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让我买耳塞，我买了个分贝仪

凌晨一点十七分，钢琴声又响了。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贝多芬的《致爱丽丝》，弹得磕磕绊绊，同一个小节反复来回，像一根钝针扎在太阳穴上。

这是我搬进翠庭小区的第四十三天。也是我失眠的第四十三个夜晚。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上了楼。十六楼，1602。

我咬了咬牙，敲了门。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烫着大波浪、穿着真丝睡衣的女人从门缝里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你谁啊？”“楼下1502的。您好，现在已经一点多了，钢琴声——”“哦，

”她打断我，“吵到你了？”我点头。她笑了。那种笑，不是抱歉的笑，

是居高临下的、打量的笑。“这是我女儿在练琴。明年要考英皇八级，懂吗？”“我理解，

但现在是凌晨——”“住得起这个小区，连点艺术熏陶都受不了？”她把门又拉开了一些，

倚在门框上看我，“我劝你别多管闲事。”门在我面前关上。我站在走廊里，

听见门里面钢琴声重新响起，比刚才还大声。那天晚上我没再睡着。凌晨五点，

我坐在客厅里，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下第一行字：“1602，孟丽华。第四十三天。

”1、说起来，搬进翠庭小区本该是件高兴事。我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

工作三年多攒了首付，好不容易在城南买了这套小两居。交房那天我站在阳台上往外看，

小区绿化不错，楼下有个小花园，隔壁就是菜市场，走路十分钟到地铁站。我妈在电话里说，

闺女有出息了，自己买房了。我心里也觉得，日子总算安稳下来了。搬进来的第一天晚上，

一切都很好。我洗了澡，铺好新买的四件套，躺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十一点就关了灯。

然后钢琴声响了。一开始我以为是隔壁，后来判断出声音是从楼上传下来的。

弹的是什么曲子我听不出来，只觉得叮叮咚咚，断断续续，像有人在我头顶反复敲钉子。

第一天我没在意。第二天还是这样。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晚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之间开始，最早凌晨一点结束，最晚弹到过三点。我开始失眠。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刚有睡意就被吵醒，然后大脑异常清醒，心跳加速，

怎么都静不下来。白天上班昏昏沉沉，开会走神，写需求文档出错，

被项目组长点名批评了两次。第二周，我第一次上楼敲门。那天我特意买了一兜水果，

笑着说明来意。开门的是孟丽华，穿着一件驼色羊绒衫，手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

她接过水果，听完我说的话，表情没什么变化。“我知道了，”她说，“我让我闺女注意点。

”那天晚上，钢琴声照常响起。十一点四十五。我又等了三天，再次上楼。这回没带水果。

这次开门的是个男人，四十多岁，方脸，穿着polo衫，手里端着一杯茶。

“你就是楼下那个？”他上下打量我，“我老婆跟我说了。你一个小姑娘住这儿，

也没个家人？”“先生，我想跟您商量一下练琴时间——”“商量？”他放下茶杯，

靠在门框上，“你知道我闺女一节钢琴课多少钱吗？八百。她明年要考级，

每天必须练够两个小时。”“我理解，但是能不能把时间调到白天——”“白天她要上学，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你要是嫌吵，买副耳塞。”“耳塞我试过了，

没——”“那就换个隔音好的房子。”他看着我，嘴角带着一种很微妙的笑。“买不起，

就别住这种小区。”门关上了。那一刻我站在走廊里，脸发烫，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气的。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冷静，冷静。可那天晚上的钢琴声比之前任何一天都大。我很确定，

他们是故意的。第三周开始，我走正规途径。先去物业。翠庭小区的物业经理姓赵，

五十来岁，说话慢慢吞吞的。我把情况说了一遍，他一直在点头。“周小姐，

我理解你的感受。”“那能不能去跟1602沟通一下？”“我们……去过了。

”他往后靠了靠，眼神闪了一下，“上个月就有人投诉过。”“上个月？那结果呢？

”“孟女士说了，她女儿要备考，练琴是正当需求。”“凌晨一两点练琴也是正当需求？

”赵经理沉默了几秒，压低声音：“周小姐，我跟你说句实话，1602那位孟女士，

她老公在区里认识人。上次业委会开会，她老公来了，跟主任聊了半天……你懂的。

”我懂了。物业不是管不了，是不敢管。接下来我打了110。警察很快来了，

两个年轻的民警，上楼敲了1602的门。孟丽华开门的时候满脸堆笑，

态度跟对我的时候判若两人。“警察同志，不好意思，我女儿练琴是有点晚了，

我们以后注意。”民警做了记录，跟她说了噪音管理条例，让她以后十点之后不要再弹了。

孟丽华一直笑着点头，“好的好的，一定注意。”警察走了。当天晚上确实没弹。

第二天晚上也没弹。第三天晚上，十一点五十五分，钢琴声准时响起。像是掐着表，

等过了某个她心里的“安全期”，又开始了。而且弹的曲子变了，

不是之前那些磕磕绊绊的练习曲，是一首完整的、流畅的肖邦。弹得还挺好。

好到不像是一个备考英皇八级的孩子弹的。那一刻我躺在床上，

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钢琴声，真的只是她女儿在练琴吗？2、我开始留意楼上的动静。

不是偷听，只是留心。首先是白天。我请了两天假，在家观察。上午九点多，

我听见楼上有断断续续的琴声。这不奇怪，可能是孟丽华自己在弹。奇怪的是，

大约每隔四十五分钟，琴声就停一次，然后重新开始，弹的曲子也不一样。

更奇怪的是门禁记录。我们小区单元门有门禁，每天都有不同的人刷卡进出。

我在一楼大厅等电梯的时候，

连续两天看到不同的小孩——背着书包、夹着琴谱——在家长陪同下坐电梯上楼。

第一天看到三个。第二天看到四个。这些孩子，有的看起来只有六七岁。

我在电梯里碰到过一对母女。小女孩手里抱着一本《车尔尼599》，她妈妈按了十六楼。

“阿姨好，”我主动问小女孩，“你也学钢琴啊？”小女孩点头，“我去孟老师家上课。

”她妈妈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孟老师。我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测，一下变清晰了。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开始查。先查了翠庭小区的房屋性质——住宅用地，七十年产权，

不允许商业经营。再查了校外培训机构的管理规定。根据规定，

开办学科类或非学科类校外培训机构，需要在教育部门或文化部门取得办学许可证，

在市场监管部门办理营业执照，经营场地还要符合消防安全标准。我又查了孟丽华的信息。

这个小区的业主群我进过，翻了一下聊天记录，

找到她入住时的物业登记截图——1602业主：孟丽华，配偶：钱志国。

我在网上搜“孟丽华 钢琴 培训”，什么都没搜到。没有公众号，没有营业执照公示，

没有任何办学资质信息。也就是说，她在住宅楼里开了一家完全没有任何手续的钢琴培训班。

住改商。无证经营。深夜的钢琴声，可能根本不全是她女儿在练琴——她在家里带学生上课。

白天带小孩，晚上可能是带成人学员，或者她自己练琴备课。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气。她骂我“不懂艺术”，她老公让我“换个隔音好的房子”。

结果他们自己在违法经营。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方远。

方远是我大学室友何欢的老公，在一家律所做执业律师，主攻民事纠纷和行政案件。

之前聚餐的时候，他说过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遇到这种事别急，先取证，

证据比嘴巴管用。”我给何欢发了条微信：“欢姐，方远最近忙吗？我有个事想请教他。

”何欢秒回：“怎么了？”我简单说了情况。三分钟后，方远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周宁，

你先别急。”电话那头方远的声音很稳，“你说的这个情况，如果属实，

她至少涉嫌三项违规：第一，住宅改变为经营性用房，违反物权法和物业管理条例；第二，

无证开办培训机构，违反民办教育促进法；第三，噪音扰民，

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和环境噪声污染防治法。”“那我应该怎么做？”“取证。系统地取证。

”他顿了一下，“噪音方面，你需要连续录音，最好能测分贝值。经营方面，

你需要记录学生进出的时间和人数。资质方面，你需要确认她没有办学许可证和营业执照。

”“方远，她老公说他在区里认识人。”“认识人？”方远笑了一声，

“认识人能把住宅性质改了？能把办学许可证变出来？”“你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

如果她真的无证经营住改商，这不是邻里纠纷，这是行政违法。不是物业能不能管的问题，

是职能部门必须管的问题。”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气。楼上的钢琴声还在响。

但我心里忽然不那么烦了。因为我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3、从那天起，

我开始了系统取证。方远说，证据要形成链条，不能零散。他给我列了一张清单，

我一项一项地准备。第一项：噪音记录。我在网上买了一个专业分贝仪。到货那天晚上，

凌晨十二点零三分，楼上钢琴声准时响起。我打开分贝仪，放在卧室床头——56.7分贝。

根据《社会生活环境噪声排放标准》，居民区夜间噪声限值是30分贝。她超了将近一倍。

我每天记录，时间精确到分钟。从几月几号凌晨几点几分开始，到几点几分结束，

最高分贝值多少。同时用手机录音作为辅助证据。连续记录了一个月。第二项：经营记录。

这一项需要更多耐心。我调整了上班时间，每周选两三天早上晚走半小时，

坐在一楼大厅里“等快递”。实际上我在数人头。每个进出十六楼的小孩和家长，

我都记在本子上。日期，时间，大概年龄，有时候能看到琴谱。两周下来，

我统计出一个规律：周一到周五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

平均每天有四到五个学生上楼；周六周日全天，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

最多的一天我数到了十二个。方远说，这个学生量，

已经不是“邻居帮忙教小孩弹琴”能解释的了，这是商业经营。第三项：资质核查。

这一项方远帮了大忙。

丽华和钱志国名下的工商登记信息——没有任何与培训、教育相关的个体户或公司注册记录。

他又查了教育局的校外培训机构白名单，整个翠庭小区的地址下没有任何备案。也就是说，

孟丽华在完全无证的情况下，在住宅里经营钢琴培训。方远说了一句话，

我记到现在：“她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在法律的盲区里偷的。”第四项：身体损害证据。

这一项最让我难受。连续两个多月的睡眠不足，我的身体开始报警。头疼成了日常，

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止痛药从偶尔吃变成每天吃。

体检报告显示我的血压从正常值升到了临界高血压。最严重的一次，

我在公司开会的时候突然头晕目眩，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同事吓坏了，把我送去了医院。

医生问我最近睡眠怎么样。我说，两个多月了，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医生看着我，

皱了皱眉，开了一张诊断证明：睡眠障碍，神经衰弱。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外面下着雨。

我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诊断证明，忽然觉得特别委屈。我做错了什么？

我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交房贷，不惹事不闹事，在自己买的房子里想睡个安稳觉，

怎么就这么难？何欢打电话来问我怎么样了。我说没事。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宁，

方远说你的证据已经够了。”“够什么了？”“够告她了。”我回到家，

把这两个多月的所有材料整理了一遍。一份噪音记录表，三十一天，

每天的起止时间和分贝值。一份经营情况统计，两周的学生出入记录。三段录音，

包括一段孟丽华骂我的对话录音。一张分贝仪的检测报告截图。一张医院的诊断证明。

方远看完这些材料，在电话里说：“可以了。但是周宁，我建议你不要只走民事诉讼。

”“什么意思？”“她的问题不只是噪音。住改商、无证办学、消防隐患，

这些都是行政违法。你要一个一个举报，让每个职能部门都动起来。

”“会不会太——”“太什么？太狠了？”方远的声音很平静，“她骂你不懂艺术的时候，

可没觉得自己太狠。”我握着手机，看着桌上那一摞材料。好。那就一起来。4、行动之前，

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差点放弃。那天下班回家，我在小区门口碰到了邻居刘姐。

刘姐住十五楼1501，跟我同层，平时见面会打招呼，算是半熟脸。“小周，”她拦住我，

表情有些为难，“跟你说个事。”“怎么了刘姐？

”“楼上那个孟老师……她跟好几家邻居说了，说你一直在针对她。说她女儿只是练练琴，

你不依不饶，还报警还投诉，搞得她女儿都不敢练了。”我愣了一下。

“她说她女儿明年要考级，压力很大，一个小孩被这么折腾很可怜。”刘姐看了我一眼，

“小区群里好多家长都在帮她说话。”我打开业主群。果然。孟丽华发了一段很长的文字，

大意是：自己的女儿从小热爱钢琴，明年面临重要考试，需要每天练习。

楼下邻居多次上门骚扰，报警施压，给孩子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她说自己“作为一个母亲，只想给孩子最好的教育环境”，并呼吁“邻里之间相互理解”。

底下一片附和。“孩子练琴有什么错？”“就是，有的人也太小题大做了。

”“这个社会怎么了，连小孩学钢琴都要被投诉？

”有一条更扎眼：“我家小孩就在孟老师那儿学琴，她教得特别好，人也特别温柔。

楼下那个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我翻着这些评论，手指发凉。她比我想象的聪明。

她没有正面回应噪音问题，而是把自己包装成一个“为了孩子呕心沥血的好母亲”，

把我塑造成一个“不近人情的恶邻居”。她打的是舆论战。更狠的事在后面。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发现车的引擎盖上被人用钥匙划了一道长长的痕迹。从车头到车尾，

一整条。我报了警，调了地下车库的监控。但那个角度刚好是监控死角，什么都看不到。

我没有证据证明是谁干的。但我心里清楚。那天晚上，何欢来我家。我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她看着我桌上那摞材料，看了一会儿，轻声说：“要不就算了？”“算了？”“你一个人，

跟她耗不起。她有老公撑腰，有家长帮腔，你图什么？”我低着头，想了很久。

“你知道我图什么吗？”我说。她看着我。“搬进来之前，我妈打电话跟我说，

闺女有出息了，自己买房了。我当时特别高兴。我觉得我终于有一个自己的家了。可是现在，

我每天在自己家里睡不着觉，吃止痛药，开会晕倒被送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