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不语补瓷人

楚晚晚七岁那年，家里那只青花瓷瓶碎了。不是被猫撞倒，也不是被风吹落。

是父亲楚建国亲手摔的。他摔的时候，眼睛没看瓶，

血红的眼珠子瞪着缩在沙发角落里的母亲苏梅，像要喷出火来。瓶子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哐当”一声巨响，脆得惊心。白地蓝花的瓷片炸开来，有的飞到楚晚晚脚边，边缘锋利，

闪着冷冷的光。有一片极小极薄的，甚至擦着她的小腿飞过去，留下一道迅速泛红的细痕，

火辣辣地疼。她没敢动，也没敢哭，死死咬住下嘴唇，把喉咙里那点呜咽咽回去，

咽得嗓子眼发苦。母亲也没哭。她就那么站着，背挺得笔直，

像院子里那棵被大雪压弯却不肯倒的竹子。碎瓷片溅到她拖鞋边，她眼皮都没撩一下。

她看着楚建国，目光空茫茫的，像是透过他，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到楚晚晚照踮起脚也望不见。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儿，酒气，

父亲身上的；廉价香水的腻味儿，

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飘来的；还有一股冰冷的、灰尘被惊起的味道，从满地碎瓷里散发出来。

“过不下去了，”楚建国的声音嘶哑，像破风箱，“这日子，他妈的过不下去了！

”苏梅终于动了动嘴唇，声音轻飘飘的：“随你。”那天晚上，

楚晚晚躺在自己小房间的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父母房间的门关着，

但争吵的碎片还是从门缝底下钻进来，一句半句，尖利得像地上的瓷片。

“……那个狐狸精……”“……钱呢？钱都让你拿去……”“过！让你过！

”又是“砰”一声闷响，不知道什么东西倒了。楚晚晚把自己缩进被子，团成小小的一团。

她想起那只青花瓷瓶，以前就放在客厅的博古架上。瓶身上画着缠枝莲，母亲说过，

那叫“一路连科”，是好兆头。她小时候总爱踮着脚去摸光滑冰凉的瓶身，

母亲会笑着把她抱开，说：“小心些，晚照，这瓶子老物件了，你外婆留下的，可不禁碰。

”现在它碎了。好兆头也碎了。离婚的过程像一场漫长而安静的凌迟。

没有电视剧里抢孩子、砸家具的激烈场面，只有一种冰冷的、缓慢的切割。

家里的东西一样样被分走，不是通过协商，而是通过一种心照不宣的、带着恨意的蚕食。

楚建国先搬走了电视机，他说要看球。苏梅没吭声，第二天叫收废品的拉走了旧沙发，

换回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楚建国拿走了他那些贵重的钓鱼竿和工具箱。

苏梅默默把阳台上的几盆父亲珍爱的兰花送给了邻居。

楚晚晚看着那盆开得最好的春兰被端走时，父亲正好回来取最后一批衣服，

他盯着空了的阳台角落，腮帮子咬得紧紧的，什么也没说，转身摔门走了。那声巨响，

震得窗玻璃嗡嗡响。最后轮到楚晚晚照。是一个阴沉沉的星期六下午，雨要下不下的样子。

楚建国又来了，这次他身后跟着一个烫着卷发、涂着红嘴唇的陌生阿姨。

阿姨穿着很紧的裙子，身上香得呛人。她没进屋，就倚在门框上，眼神像刷子一样在屋里，

在苏梅身上，最后在楚晚晚脸上扫来扫去，带着一种挑剔的、估量的神色。“丫头跟我。

”楚建国开口，不是商量，是通知。他手里夹着烟，没点，只是捏着。

苏梅正在缝楚晚晚书包上脱线的带子，针线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楚建国，看了很久，

久到楚晚晚照以为她要像那天一样，说出什么刀锋般的话。

但苏梅只是很慢、很慢地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线头。“你带不好她。

”苏梅的声音很干涩。“我怎么带不好？我是她爸！”楚建国声音高起来，“跟着你？

跟着你喝西北风？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苏梅的下颌线绷紧了。她没看那个卷发阿姨，

只是盯着楚建国：“你能给她什么？跟着那个……人能有好日子过？晚照要上学。

”“上学上学，就知道上学！老子供不起吗？”楚建国像是被戳到了痛处，脸涨红了，

“跟着你就有出息了？丧门星！”“砰！”苏梅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缝纫机上的顶针跳起来，

滚落在地上。她站起来，胸口起伏：“楚建国！你嘴里放干净点！滚！带着你的……人，

滚出去！”卷发阿姨撇了撇嘴，哼了一声。楚建国喘着粗气，瞪着苏梅，

又猛地扭头看向一直呆立在房间门口的楚晚晚。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怒气，有不耐烦，

还有一种楚晚晚看不懂的、近乎狼狈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再说，

一把拉起那个阿姨的胳膊，转身走了。脚步声咚咚地砸在楼梯上，越来越远。门没关严，

留着一条缝，灌进来楼道里潮湿的风。苏梅还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拍桌子的姿势，

肩膀微微耸着，像一只竖起了全身羽毛却依旧疲惫的鸟。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懈下来，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枚黄铜顶针，握在手心里，

攥得很紧。楚晚晚慢慢走过去，拉了拉她的衣角。苏梅转过身，蹲下来，看着她。

母亲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拂过楚晚晚照的脸颊，很轻，

带着常年做针线活的薄茧。“晚照，”她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以后就咱们俩了。

”楚晚晚点点头。她看到母亲身后，客厅博古架的那个位置空荡荡的，

只剩下一个淡淡的、积着灰尘的圆形印子。碎瓷片早就被打扫干净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好像那只瓶子从未存在过。但她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真的没了。比如那只瓶子，

比如“爸爸”这个词，比如以前那个虽然也有吵闹、但总归完整的“家”。两个人的日子，

像绷紧了一根细细的弦。苏梅更忙了，除了原来的纺织厂工作，又接了好几份零活。晚上，

她在灯下钩织出口的毛线玩偶，手指翻飞，毛线针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常常响到后半夜。

楚晚晚就趴在旁边的小桌子上写作业，写完了，也帮着母亲绕毛线团，

或者给玩偶缝上小小的塑料眼睛。那些黑色的、毫无生气的眼睛，一排排堆在篮子里，

在昏黄的灯光下，沉默地望着她们。钱总是不够用。学费，书本费，校服费，

每一次缴费通知单拿回来，苏梅的眉头就要锁紧好几天。餐桌上渐渐见不到肉腥，

青菜豆腐是常客，土豆能变着花样吃一周。楚晚晚很瘦，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但她从不开口要什么。她知道母亲抽屉里那个铁皮盒子，每次打开，里面都是寥寥几张零票，

母亲数钱时那种专注又沉重的神情，让她把任何额外的要求都死死压在舌尖底下。

也有实在难熬的时候。初二那年冬天，楚晚晚发了高烧，浑身滚烫，咳嗽得像要把肺掏出来。

社区诊所的医生说要打点滴，观察两天。苏梅请了两天假，扣了全勤奖。她坐在病床边，

握着楚晚晚照没打针的那只手，手心有汗，冰凉。楚晚晚烧得迷迷糊糊，睁开眼，

看见母亲正对着窗户发呆，侧脸在冬日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消瘦，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

那一刻，楚晚晚照心里猛地一揪，不是为自己生病，而是为母亲那显而易见的疲惫和无力。

她忽然很想念那只青花瓷瓶，如果它还在，是不是能当掉，换点钱？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吓了一跳，随即是更深的难过。她闭上眼，假装睡着，

感觉到母亲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那动作温柔又小心翼翼，生怕碰掉了点滴针头。

病好了以后，楚晚晚更加沉默，也更加用力地学习。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学习是唯一能抓住的、似乎可以通向某种不一样未来的稻草。她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

学费减免了一半，但另一半和各种杂费，依然让苏梅熬了好几个通宵赶工。高中离家远，

楚晚晚住校。每个月回家一次，拿生活费。家，还是那个老旧的一居室，更显空旷和清冷。

苏梅老得很快，鬓角有了白丝，手指关节因为常年的劳作有些变形。但她每次见到女儿，

眼睛总会亮一下，忙不迭地拿出攒了好久的一点好东西，

maybe 是几个她舍不得吃、放得有些皱巴的苹果，

maybe 是托人从外地捎来的一小包她以为女孩会喜欢的奶糖。楚晚晚吃着苹果或糖，

心里堵得发慌。甜味漫在嘴里，却压不下那股酸涩。她看到母亲身上那件毛衣，

袖口已经磨得起球、发亮，还是很多年前织的。她暗暗发誓，等自己考上大学，工作了，

一定要给母亲买很多新衣服，让她过上好日子。这个愿望，是她灰暗青春里，

最明亮的一块支撑。高考前三个月，楚建国又出现了。这次是在校门口。

他开着一辆半旧的黑色轿车，摇下车窗，喊她：“晚照！”楚晚晚差点没认出来。

父亲胖了不少，肚子腆着，脸上泛着油光，穿着件不太合身的皮夹克。

他身边没跟着那个卷发阿姨，车里似乎还有个年轻些的女人影子，一晃而过。

楚晚晚照脚步顿住，手指捏紧了书包带子。她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该怎么称呼他。爸？

这个词堵在喉咙里，锈住了。楚建国自己下了车，走过来，

带着一股烟味和陌生的古龙水味儿。他打量着她，扯出一个笑：“长这么大了，

像个大姑娘了。听说成绩不错？要高考了？”楚晚晚照点点头，没说话。“缺钱不？

跟你妈过得挺难吧？”楚建国从皮夹里掏出几张红票子，递过来，“拿着，买点营养品，

补补脑子。”那几张钞票崭新，硬挺，在楚晚晚照眼前晃。

她能看到父亲手上戴了个不小的金戒指，黄澄澄的，有些扎眼。

她突然想起母亲数零钱时粗糙的手指，想起那盏常常亮到深夜的孤灯，

想起自己为了省下几块钱路费，周末步行很远去书店蹭书看。

一股混合着恶心、愤怒和巨大委屈的情绪猛地冲上来，顶得她眼眶发热。她猛地后退一步，

避开了那递过来的钱，好像那是烧红的铁片。“不用。”她听到自己生硬的声音，

“我妈和我，挺好。”楚建国的笑容僵在脸上，手还伸着，有些尴尬。

他看了看四周投来的目光，压低声音：“你这孩子……我是你爸！给你钱还不要？”“我爸？

”楚晚晚照抬起眼，第一次直视着他。她发现自己已经长得几乎和他一样高了。

“我爸早死了。”她清晰地说，声音不大，却让楚建国脸色骤然一变。“你……”他瞪起眼，

有火气上涌的迹象，但不知为何，又压了下去，

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类似懊恼或别的什么情绪。他收回钱，塞回皮夹，

嘟囔了一句：“跟你妈一个德行！不识好歹！”他转身回到车上，引擎发出不耐烦的吼声，

车子窜了出去，喷出一股尾气。楚晚晚站在原地，直到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牙齿把下嘴唇咬得生疼。那几张红票子的颜色，还在她眼前晃，

晃得她头晕目眩。不是因为拒绝而后悔，而是因为那一瞬间，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她和母亲这些年所承受的贫寒、挣扎、被遗弃的冷，在父亲那里，

或许只是几张可以随手递出、也可以随手收回的钞票。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这种认知，

比贫穷本身，更让她彻骨生寒。那天晚上在宿舍，她失眠了。瞪着上铺的床板，

眼前交替出现母亲灯下佝偻的背影，和父亲递过来钞票的手。她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