得哪里不对,原来是这样。

张教授在仓库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我整理的那批碗前。他拿起一只,看了很久。“这只,

”他忽然说,“和其他的不太一样。”我心里一紧。“你看这里的叶脉转折,

”张教授指着碗壁,“多了点弧度,显得灵动。还有花瓣的层次,

染得稍微有些深浅变化——虽然很细微,但看出来了。”老谢凑过来看看,

又看看我:“这是……青禾登记的批次吧?是不是混了不同人画的?”手心出汗。那只碗,

是我登记时不小心碰掉了一小块釉,后来偷偷用颜料补过。补的时候,鬼使神差地,

没有完全按照原样,而是……加了点我自己的理解。“是我补的釉。”我小声说,

“原画……被我弄花了点。”张教授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很温和:“你学过画?”“没有。

”我摇头,“在厂里跟着师傅学的。”“可惜了。”张教授叹了口气,“有点灵气,

但被格式困住了。”他放下碗,和厂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小姑娘,

要是有机会,该出去看看真正的瓷器是什么样子。不是这些流水线上的东西,是那些有魂的。

”有魂的。这三个字像锤子,敲在了我的心上。那天晚上,

我在牛皮纸本子上写:“1987.6.28 省里张教授说,瓷器要有魂。什么是魂?

”写完后,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翻到本子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之前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关于S圳的那篇报道。

照片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但标题还在:“特区速度:三天一层楼的奇迹”。伸出手指,

轻轻摩挲着那个地名。窗外,夏夜的虫鸣一阵阵涌来。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那是通往南方的列车,每晚这个时间经过县城。我小时候常听,

母亲说:“那是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的。”很远很远的地方。忽然想起今天下班时,

在厂门口遇见李红英。红英眼睛还是肿的,但看见她,挤出一个笑:“青禾,谢谢你。

”我一愣。“我知道是你。”红英压低声音,“老王看见那天晚上,你最后一个离开车间。

厂长办公室的灯亮着。”我想否认,但红英摇摇头:“别说。我懂。

”她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是个煮鸡蛋,还温着。“仓库活儿重,多吃点。”说完就走了。

我握着那颗鸡蛋,在暮色里站了很久。鸡蛋的暖意透过蛋壳,传到掌心。

走回仓库——我现在住仓库的隔间,是老谢特批的,为了晚上方便看门。小小的房间,

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什么都没有。但我喜欢这里,安静,没人打扰。坐在床边,

慢慢剥开鸡蛋。蛋白很嫩,蛋黄是金黄色的。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忽然想起小时候,

只有生日那天才能吃到一个完整的煮鸡蛋。母亲会把鸡蛋在我额头上滚三圈,说:“滚一滚,

霉运走。”现在没人给我滚鸡蛋了。吃完,翻开《K计基础》。煤油灯的光昏黄,

字迹有些模糊。但我看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啃。资产等于负债加所有者权益。

借方在左,贷方在右。这些陌生的术语像一扇扇门,门后是我完全不了解的世界。

头痛又开始隐隐发作。我知道,这是过度使用那种“能力”的后遗症。

最近用得频繁——为了在凝固的时间里多记几页书,多看懂几张复杂的报表。揉着太阳穴,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攒下的钱。二十块奖金,加上这几个月的工资省下来的,

一共八十七块六毛。我用一块红布包着,每天晚上都要数一遍。八十七块六毛,

够买一张去g州的火车票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必须离开这里。

不是像刘美玉那样冲动地跑,而是要有准备地走。要攒钱,要学东西,

要搞清楚那个“外面”到底是什么样子。窗外的虫鸣声更响了。我吹灭煤油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远处隐约的火车汽笛声。那声音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最终消失在夜色里。我把手放在心口,感觉到那颗心在有力地跳动。一下,一下,

像在敲一扇紧闭的门。总有一天,我会坐上那列火车。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去有“魂”的地方。第二章 南风1988-19911988年春天来得特别早。

仓库窗外的泡桐树一夜之间爆出满树紫花时,我收到了第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

右下角印着“S圳s口工业区”的红字。信是刘美玉寄来的。“青禾妹妹:见字如面。

我在S圳一切都好,现在在一家电子厂做质检员,每月工资加加班费能拿到一百五十元。

这里和家里完全不一样,高楼多得看不到天,晚上比白天还亮……”信纸只有一页,

字迹潦草,有几个错别字。但我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那一百五十元像烧红的烙铁,

烫着我的眼睛。老谢咳嗽着走进来:“丫头,发什么呆?这批出口R本的茶具要赶紧打包。

”我慌忙把信塞进工作服内袋,手心都是汗。一百五十元。我在仓库,

一个月工资加夜班补贴才四十二元七角。打包茶具时,我的手一直在抖。

这是厂里第一次接R本订单,要求极高。每套茶具要用特制的防震纸包裹,

再放进铺满稻草的木箱里。我不能出错,这是我的工作。可我的心思全在那封信上。S圳。

电子厂。一百五十元。晚上,我又进入了那种“凝固”的状态。

这次是有意的——我想在静止的时间里,好好算一笔账。我打开那个装钱的小铁盒。

八十七块六毛,再加上这两个月攒的,一共一百零三元八角。去S圳的火车票要多少钱?

我不知道。但美玉在信里夹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从县里到g州的硬座票价:三十四元。

三十四元。剩下的钱够我在S圳活多久?

我在凝固的时间里翻开地图册——这是我用仓库里捡到的废品换的,

一本1985年版的华夏地图。找到S圳,用手指丈量从家乡到那里的距离。只有一掌宽,

却像隔着千山万水。凝固结束。头痛如期而至,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我趴在桌上,

冷汗浸湿了额发。但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我必须走。不是现在,是准备好之后。

我要攒够至少两百元,要学更多东西,要……要找到一条去了之后不至于饿死的路。

我开始更疯狂地学习。仓库里有很多过期杂志,

大多是《华夏陶瓷》《工艺美术》之类的专业刊物。我一本本捡回来,在煤油灯下一字字读。

有些看不懂,就查字典——字典是我用半个月早餐钱在旧书店买的,封面掉了,但内容完整。

四月底,厂里出了件事。财务科的王会计挪用公款,被发现了。据说是在账目上做了手脚,

把一批残次品的销售款偷偷转走,有八百多元。全厂哗然。

厂长在大会上拍桌子:“这是犯Z!要送公安局!”我坐在仓库的小隔间里,

听着广播里传来的怒吼,手里攥着那本《K计基础》。王会计做假账的手法,

书上其实都写了。只是他做得太粗糙,连我都能看出问题——在又一次“凝固”时间里,

我“看”过他抽屉里的账本。但我没说。不是不敢,是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事,

知道了不一定就要说出来。就像我知道李红英改废品率数据,知道采购员吃回扣,

知道车间主任和质检员的关系……我知道了太多,但都藏在心里。这是我的生存之道。

在这个地方,一个没有背景的女孩子,知道得太多是危险。五月中旬,美玉寄来了第二封信。

这次信很厚,有七八页。她写了很多细节:电子厂里刺鼻的松香味,

流水线上永远做不完的电路板,宿舍十二个人挤一间,夏天热得像蒸笼。

但她还是说:“青禾,来S圳吧。这里再苦,至少钱是真的。在家里,你一辈子能看到头。

”随信寄来的,还有一张照片。黑白照,有些模糊。美玉站在一栋高楼前,穿着碎花连衣裙,

烫了头发,笑着。她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窗户,像无数双眼睛。我把照片贴在床头的墙上。

每天睁眼就能看见。那天下午,我在仓库清点一批新到的颜料时,又“凝固”了。

这次持续的时间很长,可能有五分钟。我在静止的世界里,

走到仓库最里面的角落——那里堆着历年来的废品记录。我一页页翻看。1985年,

废品率3.2%。1986年,2.8%。1987年,2.3%。而今年第一季度,

已经降到1.9%。数字在下降,但工厂的效益却在变差。为什么?我在凝固的时间里思考,

头痛开始提前发作。但我忍着,继续翻。翻到原料采购记录,

发现氧化钴的价格比去年涨了百分之十五,但成品瓷器的出厂价只涨了百分之五。所以,

利润被挤压了。所以,要裁员,要“优化”。所以,像我这样的人,要么接受更低的工资,

要么离开。凝固结束的瞬间,我吐在了废纸堆里。剧烈的头痛让我视线模糊,

耳朵里嗡嗡作响。但我脑子里那个念头,却清晰得像刀刻:我要离开。必须离开。六月初,

我做了个大胆的决定。我给美玉回了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美玉姐:信收到了。

我想去S圳,但现在钱不够,也没有技能。你能告诉我,在S圳做什么最赚钱?学什么最快?

”信寄出去后,我开始失眠。夜里躺在床上,听着远处火车的汽鸣声,

脑子里一遍遍预演:如果去了S圳,我会遇到什么?找不到工作怎么办?生病了怎么办?

被骗了怎么办?恐惧像潮水,一次次漫上来。但每次潮水退去,留在心里的,还是不甘。

六月下旬,美玉的回信来了。这次更快,只用了十天。“青禾:收到你的信很高兴。

如果你想学得快,我建议学打字。现在S圳很多公司都需要打字员,工资高,工作环境也好。

我认识一个姐妹在培训班学习,三个月就能上岗。学费要两百元,

但学出来一个月能挣两百以上……”打字员。我盯着那三个字。我见过打字机——在厂办,

秘书小陈有一台。黑色的,有很多键,敲起来咔嗒咔嗒响。我偷偷摸过,那些键位像密码,

我看不懂。两百元学费。对我来说是天文数字。但我没有放弃。

我开始打听县里有没有打字培训班。没有。整个县城,只有县政府有两台打字机,

都是专人使用。那就自学。我从仓库里翻出一些废弃的油印纸,背面是空白的。

我用尺子和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键盘的图。26个字母,还有一些符号。我对照着字典,

开始背键位。A在左手小指,S在左手无名指,D在左手中指……白天工作间隙,

我就在心里默背。晚上,就用手指在桌子上练习“盲打”。没有声音,

只有指尖敲击桌面的轻微震动。老谢发现了我的异常。有天晚上,他推门进来,

看见我对着那张手绘的键盘图发呆。“丫头,你这是要学打字?”我吓了一跳,

慌忙把纸藏起来。老谢摆摆手:“别藏了,我早看见了。”他走到床边坐下,点了根烟,

“想出去?”我犹豫着,点了点头。老谢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缓缓上升。

“也好。这厂子……怕是撑不了几年了。”他顿了顿,“我儿子去年去了Z海,在建筑工地。

他说那边到处都是机会。”“您不拦他?”“拦?”老谢笑了,笑容里有苦涩,“怎么拦?

家里三亩薄田,能种出什么金子?年轻人想闯,就让他们闯吧。总比在这里烂掉强。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要真想学,我倒是认识个人。县政府的打字员小周,

是我外甥女。我跟她说说,让你周末去她那儿看看。”我愣住了,

喉咙发紧:“谢、谢师傅……”“别说谢。”老谢摆摆手,“我就是看你像看我闺女。

她要是活着……也该你这么大了。”门轻轻关上。我坐在床沿,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周六下午,我去了县政府。老谢的外甥女周姐是个和气的女人,三十来岁,梳着整齐的短发。

她听说我想学打字,笑了:“现在想学这个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了。来,我教你。

”那台打字机是“si通”牌的,比厂办的旧些,但功能齐全。周姐示范了基本指法,

然后让我试试。我的手指第一次真正敲在键盘上。咔嗒。一个字母出现在滚筒的白纸上。

是“A”。“指法不对。”周姐纠正我,“手腕要悬空,用指关节发力。再来。

”我重新开始。一个键一个键地敲。很慢,但每一个字母出现时,

我心里都涌起一股奇异的激动——我在创造。用这些小小的铅字,创造出一个可见的痕迹。

那天下午,我在县政府待了三个小时。学会了26个字母的位置,

学会了打自己的名字:沈青禾。三个字,我打了一整行。回家的路上,

夕阳把街道染成金黄色。我走着走着,忽然跑了起来。沿着河堤跑,风灌进嘴里,有点咸。

但我笑着,一直笑着。我有希望了。真的有了。1988年秋天,我攒到了一百八十元。

还差二十元,就够去S圳的路费和最初的生活费。但就在这时,家里出事了。父亲咳血了。

送到县医院,诊断是肺结核晚期。医生说,要住院,要用药,要营养。母亲哭成了泪人,

翻遍家里,只找出二十三块钱。哥哥嫂子来了。嫂子抱着孩子,

脸拉得很长:“爸这病……是个无底洞。我们刚盖了房子,还欠着债呢。”弟弟还在读高二,

低着头不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我是女儿,还没出嫁,

工资虽然不高,但吃住都在厂里,应该攒了点钱。母亲拉着我的手:“青禾,

你那儿……有没有?”我看着她布满皱纹的脸,看着父亲在病床上蜡黄的面容,

看着哥哥躲闪的眼神,看着弟弟羞愧的表情。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我攒了一百八十元。那是我的命,我的未来,我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船票。但如果我拿出来,

船就沉了。“我……”我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只有……五十块。”我说谎了。

第二次对家里说谎。母亲的眼神黯淡下去,但没说什么,只是拍拍我的手:“五十也好,

五十也好。”哥哥嫂子明显松了口气。那天晚上,我躲在医院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哭了很久。

哭到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剧烈颤抖。我觉得自己很自私,很卑鄙,很……不是人。

但另一个声音在心底说:沈青禾,如果你拿出这一百八十元,你就永远走不了了。

你会在这里,嫁人,生孩子,伺候生病的父亲,

然后变成和母亲一样的女人——一辈子困在这个小县城,困在无休止的操劳和叹息里。

那不是我想要的人生。我想要的人生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具体的画面,但我知道,

至少不是现在这样。我最终拿出了八十元。谎称是跟同事借的。母亲千恩万谢,

哥哥嫂子也难得对我露出笑容。剩下一百元,我重新藏好。

父亲的病让家里陷入了更深的困境。母亲不得不去街道糊纸盒,一天挣七八毛钱。

哥哥嫂子偶尔送点米面来,但脸色越来越难看。弟弟说不想读书了,要去打工,

被父亲用尽力气打了一巴掌:“你敢退学……我打断你的腿!”我周末去医院照顾父亲。

喂饭,擦身,倒便盆。父亲清醒时,会拉着我的手,

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歉意:“青禾……拖累你了。”我总是摇头:“爸,别说这些。

”但心里像被刀割。十一月,父亲走了。葬礼很简单。亲戚朋友来了些,吃了顿饭,散了。

母亲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发白了一大半。处理完后事,哥哥提出分家。

其实也没什么可分的,就那三间老屋。哥哥要了两间,说他要养孩子。剩下一间,母亲住。

弟弟还在读书,住校。至于我?没人提起。那天晚上,我帮母亲收拾东西。

母亲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缝补一件旧衣裳。缝着缝着,忽然说:“青禾,你走吧。”我一愣。

“妈知道你心不在这里。”母亲没抬头,针线穿梭得很快,“你爸走了,我也没什么牵挂了。

你哥……他有自己的家。你弟,看他的造化。”“妈……”“走吧。”母亲终于抬头,

眼里有泪光,但脸上是笑着的,“去S圳,去g州,去哪都行。总比在这里强。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可是您……”“我没事。”母亲擦擦眼睛,“我能养活自己。

倒是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要小心。别被人骗了,别走歪路。”她放下针线,走到柜子前,

打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是钱。皱巴巴的,有一毛两毛的,

也有几张一元两元的。“这里有三十七块五毛。”母亲塞到我手里,“你拿着。路上用。

”“妈,我不能……”“拿着!”母亲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这是妈给你的嫁妆。

虽然少……但妈只有这些了。”我握着那沓还带着母亲体温的钱,哭得不能自已。

1988年12月3日,我离开了家。行李很简单:一个帆布包,

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那本《K计基础》、手绘的键盘图、美玉的信和照片,

还有一百三十七元五角钱——我的一百元,加上母亲的三十七块五。母亲送我到汽车站。

清晨的雾气很重,她的身影在雾里显得单薄。“到了那边,记得写信。”她说。我点头,

喉咙堵得说不出话。汽车发动了。我从车窗往外看,母亲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车子转弯,她的身影消失在雾气里。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眼泪无声地流。

再见了,我的十八岁。再见了,画坯车间。再见了,永远潮湿的g南。车子驶出县城,

驶上国道。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山峦起伏,田野辽阔。太阳升起来了,

金红色的光穿透晨雾,照亮前方的路。我擦干眼泪,从包里拿出美玉的照片。照片上的她,

站在高楼前,笑着。我也会的。我也会站在那样的高楼前,笑着。一定。汽车向南,

一路向南。第三章 流水线1989-1990从g州到S圳的火车上,我吐了三次。

车厢里塞满了人,行李架上、座位底下、甚至厕所门口都蜷着身体。

汗味、泡面味、劣质烟草味混在一起,空气浓稠得像粥。有人哭,有人吵,

有人唱《gu乡的云》,唱到“我曾经豪情万丈,归来却空空的行囊”时,全车厢都安静了。

我抱着帆布包,蜷在车厢连接处的角落里。每一次颠簸,骨头都像要散架。但我瞪大眼睛,

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田地越来越少,工厂越来越多。巨大的烟囱冒着白烟,

像一只只指向天空的手指。这就是南方。晚上八点,火车终于停在S圳站。车门打开的瞬间,

人潮像决堤的洪水涌出去。我被裹挟着,双脚几乎离地。等站稳时,

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得超出想象的广场上。灯光。到处都是灯光。高楼上的霓虹,

广告牌的射灯,车流的尾灯……交织成一片炫目的光海。空气里是汽油和混凝土的味道,

还有隐隐的、海风的咸腥。“靓女,住宿吗?十块钱一晚!”一个瘦男人凑过来。

我抓紧背包,摇头,按美玉信上写的路线找公交车站。但那些路牌上的字,

多我都不认识——S南大道、H强北、L湖口岸……最终是一个卖报纸的老阿婆给我指了路。

“去S口啊?坐101路,坐到终点站就是啦。”公交车也很挤。我站着,脸贴着车窗。

外面是流光溢彩的街道,商店橱窗里挂着我看不懂牌子的衣服,

餐厅里坐着穿西装打领带的人。一个巨大的广告牌上,金发女郎举着一瓶汽水,笑得灿烂。

世界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是我来的地方,灰扑扑的,慢吞吞的。一半是这里,亮得刺眼,

快得让人心慌。S口比我想象的荒凉。大片大片的工地,脚手架像巨兽的骨架。但厂房很多,

长方形的、灰色的、一模一样的盒子,一个挨一个。美玉说的电子厂叫“H昌电子”,

在工业区最里面。我找到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厂门口还亮着灯,保安室里,

一个穿制服的男人在打瞌睡。“我找刘美玉,三车间的。”我说。

保安抬眼皮看了我一眼:“等着。”拿起对讲机喊了几句。十分钟后,美玉跑出来了。

她变了。更瘦,头发剪短了,穿着蓝色的工服,胸口别着工牌。但眼睛还是亮的,看到我,

一把抱住:“青禾!你真的来了!”她的宿舍在厂区后面,一栋六层的水泥楼。

房间比我想象的小,十二张双层铁架床挤得满满当当。

空气里有汗味、廉价洗发水味、还有泡面的味道。墙角堆着脸盆、水桶、行李袋。

“你就睡我上铺。”美玉指着靠窗的一张床,“阿芳上个月辞工回家了。”上铺空着,

只有一块光木板。美玉帮我铺了从家里带来的床单——是母亲给我准备的,洗得发白,

但干净。“先去洗澡,厂里十一点停热水。”美玉塞给我一个塑料桶和脸盆,

“洗澡间在一楼,厕所也在那边。小心地滑。”洗澡间是公共的,一排十几个水龙头,

没有隔断。有几个女工在冲凉,赤条条的身体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水光。我背过身,

飞快地脱衣服,用最快的速度冲完。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回到宿舍,其他人陆续回来了。

都是年轻女孩,操着各地的口音:S川的、H南的、J西的、g西的……她们打量我,

有人问:“新来的?”美玉替我答:“我老乡,沈青禾。”“哦。”问的人没了兴趣,

爬到床上。晚上十一点,灯准时熄灭。但宿舍并不安静——有人小声说话,有人翻身,

有人在吃饼干,咔嚓咔嚓。窗外的工业区还在轰鸣,机器声、货车声、远远近近。

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上,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是外面工地的探照灯。

帆布包抱在怀里,里面装着我的全部家当:一百三十七块五毛钱,还有母亲的三十七块五。

眼泪忽然就流下来,悄无声息。第二天,美玉带我去见工。人事部在办公楼二层,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接待我们。她看了我的身份证,又看了美玉的工牌:“刘美玉,

这是你介绍的人?”“是,李主任。”美玉陪着笑。李主任推推眼镜,

上下打量我:“以前做过电子厂吗?”“没有。”“会焊锡吗?”“不会。

”“会用万用表吗?”我摇头。李主任皱了皱眉,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只能从普工做起。

流水线,插件。试用期一个月,工资八十,包住不包吃。做不做?”八十元。

比美玉说的一百五少了一半。我看向美玉,她使了个眼色。我点头:“做。

”“身份证押这里。”李主任伸手,“签合同,按手印。”合同是印刷好的,密密麻麻的字。

我来不及细看,就在美玉指的地方签了名,按了红手印。“工牌押金二十,工作服押金十五,

从第一个月工资里扣。”李主任递过来一个蓝色工牌,“今天就开始上班。刘美玉,

你带她去三车间。”走出人事部,美玉低声说:“押金都这样,每个厂都要扣。

你做满三个月,离职的时候会退。”“如果做不满三个月呢?

”美玉沉默了一下:“那就不退。”三车间是插件车间。一进去,

巨大的噪音就像潮水般淹没了所有声音。流水线在传送带上缓缓移动,

两边坐着密密麻麻的女工。她们低着头,手飞快地动着——从面前的料盒里抓起零件,

插到电路板上,再传给下一个人。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计数器,插完一个,按一下,

数字跳动。“你的位置在这里。”拉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王,脸很严肃,

“插件很简单,看一遍就会。但速度要快,不能堆积,不能出错。每小时有最低产量要求,

达不到要扣分,扣分就扣钱。”她示范了一遍:抓起一个电阻,插进电路板的小孔里,

用旁边的夹具压一下。动作行云流水,不到两秒钟。“你试试。”我试了。手在抖,

电阻掉在传送带上。王拉长皱眉:“别紧张。再试。”试了十几次,终于能勉强插进去。

但速度慢得像蜗牛。“今天先熟悉,明天开始计时。”王拉长说完就走了。我坐在凳子上,

看着传送带源源不断地送来电路板。身边的女孩们头也不抬,手像机器般精准运动。

她们的眼神是空的,只盯着手里的零件和板子。这就是流水线。中午吃饭时间只有半小时。

食堂里排着长队,美玉帮我打了饭——一勺白菜,几片肥肉,米饭管饱。

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慢慢就习惯了。”美玉扒着饭,“一开始都这样。我第一个月,

手指全磨破了,晚上睡觉都在插零件。”我看着自己的手。才半天,指尖已经红了。“对了,

”美玉压低声音,“晚上下班,带你去个地方。”“什么地方?”“打字培训班。

”美玉眼睛亮起来,“我打听好了,工业区外面有家夜校,晚上七点到九点上课。学费两百,

三个月。我跟老师说了你的情况,他说可以分期,先交五十,后面从工资里扣。

”我心里一紧:“可是……”“别可是了。”美玉打断我,“青禾,

你想一辈子在这里插零件吗?学会打字,就能去办公室,能当文员,工资能翻倍。你识字多,

学起来快。”我看向食堂里密密麻麻的工服。蓝色的一片,像海洋。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

我不想成为这片海洋里,一滴随时会被蒸发的水。“我去。”我说。下午的流水线更难熬。

传送带不会因为我是新手就变慢,电路板源源不断地流过来。我手忙脚乱,面前开始堆积。

王拉长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但眼神像刀子。旁边的女孩小声提醒我:“快点,

不然我们整条线都要被骂。”我咬着牙,加快速度。手指被电阻的金属引脚扎破,渗出血珠。

顾不上擦,继续插。下班铃声响起时,我几乎站不起来。手指僵硬得伸不直,腰像断了一样。

美玉拉我去食堂吃了晚饭——还是白菜肥肉,我吃不下,只扒了几口米饭。

然后匆匆回宿舍换了衣服,跟她往外走。夜校在工业区外面的一条小街上。是个二楼的门面,

招牌上写着“现代职业技能培训”。教室里摆了十几台旧打字机,有几个女孩已经在练习,

咔嗒咔嗒的声音此起彼伏。老师姓陈,戴眼镜,说话温和。“你就是沈青禾?

刘美玉跟我说了。”他递给我一本教材,“这是最基础的指法教程。你先看看,

跟不上随时问。”我翻开教材。和我在家里手绘的键盘图差不多,但更系统。指法分区,

练习口诀。“先交五十块押金。”陈老师说,“剩下的每月交五十,三个月交清。

学完保证你一分钟能打五十个字。”我从内衣口袋里摸出钱——母亲的三十七块五,

加上我的十二块五,凑成五十元。递过去时,手在抖。这是我的全部赌注。第一堂课,

我只学会了基本指法。手指不听使唤,老是按错键。旁边的女孩已经打得飞快,

她来了一个月。下课后,陈老师留下我:“别急,慢慢来。每天坚持练,一定行。

”回厂区的路上,美玉说:“青禾,我知道你现在难。但熬过去就好了。我认识一个姐妹,

学会打字后去了贸易公司,现在一个月能拿三百。”三百元。是我在老家一年的工资。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美玉姐,谢谢你。”“谢什么。”美玉笑了,“咱们是老乡,

要互相帮衬。”回到宿舍,已经九点半。还有半小时熄灯。我拿出教材,把手指放在床板上,

默默练习指法。A、S、D、F……G、H、J、K……上铺的阿玲探出头:“新来的,

你学打字啊?”“嗯。”“学那个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阿玲撇嘴,“不如多加班,

多挣点钱。”我没说话,继续练习。熄灯后,我在黑暗里睁着眼。手指还在不自觉地动,

脑子里是键盘的布局。远处工厂的机器还在轰鸣,像这个城市永不停歇的心跳。第二天,

第三天,第四天……日子像复制粘贴。白天在流水线上插零件,晚上去学打字。

手指上的伤口结了痂,又磨破,再结痂。但我渐渐能跟上流水线的速度了,面前不再堆积。

王拉长看我的眼神缓和了些:“进步挺快。”但我知道,这还不够。流水线上的“快”,

是机械的快,是麻木的快。而我要的“快”,是能让我离开这里的快。第一个月发工资,

我拿到六十五元——扣了三十五元押金。美玉借给我十元,凑了七十五,

交了第二期的打字学费。交钱时,陈老师说:“你进步很快,现在一分钟能打二十个字了。

继续练,下个月就能上机实操。”上机实操。那意味着我可以真正用打字机工作了。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美玉,她很高兴:“我就说你行!”但就在那个周末,

我经历了来S圳后第一次真正的危机。周六加班,流水线速度调快了百分之二十。

所有人都必须跟上。我拼命赶,手指磨出了血泡,血泡又破了,沾在电路板上。下午三点,

我忽然觉得头晕。眼前发黑,传送带在晃动。我知道那种感觉——时间褶皱要来了。

但我不能在这里。不能在流水线上,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咬牙忍着,站起来想请假去厕所。

但刚起身,世界就凝固了。噪音消失,传送带停止,所有人的动作定格。只有我能动。

我站在原地,大口喘气。头痛开始发作,像有锤子在敲打头骨。

但我必须立刻回到“正常”——被人发现异常,我会被当成怪物。

我跌跌撞撞地往厕所方向走。在凝固的时间里,

我看见了许多平时看不见的细节:王拉长口袋里露出的半包烟,

是W宝路;对面女孩工服口袋里藏着的照片,是她和一个小伙子的合影;传送带下方,

掉了一地的零件……但我顾不上这些。我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厕所里没有人。我冲进隔间,

关上门。凝固的时间还没结束,我在死寂中抱住头,等待那阵剧痛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十秒,也可能是几分钟——世界恢复了正常。

流水线的噪音重新涌进来,头痛却达到顶峰。我吐了。把中午吃的白菜肥肉全吐了出来。

外面有人敲门:“里面的人,快点!要上厕所!”我冲了水,开门出去。洗脸池前,

我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脸。眼睛下面是青黑,嘴唇干裂。这就是代价。每一次使用那种能力,

都在消耗我自己。但我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用它来看账本,来学打字,

来……看清这个世界的真相。晚上,我发起了高烧。

美玉用湿毛巾敷在我额头上:“你太拼了,青禾。身体要紧。”我昏昏沉沉地睡去,

梦里回到了画坯车间。我在画缠枝莲,但怎么也画不好,线条像蛇一样扭曲。

张教授站在旁边摇头:“没有魂,没有魂……”醒来时是凌晨三点。烧退了,但浑身无力。

美玉趴在我床边睡着了。我看着窗外。工业区的灯火彻夜不灭,像一片倒扣的星海。

我想起老谢的话:“年轻人想闯,就让他们闯吧。总比在这里烂掉强。”我没有烂掉。

我在生长。哪怕是在混凝土的缝隙里,哪怕要用血和汗来浇灌。第二天,我继续上班。

手指上缠了美玉给的创可贴,继续插零件。王拉长经过我身边时,

放下一小盒药膏:“抹点吧,好得快。”我愣住:“谢谢王姐。”“不用谢。”她没回头,

“我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这个流水线上,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某种东西——或许是贫困,

或许是命运,或许只是不甘。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三个月后,我拿到了打字班的结业证书。

一分钟五十八个字,超过了陈老师保证的五十个字。结业那天,

陈老师问我:“想不想在夜校当助教?教新来的学生基础指法。一个月八十,

每天晚上两小时。”我答应了。这意味着我白天在电子厂,晚上在夜校,几乎没有休息时间。

但多一份收入,多一条路。美玉担心我:“你这样身体吃不消。”“我吃得消。”我说。

我真的吃得消。因为我知道,每多挣一块钱,我就离那个“不一样的人生”更近一步。

1990年春节,我没有回家。车票太贵,而且春节加班有三倍工资。

我给母亲寄了五十块钱,写了一封长信。信里没写流水线的苦,只写S圳的高楼,

写夜校的学生,写我学会了打字。母亲回信很快,字是弟弟代笔的:“青禾,妈很好,勿念。

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钱够用就寄,不够就别寄。妈只希望你平安。”信纸上有泪痕,

晕开了几个字。除夕夜,电子厂食堂加了餐:每人一份红烧肉,一个苹果。我和美玉,

还有宿舍的其他女孩,围坐在一起。有人拿出老家寄来的腊肠,有人拿出偷偷买的啤酒。

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是本地人在放。我们这些外来工,没有鞭炮,

只有举杯时塑料杯碰撞的轻响。“祝我们明年都发财!”美玉大声说。“发财!

”大家齐声应和。我喝了一小口啤酒,苦的,涩的。但咽下去后,胃里升起一股暖意。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拥挤的、嘈杂的、满是汗味的宿舍,也有了一点“家”的感觉。

虽然这个“家”是临时的,脆弱的,随时可能因为谁辞工而解散。但至少此刻,我们在一起。

深夜,我爬上床,从枕头下摸出那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我攒下的钱:两百七十三元。

还不够。远远不够。但我有希望了。我真的有希望了。

第四章 裂痕1991-1993夜校的助教工作,成了我灰暗生活里的一道光。

每晚七点到九点,我站在那间挤满渴望的教室里。来的大多是女工,

和我一样来自流水线、缝纫车间、玩具厂。她们的手指因为长期劳作而粗糙变形,

但按在打字机键盘上时,眼神是亮的。“沈老师,这个G键老是按错……”“老师,

我手指不听使唤。”我一个个纠正,就像当初陈老师教我一样。我发现教别人时,

我自己学得更快——那些指法分区、练习口诀,在反复讲解中刻进了骨子里。

第一个月领到八十元助教费时,我在邮局给母亲汇了三十元。汇款单附言栏只能写六个字,

我写:“妈,我很好,勿念。”走出邮局,天空飘起了细雨。S圳的雨和老家不一样,

来得急,去得快,像这个城市的脾气。我站在屋檐下,看着手里的汇款回执,

忽然想起离家那天母亲塞给我的三十七块五。现在,我还回去了。用另一种方式。

1991年春天,我做了个决定:离开H昌电子。

不是因为流水线太苦——我已经习惯了每天十二小时的机械劳作,手指磨出了厚厚的茧,

不再流血。也不是因为工资低——三年来,我的工资涨到了一百二,加上夜校的助教费,

每个月能有两百。是因为我看到了天花板。王拉长做了八年,还是拉长。车间主任做了十年,

还是主任。那些四十岁的女工,眼睛已经浑浊,动作开始迟缓,被调到更边缘的岗位。

而新来的小姑娘,像韭菜一样,一茬接一茬。我不想变成她们。我不想十年后,

还坐在这里插零件。我把想法告诉美玉时,她正在涂指甲油——大红色的,很艳。

“你想好了?外面工作不好找。”“我想试试文员。”我说,“我打字很快了,

一分钟能打七十个字。陈老师说,我这个水平可以去写字楼。”美玉放下指甲油,

看着我:“青禾,你知道写字楼是什么样子吗?里面的人都穿西装套裙,说普通话,喝咖啡。

我们呢?”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工服,“我们是打工妹。”“我知道。”我握紧拳头,

“但我想试试。”我请了一天假,穿着最体面的衣服——一件白色衬衫,一条黑色裤子,

都是在地摊上买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抹了点y谊雪花膏。

第一站是L湖的人才市场。那是一个巨大的棚子,里面挤满了人。空气闷热,

汗味和各种方言混杂在一起。招工启事贴在墙上,红纸黑字:“招女工,18-25岁,

吃苦耐劳”“招仓管,男,会开叉车”“招保安,

退伍军人优先”……我挤到贴着“文员”“秘书”的那面墙前。要求清一色:“女,

身高160以上,形象好气质佳,会粤语,熟练使用电脑,有相关经验。”我不会粤语。

不会电脑。没有经验。我在那里站了一个小时,看着一个个女孩拿着简历挤到招聘台前,

又垂头丧气地离开。有一个女孩,长得很好看,穿得也体面,

但招聘的人只看了她一眼就说:“不好意思,我们要会粤语的。

”女孩咬咬嘴唇:“我可以学……”“下一位。”我转身离开了人才市场。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第一次觉得S圳这么大,却没有我的位置。但我没放弃。

我开始学粤语。夜校里有个g东女孩阿珍,我请她教我。

从最简单的“早晨”早上好、“唔该”谢谢开始。我把常用语记在小本子上,

走路时背,吃饭时背,睡觉前也背。“你好蠢啊。”阿珍笑我,“发音唔准。”“我再练。

”我说。一个月后,我能用蹩脚的粤语进行简单对话了。虽然口音重,但至少能听懂。

接着是电脑。1991年,电脑还是个稀罕物。整个工业区,只有几家大厂的管理部有。

我求陈老师,他认识一家贸易公司的经理,答应让我周末去“见识见识”。

那台电脑是IBM的,黑色的大脑袋显示器,键盘比打字机复杂得多。经理姓黄,

是个四十多岁的香港人,说话慢条斯理:“这是DOS系统,要记命令。dir是显示目录,

copy是复制……”我拿着本子拼命记。那些英文命令像天书,但我强迫自己背下来。

黄经理看我认真,破例让我每周六下午去练习两个小时。“你是我见过最拼的女孩。”他说。

我笑了笑,没说话。我不拼,能怎么办?1991年秋天,机会终于来了。

夜校来了个新学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叫周慧。她不像其他女工,穿着得体,说话温和。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附近一家港资玩具厂的行政主管。她学打字很慢,手指僵硬。

我耐心教她,有时下课了还多留一会儿陪她练习。“小沈,你教得真好。”有一次她说,

“比陈老师还有耐心。”“应该的。”我说。一个月后,周慧拿到了结业证书。临走时,

她递给我一张名片:“我们厂办公室缺个文员,主要工作是打单、接电话。你愿意来试试吗?

”我愣住了。“工资可能没你现在高,试用期只有一百五。但做得好可以转正,

转正后有两百五,还有社保。”周慧看着我,“我觉得你细心,肯学,愿意给你个机会。

”我接过名片,手在抖。“我愿意。”离开H昌电子那天,王拉长拍拍我的肩:“好好干。

出去了,别给咱们女工丢脸。”美玉送我到大门口,眼睛红红的:“青禾,你出息了。

以后别忘了姐妹。”“不会忘。”我抱了抱她,“你也要好好的。”新厂叫“Y丰玩具”,

在b安,比s口更偏远。但办公室在单独的一栋小楼里,有空调,有地毯。我的工位靠窗,

桌子上真的有一台电脑——虽然还是DOS系统,但比黄经理那台新。

工作确实如周慧所说:打送货单,接电话,偶尔帮主管整理文件。工作量不大,

但我做得格外认真。每一张单子都核对三遍,每一个电话都记下来电人、事由、联系方式。

同事大多是本地女孩,说着流利的粤语,讨论着最新的港剧和化妆品。

她们对我这个“外来妹”客气但疏远。中午吃饭时,她们三五成群去外面的小餐馆,

我独自在办公室吃从食堂打来的饭。没关系。我对自己说。沈青禾,你走到这一步,

已经比很多人强了。但我很快发现,办公室有办公室的难处。主管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姓林,香港人。他总是笑眯眯的,但眼神会在女同事身上停留太久。有一次加班,

办公室里只剩我和他。他走到我身后,看我打文件。“小沈,字打得很快嘛。

”他的手搭在我椅背上。我浑身僵硬:“林生过奖。”“这么晚还不下班,男朋友不担心?

”他凑近了些,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古龙水味。“我没有男朋友。”我站起来,“林生,

文件打好了,我先走了。”他拦住我:“急什么?陪我聊聊嘛。”那一刻,

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喊?跑?还是……时间褶皱毫无预兆地降临了。世界凝固。

林主管的脸停在猥琐的笑容上,搭在我椅背上的手悬在半空。办公室里的一切都静止了,

只有我能动。我看着他那张脸。油腻,虚伪,令人作呕。在凝固的时间里,

我走到他的办公桌前。抽屉没锁,我打开——里面有几张照片,是他和不同女人的亲密合影。

还有一个小本子,记着一些数字,像是回扣记录。我迅速记下几个关键信息。然后回到原位。

时间恢复。林主管的手落下来,但扑了个空——我已经退后两步。“林生,”我说,

声音很平静,“我刚才好像看到老板娘的车开进来了。”他一愣,脸色变了变:“是吗?

可能看错了……”“可能吧。”我拿起包,“我先走了,明天见。”走出办公楼,夜风很凉。

我站在路灯下,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原来不管在哪里,

不管穿上什么衣服,在有些人眼里,我永远是可以被轻贱的“打工妹”。但我没有辞职。

我忍下来了。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走了,很难再找到这样一份“体面”的工作。

因为我需要这份工作,需要它带来的经验,需要它在我简历上添上一笔。只是从那以后,

我更加谨慎。尽量不单独和林主管相处,文件都放在公共区域,说话时刻意用敬语保持距离。

周慧察觉到了什么。有一天她叫我去她办公室,关上门。“林生是不是骚扰你?”我沉默。

“我知道了。”周慧叹气,“这事……你别声张。他是老板的亲戚,动不了。但你放心,

有我在,他不敢太过分。”“谢谢周姐。”“不用谢。”周慧看着我,眼神复杂,

“女人在外面闯,不容易。尤其是我们这样的女人。”我们这样的女人。没有背景,

没有靠山,只有一双不肯认命的手。1992年,DX平南巡讲话像春风吹遍S圳。

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胆子再大一点,步子再快一点”。Y丰玩具厂的订单突然暴增,

办公室忙得团团转。我开始接触更多业务:跟单、报关、甚至偶尔陪周慧去见客户。

我拼命学,像一块海绵,吸收所有能吸收的东西。粤语越说越流利,电脑操作越来越熟练,

甚至自学了一点英语——因为有些客户是外国人。工资涨到了三百。我给母亲寄回去一百五,

写信说:“妈,我升职了,现在坐办公室。”母亲回信,

字迹歪歪扭扭——这次是她自己写的:“青禾,妈为你高兴。但别太累,身体要紧。

家里都好,勿念。”我把信看了很多遍,眼泪滴在信纸上,晕开了“高兴”两个字。

也是这一年,我认识了李建国。他是j西老乡,在隔壁五金厂做技术员。

我们是在工业区的小书店认识的,当时都在看同一本《机械原理》。他长得憨厚,

说话带着家乡口音。“你是g南人?”他问我。“嗯,你呢?”“j安。”老乡见老乡,

话就多了起来。他知道我在玩具厂做文员,眼睛亮了一下:“那你很厉害啊,坐办公室的。

”后来他开始约我。周末去看电影,五块钱两张票;去东门老街逛,什么都不买,

只是看;偶尔去吃大排档,点一份炒河粉分着吃。他很老实,会帮我拎包,

过马路时走在车来的那一侧。他说他家在j安农村,父母种地,供他读了中专。

他说他想在S圳站稳脚跟,然后接父母过来。“你呢?”他问我,“以后想留在S圳吗?

”我想了想:“不知道。但我想学更多东西,赚更多钱。”“女孩子,不用那么拼。”他说,

“以后嫁人了,让老公养就行。”我没接话。和李建国交往的第三个月,

他提出带我去见他的工友。“都是老乡,一起吃个饭。”饭局在工业区外面的小餐馆。

八九个男人,都是江西的,在各厂做技术员或班组长。他们喝酒,划拳,大声说笑。

我被安排在李建国旁边,像个展示品。“建国,可以啊,找了个坐办公室的!

”“什么时候结婚?到时候我们都去喝喜酒!”李建国笑得腼腆,给我夹菜:“多吃点。

”饭吃到一半,有人提议“让嫂子敬酒”。我推辞说不会喝,李建国小声说:“就一杯,

给个面子。”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辣,呛得我咳嗽。男人们起哄:“不行不行,

要喝完!”李建国替我解围:“她真不会喝,我替她。”说完仰头干了。散场时,

李建国喝多了,搂着我的肩:“青禾,我们过年回家订婚好不好?我爸妈肯定喜欢你。

”晚风吹在脸上,很凉。我看着他红彤彤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建国,”我说,

“我想在S圳多待几年。”“待着啊,结婚了一样可以待。”他说,“你那份工作,

太辛苦了。以后别做了,我养你。”“我不想让别人养。”他笑了,

像是听小孩说傻话:“女人嘛,总要嫁人的。你看我那些工友的老婆,不都在家带孩子?

你比她们强,读过书,但归根结底……”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要说什么。归根结底,

女人还是要嫁人、生孩子、照顾家庭。这是天经地义。那个晚上,我失眠了。我想起母亲,

想起车间里那些女工,想起办公室那些本地女孩——她们谈论的,也无非是嫁个好人,

生个孩子。难道我拼了命从老家跑出来,学了打字,学了电脑,坐了办公室,

最后还是要回到那条路上?不。我不甘心。1993年春节,李建国要回家,让我跟他一起。

“见见我爸妈,把婚事定了。”我拒绝了。“厂里春节加班,三倍工资。

”他很失望:“钱有那么重要吗?比我们的将来还重要?”“很重要。”我说,

“因为钱意味着选择。有选择,才有将来。”我们吵了一架。不激烈,但深刻。

他说我“变了,不像以前那个朴实的沈青禾了”。我说我“一直都是这样,

只是你现在才看清”。他走的那天,我去车站送他。火车开动前,他拉着我的手:“青禾,

你再想想。我等你。”我点点头,但心里知道,我不会等了。火车开走了,

喷出的白烟模糊了视线。我站在原地,想起三年前,我也是从这里下火车,走进这个城市。

三年。我从流水线女工,变成了办公室文员。工资从八十,涨到了三百。我学会了粤语,

学会了用电脑,学会了看报表。但有些东西,永远没变。比如人们看待“打工妹”的眼神。

比如林主管那样的男人。比如李建国和他工友们理所当然的期待——女人,

终归是要回归家庭的。我走回宿舍——Y丰玩具厂提供宿舍,两人一间,

比H昌的十二人间好了很多。同屋的女孩阿玲正在涂指甲,看见我,问:“送走男朋友了?

”“嗯。”“真搞不懂你。”阿玲撇嘴,“李建国多好啊,老实,肯干。嫁给他,

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我笑了笑,没说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工业区的灯火依旧璀璨,

但看得久了,会发现那些光其实很冰冷。它们照亮的是厂房,是机器,是永不停歇的生产线。

至于照亮了多少人的梦想,没人知道。但我心里的那团火,还没灭。它不仅没灭,

反而在一次次冷水浇头后,烧得更旺了。因为我知道,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退一步,

我就会变成母亲,变成王拉长,变成那些四十岁还在流水线上眼神浑浊的女工。我不怕辛苦。

我怕的是,辛苦了一辈子,却依然没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那天晚上,

我又拿出那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攒下的钱:八百六十元。还有一本笔记本。翻开,

里面记着:“1991.3.15 学粤语,第一课。

”“1991.7.22 第一次用电脑,记住dir命令。

”“1992.5.6 跟周姐见客户,香港人,说英语。

”“1993.1.18 与李建国分手。”我拿起笔,在最后一行下面,

写下:“1993.2.9 今日立春。我要走得更远。

”第五章 蜕变1994-19961994年的S圳,空气里都飘着钱的味道。

S南大道两旁的工地像雨后春笋,今天还是一片荒地,明天就立起了钢架。

售楼处的条幅红得刺眼:“首付三万,安家S圳”。公交车上、大排档里、甚至工厂食堂,

人人都在谈论股票、楼市、还有那些一夜暴富的传说。Y丰玩具厂的订单多到接不完。

办公室的传真机从早响到晚,都是催货的。周姐忙得嘴角起泡,

林主管则神出鬼没——听说他在外面和人合伙开了个小厂,用Y丰的客户资源。我看在眼里,

记在心里。春天的一个下午,周姐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小沈,坐。”她揉着太阳穴,

看起来很疲惫。“周姐,您找我?”“嗯。”她递给我一份文件,

“这是下个月要去x港参展的资料,你翻译一下,然后整理成中英文对照的版本。”我翻开。

厚厚一沓,有产品介绍、报价单、公司资质……很多专业词汇我看不懂。“我知道有难度。

”周姐说,“但厂里没人能弄。林生那边……指望不上。”她苦笑,“给你一个星期,

能完成吗?”“我试试。”接下任务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是个机会。翻译这些资料,

意味着我能接触到最核心的客户信息、产品数据、甚至成本构成。那一个星期,

我几乎没睡觉。白天处理日常工作,晚上抱着英汉词典逐字逐句地翻译。

办公室的灯亮到深夜,保安老张来催过几次:“沈小姐,该下班啦。”“马上就好,张伯。

”实在不懂的,我周六跑去S圳书城,在专业书籍区一待就是一天。饿了啃面包,

渴了喝自来水。有一次在书店晕倒了——低血糖,加上连续熬夜。

醒来时躺在书店休息区的长椅上,一个戴眼镜的大学生递给我一瓶葡萄糖水。“谢谢。

”我坐起来,头还在晕。“你是做外贸的?”大学生问。“算是吧。”“这个单词,

”他指着我笔记本上的一个词,“不是‘玩具’,是‘模具’。发音很像,但意思不一样。

”我脸一红:“谢谢指教。”“不客气。”他笑笑,“我也经常来查资料。学海无涯嘛。

”那天之后,我养成了去书城的习惯。不仅是查资料,也看经济、管理、甚至法律方面的书。

我知道自己底子薄,必须比别人多付出十倍努力。一个星期后,我把整理好的资料交给周姐。

她翻看着,眼神从惊讶到赞许。“小沈,这都是你一个人做的?”“嗯。”“很好。

”她合上文件夹,“下个月X港展,你跟我一起去。”我愣住了。“怎么,不愿意?

”“不、不是!”我连忙说,“我愿意!谢谢周姐!”X港。

那个只在电视和杂志上看过的地方。1994年4月,我第一次过L湖桥。

排队过关的人山人海,我紧跟着周姐,手心全是汗。海关人员查看通行证时,

多看了我两眼——我的通行证是临时的,上面盖着蓝色的“商务签证”章。过了关,

坐上港铁。车厢干净、安静,人们衣着体面,说着流利的粤语和英语。

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密集的高楼,繁华的街道,巨大的广告牌上是我不认识的明星。

这就是X港。和S圳只一河之隔,却像两个世界。展会设在w仔会展中心。巨大的展厅里,

来自世界各地的厂商摆出琳琅满目的商品。永丰玩具的展位在角落,不大,但布置得整洁。

我的工作是接待客户、介绍产品、记录需求。周姐负责谈价格和订单。第一天,

我紧张得说话都结巴。来的大多是欧美客户,英语有各种口音。我竖起耳朵听,

不懂就连猜带比划。中午休息时,周姐递给我一瓶水。“放松点。能来问的,都是有意向的。

”下午,来了个m国客户,大胡子,说话很快。他拿起一个会走路的玩具熊,

问我:“这个的电动机,寿命多长?”电动机……寿命……我脑子飞快转动,

想起产品手册上的数据。“大约……五百小时。”我用英语说,发音生硬。“五百?太短了。

”他摇头,“我要至少八百。”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周姐及时过来:“八百小时我们可以做到,但价格要提高百分之五。”“可以。

”美国人爽快地答应了。事后周姐告诉我:“客户提要求是好事,说明他有兴趣。

我们要做的不是一味说‘是’,而是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我记下了。三天展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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