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敢说我自愿加班？工伤？不，是公司的“福报”！

一、倒下前最后的清醒凌晨两点二十七分，我工位上的台灯，是这片办公区格子间坟场里，

最后一簇将熄未熄的鬼火。屏幕的光惨白黏腻，像融化的蜡糊在我脸上。

手指在键盘上机械敲击，嗒，嗒，嗒。最后一个数据核对完毕，点击，发送。

邮件飞出去的瞬间，脑子里那根绷了不知多少小时的弦，“嘣”一声，断了。不是形容，

是真有那么一声锐响，在颅骨内侧炸开。紧接着是天旋地转。视野里的一切扭曲拉长，

我想抓住什么，指尖只触到显示器边缘冰冷的塑料。然后，黑暗吞没一切。---这一切，

本来可以避免的。二、“克服一下”时间倒回十小时前。下午四点五十分。

我看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钟，感觉那跳动的秒针一下下敲在太阳穴上。

眼前的数据表格开始模糊晃动，胃里翻搅，心脏传来一阵阵陌生的、漏电般的悸动。不行。

不能再硬撑了。我拿起手机，给主管王海发微信：“王经理，我突然心脏很不舒服，

心慌头晕得厉害，想请假去医院检查。今晚的工作我已做好备注和备份，可以交给同事跟进。

”几秒后，“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十几秒后，一条语音发了过来。我点开。

王海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嘈杂，但那份不容置疑的腔调丝毫未减：“林薇啊，

现在是什么时候？项目最最关键的最后冲刺阶段！甲方爸爸明天一早就要看最终版，

今晚就是决战时刻！我知道大家都很累，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掉链子！

你手里那部分是最核心的，别人临时接手根本不熟悉，万一出点岔子，全组人的努力都白费！

”语音顿了顿，接着是更“语重心长”的后半段：“身体不舒服？是不是低血糖了？

让行政给你拿点巧克力、功能饮料顶上。坚持一下，克服一下！等项目结束了，

我给你批两天带薪假，好好休息！现在，所有人必须钉在岗位上！一个都不能少！

”语音结束。冰冷的“鼓励”，包裹着坚硬的、毫不通融的指令。坚持一下，克服一下。

轻描淡写的六个字。邻座的实习生小赵探过头，小声问：“薇姐，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我勉强扯了下嘴角：“有点不舒服。”我缓缓放下手机。眩晕感和心悸并未平息，

但某种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从心底最深处升腾起来。不能再这样不明不白地硬撑了。

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呢？公司会承认是“坚持一下”的后果吗？看看王海刚才的回复，

答案几乎呼之即出。我抓起背包，起身，脚步虚浮但方向明确，径直走出了写字楼。“师傅，

去市第一医院，急诊。”三、那个决定医院急诊大厅，

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疲惫和焦虑混合的气息。向分诊护士描述症状后，

我被安排胸痛优先就诊。急诊医生是位中年女性，听完描述，看了看基础心电图，眉头微蹙。

“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休息极度不足？”我点头，简单说了连续加班的情况。

“你这种情况，需要做个24小时动态心电图监测，”医生语气严肃，“就是背个仪器，

记录你一整天的心电活动。你现在的症状，很可能是过度疲劳诱发的心律失常。

如果必须回去工作，至少要让这个仪器背着你，它能记录下你在工作状态下的心脏真实反应。

这既是对你负责，万一有什么情况，也是一份客观证据。”最后那句话，像一道细微的电流，

划过我混乱的脑海。客观证据。“好，我做。”我立刻说。

佩戴动态心电图监测仪的过程很快。几个电极片贴在胸前，连接到一个烟盒大小的记录器上，

装在小布袋里，斜挎在身上。医生叮嘱：“背的时候尽量正常活动，该做什么做什么。

”“该做什么做什么……”我默念着，手指轻轻碰了碰冰凉的记录器外壳。回到公司楼下，

刚好六点整。晚高峰刚开始。我仰头望着那栋熟悉的、灯火通明的写字楼。

那个挎在身侧的小布袋，此刻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也压出了一片奇异的、冰冷的镇定。四、最后七小时我走进大楼，刷卡，上楼。

推开部门玻璃门的瞬间，喧嚣和紧绷的气氛扑面而来。王海正站在办公室中央，

对着白板上的项目进度图激昂讲话。他的目光扫过我，

在我苍白的脸上和身上那个略显突兀的小布袋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但很快移开，没有任何询问。我沉默地走回自己的工位。邻座的小赵投来担忧的一瞥，

李姐也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自身难保的疲惫。没人出声。我坐下，

打开电脑。屏幕亮起，依旧是那些令人眩晕的数据和图表。

心悸和头晕并没有因为去医院一趟而消失，只是被一种更尖锐的清醒暂时压制。

我小心地调整了一下挎包的带子。煎熬继续。晚上十一点，王海黑着脸走到我工位旁，

敲了敲隔板：“林薇，甲方那边要求又提高了，

你这边模型的容错阈值必须再收紧两个百分点。凌晨一点前，我要看到更新后的模拟结果。

”他的语气是命令，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甚至没有多看一眼我比几个小时前更加灰败的脸色。我抬起头，看着他。

办公室惨白的灯光下，他的眼睛里是一种亢奋的、不顾一切的光。那光里，

没有对下属身体状态的任何关切，只有对“结果”的赤裸裸的索取。“好。

”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凌晨一点，王海准时出现在我身后。“怎么样？结果出来了吗？

”我看着屏幕上才运行到百分之六十的进度条，喉咙发紧：“还……还在跑模型，

可能还需要……”“快点！没时间了！”他不耐烦地打断，俯身看向我的屏幕，

手指几乎要戳到显示屏上，“这个参数设置不对！这里，还有这里！你怎么搞的？

这种低级错误！”他的呼吸喷在我耳边，带着烟味和焦躁。那指责像一根针，

猛地刺破了我勉强维持的镇定。就在这一瞬间——世界毫无征兆地塌陷了。不是黑暗，

是比黑暗更可怕的无序旋转和剥离。眼前的屏幕、王海凑近的脸、办公室所有的一切，

瞬间被拉长、扭曲、粉碎。我想叫，发不出声音。想抓住什么，手指在空气中徒劳地划过。

然后，是坚硬、冰冷、毫无缓冲的撞击。从左臂传来，清晰的、令人牙酸的碎裂感。“林薇？

林薇！你怎么了？！”“天啊！她摔倒了！快来人！”声音模糊，遥远。疼痛从左臂炸开，

蔓延到半边身体。我侧躺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凉肮脏的地砖。那个小小的记录器，

在摔倒时被压在了身下，此刻正硌着我的肋骨，冰凉，坚硬。它还在工作吗？它记录下了吗？

五、医院的诊断与公司的第一反应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急诊室的顶灯。手臂被固定，拍片，

复位，打石膏。疼痛一波接着一波。母亲红肿的眼睛，哽咽的询问。然后是心脏相关的检查。

医生看着我的动态心电图记录器，眉头紧锁。“先处理骨折。这个仪器明天分析时间到了，

我们会取出数据。你这种情况，晕厥很可能与心脏有关，必须彻查。”骨折处理完，

转入病房。住院第三天，王海来了。捧着一篮包装精美的水果，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关切。

“林薇啊，好好养伤，别担心工作。”他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公司领导都很关心你。

医生怎么说？什么时候能出院？”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王经理，

我是在公司加班时晕倒摔伤的。这……算工伤吗？”病房里的空气骤然静了。

他脸上的关切像潮水一样褪去，露出了下面公事公办的礁石。他拉了把椅子坐下，

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一个标准的谈判姿势。“林薇啊，你这个情况，

我们理解。但是工伤认定，是有严格标准的。”他语速放缓，确保每个字都砸进我耳朵里，

“必须是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为**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你这个晕倒，

医生也说了，是心脏的问题，个人体质原因。至于摔伤，那是晕倒导致的后果，

不是工作直接造成的。这个……恐怕很难被认定为工伤。”他顿了顿，观察着我的表情，

补充道：“当然，公司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会给你批病假，医疗费用医保报销后剩下的部分，

公司也可以酌情考虑给予一些补助。你一直是公司的优秀员工，好好养病，等康复了，

位置还给你留着。”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关怀是有的，责任是没有的。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我的眼神很静。“王经理，我知道了。”半晌，我才开口，声音依旧很轻，

“谢谢公司和您的关心。我会好好养病的。”他离开了病房。

母亲立刻抓住我没受伤的右手：“薇薇，他这是什么意思？不管了？

你是在公司加班出的事啊！”“妈，”我反握住母亲的手，指尖冰凉，“别急。

他们不会轻易认的。”六、开始收集证据我没有吵，也没有闹。甚至在接下来的检查里，

我异常配合。我私下里找了主治医生，陈副主任医师，态度诚恳：“陈医生，

我想弄清楚这次晕倒的确切原因。这对我很重要。能不能麻烦您，在诊断证明上，

尽量写得……严谨、明确一些？”陈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着我，点了点头。出院前一天，

陈医生把诊断证明给了我。我仔细看了一遍：“患者于工作期间突发晕厥，

摔倒致左桡骨远端骨折……结合患者自述近期工作负荷重、作息紊乱，

考虑此次晕厥与频发室性早搏相关，后者可能与过度疲劳、精神紧张诱发有关。”很严谨。

晕厥发生在“工作期间”。用排除法，指向了“过度疲劳、精神紧张”。

我把这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随身背包的夹层里。出院回到家，手臂吊着石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