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狐踪

腊月的长白山，积雪深得能埋下半个人。李青山踩着齐膝的雪，背着药篓子，

在林子深处寻那稀罕的冻青苔。这玩意儿能治咳喘，镇上张掌柜家的独子病了两个多月，

就差这一味引子。天色渐晚，林子里黑得早。李青山紧了紧身上的老羊皮袄，

盘算着该往回走了。突然，前方雪堆里一抹不寻常的白色动了一下。是人？是兽？

李青山握紧了手中的柴刀，小心翼翼地靠近。扒开积雪，他倒吸一口冷气——是个女子，

穿着单薄的月白衫子，蜷缩在雪窝里，已冻得嘴唇发紫，不省人事。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肩头一片暗红，雪都被染成了淡粉色。“姑娘？姑娘！”李青山连唤几声，

不见回应。他伸手探了探鼻息，微弱但还在。顾不得男女大防，他急忙将女子扶起，

脱下自己的皮袄裹在她身上，背起来就往山下跑。女子轻得不像话，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李青山心里直打鼓，这冰天雪地的，一个年轻女子怎会独自出现在深山老林，还受了伤？

回到镇上的“济世堂”药铺时，天已黑透。李青山的师父，老郎中陈守仁正在灯下拣药，

见他背回个受伤的女子，忙起身帮忙。“哪来的？”“山上救的，冻僵了，还带着伤。

”两人将女子安置在后厢房的炕上。陈守仁检查伤势时，眉头越皱越紧。

肩上的伤口不像刀伤，倒像是...被什么野兽的利爪撕裂的，深可见骨。奇怪的是，

这么重的伤，血却流得不多，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师父，

这伤...”“别多问，去烧热水，拿我的银针和金疮药来。”陈守仁打断他，神色凝重。

李青山照办，心里却更疑惑了。师父行医三十年，什么疑难杂症没见过，

为何对这女子的伤如此慎重？热水端来，陈守仁却没有立即清理伤口，

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取出一撮淡黄色的粉末，撒在伤口周围。那粉末一沾血肉，

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起几不可见的白烟。女子无意识地呻吟一声，悠悠转醒。

她睁眼的刹那，李青山愣住了——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

瞳孔在昏暗油灯下竟泛着淡淡的琥珀色，清澈又深邃，不像凡人。“你们...是谁？

”声音虚弱，却如清泉击石。“姑娘莫怕，我们是山下镇上的郎中，你受伤昏倒在雪地里，

是我徒弟将你救回。”陈守仁温声道，“只是老朽有一事不明，姑娘这伤从何而来？

又为何孤身入山？”女子眼神闪了闪，垂下眼帘：“我叫白玲，本是黑龙江那边逃难来的，

路上遇到土匪，拼死逃进山里，不想又遇上了...野兽。”这解释勉强说得通。

这些年兵荒马乱，逃难的人不少。可李青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白玲的衣衫虽单薄，

料子却是不曾见过的细腻，不像寻常百姓家的；再说她的气质，即使病弱至此，

仍有一种说不出的清贵。“姑娘先安心养伤。”陈守仁没再多问，嘱咐李青山去熬药。

接下来的日子，白玲在济世堂住了下来。她的伤好得出奇地快，不到半月，伤口已愈合大半，

连疤都淡得几乎看不见。陈守仁看在眼里，偶尔会对着药柜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白玲虽不多话，却勤快。伤好些后，便帮着拣药、晒药，她手巧，做事利落，

药材经她手分拣，品相都好了三分。更奇的是，她似乎天生识得草药，

有些连李青山都要对照药经才能辨认的冷僻药材，她一眼就能叫出名字，说得头头是道。

李青山发现，白玲尤其喜欢待在放珍稀药材的内间。有一次他推门进去，

见她正对着一株百年老参出神，手指轻抚参须，眼中似有泪光。“白姑娘喜欢人参？

”白玲吓了一跳，迅速收回手，勉强笑道：“只是想起...家父生前也爱搜集药材。

”腊月二十三，小年。镇上来了不速之客。三个穿着黑色警服的人大摇大摆进了济世堂，

为首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姓王，是新来的警察所长，据说是县里日本人的亲信。“陈郎中，

听说你这儿收留了个来路不明的女子？”王所长眯着小眼睛，在药堂里扫视。

陈守仁不卑不亢：“是救了个落难的姑娘，养好伤便送她走。”“落难？这年头，

谁知道是不是抗联的探子？”王所长冷笑，“人呢？带出来看看。”李青山心里一紧，

忙道：“白姑娘去后山采药了，还没回来。”正说着，白玲挎着药篮从后门进来。见到警察，

她脚步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上前行礼。王所长上下打量她，眼中闪过惊艳和贪婪：“哟，

好俊的姑娘。叫什么名字？哪儿的人？有良民证吗？”白玲低头答话，声音平静。

她说自己是吉林人，家人在战乱中失散，良民证也丢了。“没有良民证，就是可疑分子。

”王所长使了个眼色，两个手下就要上前拿人。“慢着！”陈守仁挡在前面，“王所长，

白姑娘是良家女子，老朽可以作保。若缺什么手续，我们补办就是，何必动粗？

”王所长盯着白玲看了半晌，突然咧嘴一笑：“既然陈郎中作保，今天就给个面子。

不过...”他凑近陈守仁，压低声音，“皇军最近在搜捕抗联，任何可疑之人都得报备。

陈郎中，你可别让我难做啊。”送走警察，药铺里气氛凝重。陈守仁看着白玲，欲言又止，

最终只叹了口气：“世道不太平，白姑娘伤既好了，还是早日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白玲默默点头。夜里，李青山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起身去后院检查药材是否收好，

却见月光下，白玲独自站在院中老槐树下，仰头望着天上那轮冷月，身影孤清。

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衫，她似乎不觉得冷。李青山正要上前，却见白玲突然转头，

目光如电射向围墙阴影处。下一秒，她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李青山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这时，墙根阴影里传来一声闷哼，

接着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他大着胆子走过去，只见一个黑影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看穿着，竟是白天王所长带来的警察之一！白玲从阴影中走出，手中握着个小布袋。

见李青山目瞪口呆，她轻声道：“他在墙外窥探，我用了点迷药。

”“你...”李青山不知该说什么。普通女子怎会有这样的身手和迷药？“李大哥，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白玲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流转着奇异的光彩，

“明日我会离开，你和陈郎中...多保重。”“你去哪儿？”白玲望向北方连绵的群山，

没有回答。第二天一早，白玲果然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向陈守仁辞行。

老郎中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山里路险，这些干粮带着。

还有...”他顿了顿，“姑娘，无论你是什么来路，切记人心险恶，多留个心眼。

”白玲接过干粮，深深一躬：“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李青山执意要送她一程。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走到半山腰的林场旧址时，

白玲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再往前，你回去就天黑了。”李青山犹豫再三，

还是问出了口：“白姑娘，你肩上的伤...不是野兽抓的，对不对？”白玲转身看他，

眼中没有意外：“李大哥为何这么问？”“我虽只是个学徒，也跟师父学了几年医术。

那伤口边缘发黑，不是普通感染，倒像是...中了毒。”李青山盯着她，

“而且师父那日用的黄色药粉，我曾见他用过一次——那是解尸毒的药。

”白玲的神色终于变了。她沉默良久，幽幽道：“李大哥，听说过‘狐仙’吗？

”李青山一愣。东北民间多狐仙传说，他自然听过。老人们常说，

长白山里的狐狸活过百年就能通人言，活过千年可化人形，是为狐仙。

可那只是传说...“我本不想说破，但陈郎中和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该隐瞒。

”白玲轻叹一声，“我确实是狐，但不是仙，只是一只修行五百年的白狐。

”她缓缓讲述：二十年前，一支日本考察队进入长白山深处，名为考察，

实为盗取中国珍宝文物。她的家族世代守护山中一处古老遗迹，

那里藏着有关满族萨满起源的秘密。为阻止日本人，她的父母兄妹皆遭毒手，

只有她侥幸逃脱。这些年她一直在追查当年那批日本人的下落，前些日子终于找到线索，

却在交手时中了对方的毒镖。“那毒不是凡物，掺了特殊药物，专克我等灵族。

”白玲解开衣领，露出肩头——那里赫然有一块铜钱大小的青黑印记，隐隐泛着诡异的光泽，

“陈郎中的药粉暂时压制了毒性，但根除需要一味特殊的药引——‘千年冰魄’，

只生长在长白山天池附近极寒之地。”李青山听得心潮起伏，既震惊又觉得荒诞。

可眼前女子的神情如此认真，而且她肩上的印记确实邪门，不似人间伤病。

“你要去天池找药？”白玲点头：“此毒不解，我撑不过三个月。而且，

当年杀害我全家的仇人——日本阴阳师佐藤一郎，如今就在镇上。”“什么？！

”李青山失声道。“我不会看错。那日王所长来，我闻到一股特殊的熏香味道，

那是日本阴阳师常用的‘鬼切香’。佐藤一郎一定在附近，而且和王所长有勾结。

”白玲眼神凌厉，“他们来长白山，绝不是为了搜捕抗联那么简单。”就在这时，

山下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两人探头望去，只见一队警察正往山上赶，为首的正是王所长，

他身边还有个穿着和服的瘦高男人，腰间佩着长短两把刀。“来不及了，

他们发现那昏倒的警察了。”白玲拉起李青山，“跟我来！”她带着李青山钻入密林，

七拐八绕，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极难发现。洞内别有天地，

竟是个天然石室，有石床石桌，像是有人在此居住过。“这是我暂居之处，他们一时找不到。

”白玲点燃一盏油灯，“但这里也不安全，等天黑你必须下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呢？”“我要去天池。”白玲从石床下取出一个小包裹，

里面有几样奇怪的东西：一面古旧的铜镜，几枚刻着符文的木牌，还有一把小巧的匕首，

鞘上镶嵌着莹白的石头。李青山看着这些，终于完全相信了她的话。沉默片刻，

他下定决心：“我跟你去。”“不行，太危险了！”“天池地势险峻，

这个季节更是风雪不断，你一个人去，别说找药，恐怕连路都找不到。”李青山坚持道，

“我从小在山里长大，熟悉地形。而且...你救过我。”白玲不解。“那日你昏倒的地方，

再往前百步就是断崖。若不是你倒在那里，我本要往前走的。”李青山苦笑，“你肩上那伤，

不也是为阻止日本人作恶才受的？我虽是个普通人，也知恩图报。”白玲凝视他良久，

终于点头：“好，但此行凶险异常，你必须听我的。”两人约定明日子时在后山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