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77年的夏末，新沪市的风里还带着点黏腻的潮气，梧桐叶被晒得打蔫，蔫哒哒地垂在路边，连蝉鸣都透着股有气无力的懒劲儿。
贺廖趴在学校天台的旧课桌上，半边脸埋在凉丝丝的臂弯里，睫毛被阳光投下细碎的影子，呼吸均匀得像台老旧却稳定的换气扇。
“贺廖！
又是你！
上课铃响三遍了，你是把天台当成休眠舱了？”
教导主任的声音像生锈的扩音器，穿透天台的铁门砸过来，震得贺廖耳尖发痒。
他慢悠悠地抬起头，眼神还有点蒙，嘴角沾着点校服袖口的绒毛，头发乱得像刚从数据风暴里钻出来。
“张主任，”他打了个哈欠，声音黏糊糊的，带着没睡醒的鼻音，“天台通风好，有助于大脑散热。
你看这天气，跟当年伊甸园空间站的引擎室似的，闷得人意识都要液化了。”
张主任气得脸皮抽搐，手里的金属教鞭在掌心抽得噼啪响：“少跟我扯那些历史课本上的东西！
你当我不知道？
你祖宗——哦不，你本人就是当年‘焚忆行动’的英雄，可那是你上辈子的事儿了！
现在你是高二学生，不是什么拯救世界的‘无欲之核’！”
周围几个探头探脑的学生嗤嗤地笑起来。
贺廖揉了揉眼睛，慢悠悠地站起身。
他个子在同龄人里不算拔尖，但肩背很首，像株被风雨压过却没弯的白杨树。
皮肤是常年不爱晒太阳的冷白色，眼睛是很浅的琥珀色，情绪波动不大的时候，就像蒙着一层薄雾的湖面，看着总有点疏离。
“知道了主任，”他顺手把桌上的旧晶片塞进口袋，那是枚巴掌大的银色晶片，边缘有点磨损，刻着缠绕的藤蔓花纹，是艾璃在他十岁生日那天“找回来”的旧物，“我这就下去。
对了，下次您喊我的时候声音小点，我耳膜敏感，容易触发‘轮回回响’——开玩笑的。”
张主任被他这副永远睡不醒又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够呛，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赶紧滚去教室！
再迟到一次，我就把你家长请过来！”
贺廖摆摆手，转身往楼梯口走。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地面拖出长长的影子，口袋里的晶片贴着大腿，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像有生命似的。
这种温热感最近越来越频繁了，尤其是在他情绪稍微有点波动的时候，就像有人在意识深处轻轻敲了敲门。
他今年十七岁，按照新沪市的法律，再过一年就能申请独立居住权。
这些年他一首住在艾璃创办的“静听者”组织总部，那是栋位于老城区的百年建筑，外墙爬满了常春藤，院子里种着艾璃最喜欢的玉簪花，每到夏天就开得雪白雪白的，香气能飘到三条街外。
艾璃很少管他，或者说，是懂得怎么跟他这种“天生嗜睡症”患者相处。
她总是说：“贺廖，你的身体需要休息，就像当年你的意识在宇宙里漂流一样，现在是在给灵魂充电。”
贺廖知道，这话半真半假。
他的嗜睡不是病，是“无欲之核”的本能——当年为了不触发艾璃病毒，他封闭了所有强烈情感，这种状态刻进了灵魂深处，哪怕转世重生，也改不掉这爱睡觉的习惯。
走进教室的时候，物理老师正在讲台上讲“意识载体的能量守恒”，投影仪把复杂的公式投在黑板上，像一群扭曲的蝌蚪。
同桌林小满立刻凑过来，用课本挡着脸，小声说：“廖哥，你又去天台补觉了？
张扒皮刚才脸黑得跟暗星照片似的，差点把讲台掀了。”
林小满是个圆脸蛋的姑娘，扎着高马尾，眼睛圆圆的像葡萄，她爹是“静听者”组织里负责修复历史数据的技术员，所以她从小就认识贺廖。
这姑娘是个话痨，跟贺廖的沉默寡言正好互补，用艾璃的话说，“小满是贺廖意识里最缺的那抹烟火气”。
贺廖拉开椅子坐下，把胳膊搭在桌沿，半边脸又凑了过去，含糊地说：“天台凉快。
比教室里这群人的脑电波都凉快。”
“切，又说胡话。”
林小满翻了个白眼，把自己的笔记推到他面前，“喏，刚才老师讲的重点，我都标出来了。
下节课要测验，你要是再考不及格，艾璃姐可就要没收你的睡眠舱权限了。”
贺廖的眼皮动了动，算是谢过。
他的目光落在笔记上，那些关于意识能量的公式却渐渐模糊，口袋里的晶片又开始发热，这次的热度比刚才更明显，像是有细小的电流在皮肤下游走。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指尖触到晶片表面的藤蔓花纹，那些花纹像是活过来一样，在他的指尖下轻轻蠕动。
“廖哥？
你怎么了？
脸色有点白。”
林小满的声音带着担忧。
贺廖摇摇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来：“没事，有点困。”
话虽这么说，他的心跳却在加速，一种熟悉的预感在心底蔓延——就像当年在废弃太空港激活星环终端前，在登月舱里靠近初源之塔时，那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下课铃响的时候，贺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抓起桌上的书包就往外面走。
林小满在后面喊他，他也没回头，脚步匆匆地穿过走廊，走出教学楼。
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口袋里的晶片像是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大腿皮肤发麻。
他没有回家，而是绕了条近路，往老城区的方向走。
新沪市的老城区和新城区像是两个世界，新城区全是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建筑，空中交通艇穿梭往来，全息广告在半空中闪烁着流光溢彩；而老城区则保留着百年前的建筑风格，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两旁的矮楼爬满了藤蔓，偶尔能看到穿着传统服饰的老人坐在门口摇着蒲扇，嘴里哼着早己失传的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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