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生指南

胤祥蹲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膝盖抵着胸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台阶缝里的青苔。

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卷着巷口早餐摊飘来的油条香气，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飞，

也吹得路边的梧桐枝桠晃来晃去，惊起一群又一群灰扑扑的麻雀。它们扑棱着翅膀掠过头顶，

留下几声短促的啾鸣，像是在嘲笑他此刻的狼狈。他从第一只开始数，数到第三十七只时，

视线里终于闯进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夏岚拎着两个红本本，步伐又快又沉，

黑色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噔噔”的声响，像是重锤般敲打着胤祥的神经。

她今天穿了件杏色的风衣，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只是眼底的乌青藏不住连日的疲惫。她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男人，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

“啪”的一声，属于他的那本墨绿色离婚证被狠狠砸进他怀里，

力道大得能砸晕一头成年的野猪。“胤祥，恭喜你恢复单身。”她的声音带着点沙哑，

却依旧尖利，像碎玻璃划过瓷砖，“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记得别再往我家鱼缸里扔泥鳅了——那鱼是观赏鱼，不是食人鱼。

”他下意识地抬手接住那本证书，指尖触到粗糙的磨砂封面，

烫金的“离婚”二字硌得指腹生疼，像是要嵌进皮肤里。他把证书抱在怀里，

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抱着一块滚烫的烙铁，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两个字，

直到把它们摸得发亮发烫。三个月前，他还在超市的水产区跟老板讨价还价，

唾沫横飞地说：“老板，再给多二两呗？我媳妇就爱吃带籽的泥鳅，说补身体。

”老板当时一边往袋子里添泥鳅，一边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现在想来，

大概跟看个傻子没什么区别。那时的夏岚，其实早就不爱吃泥鳅了，

甚至连鱼都很少碰——她对鱼鳞过敏，每次处理鱼都会浑身起小红疹，只是结婚三年，

她从没跟他说过。他总以为她念叨的“麻烦”，只是单纯懒得收拾。离婚协议签得异常顺利，

顺利得让胤祥有些恍惚，仿佛在看别人的故事。夏岚坐在律师事务所的真皮沙发上，

姿态优雅地喝着黑咖啡，一条一条地列着财产分割清单，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购物清单。

“家里的微波炉归我。”她说。胤祥忙不迭地点头，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归你归你，

那破玩意热饭总糊底，我早就想扔了。”其实那微波炉是他们结婚一周年时一起买的，

当时夏岚站在电器城的货架前，眼睛亮晶晶地说：“以后我要每天给你烤蛋挞吃，

甜滋滋的那种。”结果蛋挞没烤几次，

微波炉倒成了他热剩菜的专属工具——夏岚的工作越来越忙，常常加班到深夜，

回家时只剩下他留在冰箱里的冷饭冷菜。“你藏在鞋垫下的私房钱得平分。”夏岚又说，

笔尖在纸上轻轻划了一下。胤祥挠了挠头，笑得有些憨：“全给你，

我还有张藏在《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里的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里面没多少钱，就几千块，

是攒着给你买口红的。”夏岚握着笔的手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没说话，只是低头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利落。最后，她抬起头，

眼神冰冷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以后，我们别再联系了。”胤祥张了张嘴，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他想说，

他手机里存着她所有的生理期，每个月那几天都会提前设好闹钟，

提醒自己煮红糖姜茶；他想说，他的备忘录里记着她对芒果过敏、对花粉过敏、对尘螨过敏，

记着她吃面条要多放醋，吃饺子不爱蘸酱油；他想说，他其实知道她不喜欢他熬夜看球，

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方式改。可他没敢说，他怕说了，连这最后的体面都没了，

怕她会更厌烦地说“你早干什么去了”。离婚后的第一个月，

胤祥活得像台出了故障的复读机，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过去的生活轨迹，却不知道该为谁而做。

他依旧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醒来，条件反射般地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鸡蛋，

熟练地打入刷了油的平底锅。油花滋滋作响，他盯着鸡蛋发呆，

直到蛋白凝固、蛋黄微微流动，才想起夏岚不爱吃溏心蛋。她总说溏心蛋的蛋黄太腥，

要煎得全熟，边缘微微焦脆，撒上一点点盐和胡椒粉才好吃。

他看着锅里那个流着蛋黄的溏心蛋，突然就没了胃口，抬手把蛋倒进垃圾桶，

蛋壳磕在桶壁上的声音格外刺耳。他蹲在厨房的地板上，

瓷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家居裤渗进来，鼻尖一酸，红了眼眶。这是他煎的第三十一个溏心蛋，

三十一天里，他每天都在重复这个动作，像是在完成一项早已失效的使命。

路过菜市场门口的花店时，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花店老板是个热心的阿姨，

笑着招呼他：“小伙子，买束花吧？新鲜的栀子花，刚从地里摘的，香得很，给媳妇带一束？

”他想都没想，掏出钱包抽出二十块钱，接过那束裹着报纸的栀子花，紧紧攥在手里，

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露珠，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和夏岚身上的香水味很像。直到回到空荡荡的家，他才发现，

家里已经没有那个缺了口的啤酒瓶了——以前夏岚总爱把买回来的花插在那个啤酒瓶里，

摆在客厅的茶几上，说这样显得有生活气息，比那些精致的花瓶更接地气。现在，茶几还在，

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啤酒瓶却没了，连同那些插在里面的玫瑰、月季、小雏菊一起，

消失在了离婚那天的行李箱里。只剩下满屋子的寂静，和栀子花淡淡的、令人心碎的香气，

在空气里弥漫不散。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是夏岚的影子，

是她笑起来时眼角的梨涡，是她生气时撅起的嘴巴，

是她做饭时系着围裙、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的样子。他起身走到客厅，打开电视，

漫无目的地换着频道，屏幕上的欢声笑语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怎么也钻不进他的耳朵。

冰箱里还放着他上次买的泥鳅，已经冻成了冰块，硬邦邦地躺在保鲜盒里。他打开冰箱门，

盯着那些泥鳅，突然就想起夏岚第一次看到鱼缸里的泥鳅时，又惊又怒的表情。“胤祥！

你疯了？”她指着鱼缸里乱窜的泥鳅，气得跳脚，脸颊涨得通红，“我这鱼养了半年了！

你给我捞出来！”他当时还笑得乐不可支，从背后抱住她，

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让它们作个伴嘛，说不定还能生出小鱼仔，

以后我们的孩子就能看着小鱼长大。”夏岚当时挣脱了他的怀抱，没说话，只是蹲在鱼缸前，

默默地看着那些泥鳅，眼底的失落他当时并未在意。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

真是幼稚得可笑，总以为用自己的方式去爱，就是对她好。最离谱的是那次同学聚会。

毕业多年，班里的同学难得聚一次，地点选在一家高档的海鲜餐厅。胤祥本不想去，

可架不住老班长三番五次地打电话邀请，说“大家都想见见你，好几年没聚了”，

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去了。夏岚也在，她穿着一条漂亮的白色连衣裙，

身边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看起来温文尔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低声跟她说着什么，

逗得她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那笑容，是胤祥很久没见过的模样。有人起哄，

端着酒杯问夏岚：“岚岚，这位是男朋友吧？做什么工作的，工资多少啊？

”胤祥正啃着一根鸡翅，闻言动作一顿，“咔嘣”一声咬碎了嘴里的骨头，

骨头渣子硌得牙龈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含糊不清地接话：“她新男友？我知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夏岚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笑容僵在了脸上。

“上次在商场看见他俩买拖鞋，男的穿42码，她穿37码，跟我一样。”他说得一本正经，

仿佛在陈述一个天大的事实，

指尖还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脚上的运动鞋——那是夏岚去年给他买的，说穿着舒服。

夏岚当时正喝着果汁，闻言一口果汁直接喷在了对面同学的脸上。那位同学愣了一下，

随即尴尬地笑着擦脸，嘴里说着“没事没事”，气氛瞬间变得无比诡异。其他人面面相觑，

没人敢说话，只有空调的出风口在呼呼地吹着冷风。散场时，夏岚把他堵在了消防通道里。

消防通道里没有灯，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照在她脸上，显得有些阴森。

她的高跟鞋跟在瓷砖上敲出“哒哒”的声响，像是在发出最后的警告。“胤祥，

你是不是有病？”她的声音压低了，却依旧带着怒火，像压抑着的火山，“我们已经离婚了！

你能不能别再这么阴魂不散？你这样让我很困扰！”“我知道啊。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包红糖姜茶，是夏岚以前常喝的牌子，

包装都被他攥得变了形。他把塑料袋递到她面前，笑得有些傻，

眼里带着一丝讨好：“你昨天朋友圈说肚子疼，这个记得冲了喝，别加太多糖，

太甜了对牙齿不好。”他记得她小时候蛀牙，疼得睡不着觉，从那以后就很少吃甜食。

夏岚盯着那包姜茶，突然就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滴在白色的连衣裙上，晕开一小片水渍。“胤祥，你能不能别这么恶心人？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委屈，又像是愤怒，“我现在过得很好，不需要你的假好心！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动，就会跟你复合吗？别做梦了！”“我没假好心。”他挠了挠头，

把姜茶往她手里塞了塞，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

“就像你以前总在我熬夜看球时，往我嘴里塞颗薄荷糖，不是因为还爱我，是怕我蛀牙。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不甘。那些他以为的默契，

原来在她眼里，只是多余的打扰。这话让夏岚的动作顿住了。她的目光落在那包姜茶上，

思绪瞬间飘回了刚结婚那年。那时胤祥为了看欧冠决赛，熬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眼底布满血丝。

她气鼓鼓地把他扔在沙发上的球衣扔在地上，骂他不务正业，不顾身体，转身却冲进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