亿元风波

1 彩票林晓盯着手机屏幕，整个人僵在了地铁车厢的角落里。那一串数字长得不真实，

像是某种幻觉或是精心设计的骗局。

但她反复核对日期、期号、以及自己那注守了三年的号码——生日加父母和弟弟的生日组合。

全中。一等奖。税前奖金：一亿元。喉咙发干，手心瞬间冒汗，她猛地抓紧了扶手。

周围嘈杂的人声、地铁运行的轰鸣，突然间都像是被调低了音量，变得遥远而模糊。“小姐，

你没事吧？”旁边一位阿姨关切地问，“脸色好白。”林晓摇摇头，张了张嘴，

却没发出声音。她迅速锁屏，把手机紧紧攥在胸前，仿佛那是一块烧红的炭。

一亿元是什么概念？她月薪八千，扣掉五险一金和税，到手六千二。房租三千，

水电通讯费五百，吃饭交通一千五，每个月能存下一千二。一年一万四，十年十四万，

一百年一百四十万...她需要工作七百多年，不吃不喝，才能攒到这个数。地铁到站，

林晓随着人流机械地挪动脚步。出站，上楼，穿过熟悉的街道，

回到那间十五平米的老旧出租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手机又震动了。

是一条官方短信：“福利彩票中心尊敬的彩民您好，

恭喜您中得第2023124期双色球一等奖，奖金一亿元。

请您携带身份证及中奖彩票原件，

于十五个工作日内前往省福利彩票发行中心办理兑奖手续...”真的。是真的。

林晓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先是小声抽泣，然后变成放声大哭。三年了，

她每周坚持买同一注号码，十块钱，从没想过真能中。只是为了给平凡生活一点渺茫的期待，

一点“万一呢”的可能性。现在，“万一”发生了。哭够了，她爬起来洗了把脸，

看着镜子里眼睛红肿的自己。二十九岁，普通长相，普通工作，普通人生——直到今天。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晓晓啊，这周末能回来吗？你爸腰疼又犯了，

想让你陪着去医院看看。”林晓深吸一口气：“妈，我明天就回去。有件大事要告诉你们。

”“什么事啊？工作出问题了？”母亲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不是，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林晓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等我回去再说。”挂断电话，她在小小的房间里转了几圈，

然后开始翻箱倒柜。找到了，那张淡蓝色的彩票，安静地躺在钱包最里层的夹缝里。

纸张已经有些磨损，边缘微微卷起。她把彩票小心翼翼地夹进一本厚厚的书里，

然后把书锁进抽屉。想了想，又拿出来，拍了几张高清照片存在手机加密相册，

再把原件放回书里，锁好抽屉。这一夜，林晓失眠了。2 归途高铁上，林晓靠窗坐着，

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风景。车厢里挤满了返乡过年的旅客，大包小包，吵吵嚷嚷，

充满了年味和乡愁。她怀里抱着背包，里面装着那本夹着彩票的书，

还有给家人买的礼物——给父亲的按摩仪，给母亲的羊绒围巾，给弟弟的新款游戏机。

“姑娘，回家过年啊？”对面座位的大姐笑着搭话。“嗯。”林晓点头。

“一看就是孝顺孩子，带这么多东西。”大姐打量着林晓脚边的大包小包，“家里还有谁啊？

”“父母和弟弟。”“有对象没？”林晓摇摇头。不是没谈过，两年前分手了。

对方说她“太顾家”，每个月都要寄钱回去，将来肯定是个“扶弟魔”。她没反驳，

平静地分了手。也许人家说得对，她就是放不下家里。“没事，缘分没到。”大姐安慰道，

“你还年轻，好好工作，将来什么都会有。”林晓笑了笑，没说话。她已经有了一亿元，

什么都会有——除了此刻最想要的，家人的笑容和拥抱。四个小时后，高铁到站。

林晓又转乘大巴，颠簸了两个小时，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县城轮廓。街道两旁挂起了红灯笼，

商铺播放着喜庆的音乐，空气中弥漫着鞭炮的火药味。她拖着行李箱走过老旧的街道，

拐进那个熟悉的小区。六层楼房，墙壁斑驳，她家在三楼。站在302门口，

林晓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来啦！”母亲的声音传来。门开了。王秀英，五十六岁，

身材微胖，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妈。”林晓张开手臂。王秀英却后退了一步，

表情复杂：“晓晓回来了...快进来吧。”林晓愣了愣，放下手臂，拖着箱子进了屋。

家里的陈设和上次回来时一样，简单甚至有些简陋。父亲林建国坐在旧沙发上看电视，

见她进来，也只是点了点头：“回来了。”“爸，您腰好点了吗？”“老毛病了，死不了。

”林建国的声音有些冷淡。弟弟林浩从房间里出来，二十五岁，瘦高个，

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姐。”“浩浩。”林晓努力挤出笑容，

“我给你买了...”“放那儿吧。”林浩打断她，看了眼墙上的钟，“我晚上有约，

先出去一趟。”“年夜饭不吃了？”王秀英问。“回来吃。”林浩抓起外套就出了门。

房门关上，客厅里陷入一种奇怪的沉默。林晓感到不安——家人对她的态度，

和电话里完全不同。“妈，爸，我有件大事要告诉你们。”她决定直接说出来，

也许好消息能打破这尴尬的气氛。王秀英和林建国对视一眼。“什么事？”林建国问。

林晓从背包里小心地取出那本书，翻到夹着彩票的那一页：“我中彩票了，头奖，一亿元。

”死寂。长达十秒的、令人窒息的死寂。王秀英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林建国的嘴巴微微张开。“真、真的？”王秀英的声音发颤。“真的。”林晓拿出手机，

打开那张彩票照片，“你们看，这是复印件。我已经确认过了，税后能有八千万左右。

”林建国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胡闹！”林晓吓了一跳：“爸？”“你中了一个亿？

”林建国的声音因激动而尖锐，“你知不知道这会给家里带来多大的麻烦？”“麻烦？

”林晓困惑地看着父亲，“这是好事啊！我们可以...”“可以什么？

可以成为全县城的笑话？”林建国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可以引来所有亲戚朋友借钱？

可以让我们每天提心吊胆怕被人盯上？”王秀英也缓过神来，脸上满是忧虑：“晓晓，

你一个女孩子，突然有这么多钱，太危险了...现在社会多乱啊，万一是骗局呢？

万一有人绑架你呢？”“妈，这不是骗局！这是合法的！”林晓感到一阵委屈，

“我想着全家都能过上好日子，我想帮你们换个大房子，想给爸治病，

想帮弟弟...”“帮我们？”林建国冷笑，“你拿这么多钱，我们这些穷亲戚怎么办？

都来找你借钱？借谁不借谁？这不是制造矛盾吗？”林晓如遭雷击，

她从未想过家人会是这样的反应。“爸，妈，我是你们的女儿啊！”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想让你们过得好，有什么错？”“错就错在你太天真！”林建国吼道，

“你以为钱是那么好拿的？我告诉你，这钱是祸害！是祸害！”王秀英开始抹眼泪：“晓晓，

妈知道你孝顺，但这钱...咱们普通人家承受不起。你想想，要是让人知道你中了一个亿，

咱们家还能安生吗？”林晓后退一步，背撞到了墙上。她看着父母熟悉又陌生的脸，

感到一阵眩晕。“所以...你们不替我高兴？”她轻声问，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高兴什么？”林建国点燃一支烟，手在微微发抖，“我女儿中了巨奖，成了暴发户，

成了所有人眼里的肥肉？我宁可你没中这个奖！”门锁转动，林浩回来了。看到屋里的情景，

他皱了皱眉：“怎么了？”“你姐中了一个亿。”林建国没好气地说。林浩愣住，

随即眼睛一亮：“真的？姐，你太厉害了！”但当他看到父母阴沉的表情，笑容僵在了脸上。

“爸，妈，这是好事啊！”林浩说。“好什么好！”林建国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这钱会害死我们全家！”“哪有那么严重...”林浩小声嘟囔。“你闭嘴！”林建国吼道，

“我活了五十八年，见过的比你多！突然暴富的家庭有几个好下场？亲戚反目，兄弟成仇，

夫妻离婚！这钱就是照妖镜，照出人的贪婪！”林晓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在你们眼里，

我就这么不堪？有了钱就会变坏？”“不是你会变坏，是周围的人会变！”王秀英哭着说，

“晓晓，妈是担心你...你一个女孩子，突然有这么多钱，多少人会打你的主意？

妈怕你受伤害啊！”“那你们就赶我走？”林晓哽咽道，“我满怀期待地回家，

想跟你们分享好消息，你们却...”“我们是为了你好！”林建国打断她，“听爸的话，

这钱，捐了！捐出去一部分，剩下的存银行，别告诉任何人！

最好...最好连我们都别告诉！”林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捐了？

我辛辛苦苦...”“辛辛苦苦什么？”林建国冷笑，“你这是运气，不是辛苦！

你每天上班八小时，加班到深夜，那叫辛苦！你买张彩票中奖，这叫侥幸！”“够了！

”林晓尖叫起来，抓起背包，“我走！我不连累你们！”“晓晓！”王秀英想拉住她。

林晓甩开母亲的手，冲出了家门。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她几乎是摸着黑跑下去的，

几次差点摔倒。冬夜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林晓拖着行李箱，

漫无目的地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不断擦拭，却越擦越多。

这就是她期待已久的回家？这就是她想象中家人喜悦的拥抱？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她看了一眼，全是家人的来电。一个都没接。3 寒夜林晓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停下。

玻璃门上贴着红色的福字，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她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欢迎光临。”收银台后，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抬起头，“姑娘，这么晚了一个人在外面？

”林晓摇摇头，说不出话。老太太打量着她红肿的眼睛和身边的行李箱，

叹了口气：“跟家里吵架了？”林晓点头。“大过年的...进来坐吧，外面冷。

”老太太指了指旁边的休息区，“我刚煮了饺子，一起吃点儿？”林晓犹豫了一下，

还是坐下了。便利店很小，货架间只够转身，但很干净。休息区只有一张小桌和两把椅子。

老太太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还有两杯热水。“谢谢。”林晓低声说。“不用谢。

”老太太在她对面坐下，“我姓陈，叫我陈姨就行。这家店是我儿子开的，

他今晚陪媳妇回娘家了，我替他看店。”林晓小口吃着饺子，白菜猪肉馅，很家常的味道。

吃着吃着，眼泪又掉进了碗里。“慢慢说，不着急。”陈姨温和地说。也许是因为压抑太久，

也许是因为陌生人反而更容易倾诉，林晓断断续续地讲了中奖的事，讲了回家的期待，

讲了家人的反应。陈姨安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他们赶我走。”林晓哽咽着说，

“在我最想分享喜悦的时候，赶我走。”陈姨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姑娘，

我问你个问题。如果你父母突然中了一个亿，你会怎么想？”林晓愣住了。

“你会立刻想到分钱，还是先担心他们的安全？”陈姨继续说，“你会高兴得跳起来，

还是先想到这笔巨款可能带来的麻烦？”“我...”林晓张了张嘴。“你会担心的。

”陈姨替她回答，“因为你是他们的孩子，你爱他们。你首先想到的不会是钱，

而是他们的安危。”林晓沉默了。“你家人也许表达方式不对，但他们的第一反应是恐惧，

是担心，这恰恰说明他们在乎你。”陈姨喝了口水，“突然的巨额财富对普通家庭来说，

不是礼物，是炸弹。你家人被炸懵了，第一反应是把它扔出去，这很正常。

”“可是他们不该赶我走...”林晓低声说。“人在极端情绪下，会做出极端行为。

”陈姨说，“给他们一点时间消化。等恐惧过去了，爱才会重新浮上来。

”林晓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弟弟发来的短信：“姐，对不起，你在哪儿？爸妈很担心，我们去接你。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想回去吗？”陈姨问。“我不知道。”林晓诚实地说，

“我很伤心，也很生气。”“那就再坐一会儿。”陈姨站起来，“我去烧点水，泡壶茶。

大过年的，总要喝点热的。”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十一点。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

偶尔有烟花在夜空中绽放。4 深夜长谈林浩找到便利店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看到姐姐坐在窗前，面前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眼圈还是红的。“姐。”他推门进去，

铃铛又响了一声。林晓抬起头，没说话。陈姨识趣地走到货架后面整理商品，

给他们留出空间。林浩在林晓对面坐下，搓了搓冻僵的手：“爸妈让我来找你。

他们...很后悔。”林晓沉默。“姐，对不起。”林浩低下头，“我们反应过度了。

但你要理解，一个亿...这对我们这种普通家庭来说，太不真实了。爸一辈子挣的钱，

可能连零头都不到。”“所以他就对我吼？”林晓的声音有些沙哑。“爸是害怕。”林浩说，

“你记得大伯家的事吗？”林晓皱眉：“大伯家怎么了？”“十年前，大伯中过五十万彩票。

”林浩说，“那时候五十万能在县城买两套房。结果呢？亲戚天天上门借钱，大伯借也不是，

不借也不是。最后钱借出去一大半，要不回来，还落了一身埋怨。爷爷奶奶去世时，

几个兄弟姐妹因为钱的事吵翻了，现在都不来往了。”林晓愣住了。这件事她有点印象，

但那时她在外地上大学，只知道家里亲戚闹矛盾，不清楚具体原因。

“爸亲眼见过钱怎么毁了一个家。”林浩继续说，“所以他害怕。他怕我们家也变成那样。

”“可是我不一样...”林晓说。“在爸眼里，人性都一样。”林浩苦笑，“而且姐，

说实话，我也害怕。”林晓看向弟弟。“我怕你有了这么多钱，

就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姐姐了。”林浩坦白道，“怕你搬去大城市，住进豪宅，

过上我们完全不懂的生活。怕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两个世界的人。

”林晓的心被触动了：“浩浩，我不会...”“我知道你不会故意这样。”林浩打断她，

“但钱会改变人，这是事实。它会改变你的生活方式，你的社交圈子，你看待世界的角度。

而这些变化，会自然而然地拉开我们的距离。”便利店外，远处传来倒计时的声音，

随即是更密集的鞭炮和烟花声。新年到了。“回去吧，姐。”林浩轻声说，“至少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