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下的钢琴声

指尖落在键盘上的瞬间，第三个和弦又一次偏离了既定的旋律，发出沉闷又突兀的声响。

办公室里的空调正对着我吹，冷风卷着打印机残留的墨味、同事桌上速溶咖啡的苦味，

还有窗外飘进来的尾气，在鼻尖拧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

总监把陶瓷咖啡杯重重放在我桌角的声音，像一根淬了冰的钢针，

狠狠扎进我早已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里。“林晚，这是第五版修改稿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喉结滚动间带着不容置疑的不耐，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目光扫过我屏幕上的乐谱，

像在审视一件毫无价值的废品，“甲方要的是温暖治愈的旋律，是能让人听完想笑的调子，

不是你这种哭丧着脸、像送葬一样的破烂。明天早上八点前，我要看到能直接交的版本，

不然这个项目你就别跟进了，后续绩效也不用想了。”我点点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发紧得说不出一个字。桌面上的乐谱被空调风吹得哗哗作响，那些密密麻麻的音符挤在一起，

像极了总监刚才皱起的眉头，也像我这三个月来，每天加班到凌晨两点，

却始终达不到要求的挫败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键盘边缘，

那里已经被我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就像我对音乐的热爱，被日复一日的修改和否定，

磨得只剩一道模糊的痕迹。我是一家文创公司的音乐编辑，说是编辑，

其实更像个没有灵魂的旋律机器。每天的工作就是对着甲方千奇百怪的要求改来改去，

从“要像春天的雨打在青石板上”到“要像冬天的火锅冒着热气的温暖”，

从“要带点橘子汽水的甜”到“要像老槐树的影子一样温柔”，那些抽象到离谱的描述，

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我曾经视若珍宝的音乐，一点点磨成了没有温度的灰烬。大学时，

我是音乐系的钢琴特长生，指尖在黑白琴键上跳跃时，是我这辈子最自由的时刻。

那时候的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在属于自己的舞台上，弹一首自己写的曲子，

让更多人听到我笔下的旋律，感受到我藏在音符里的情绪。可毕业那天，

辅导员拿着就业统计表，坐在我对面长长地叹了口气：“林晚，钢琴这行不好混，

除非你能出人头地，不然连自己都养不活。找个稳定的工作先糊口，梦想可以以后再追。

”辅导员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所有的热情。我看着身边的同学要么家里安排了工作，

要么干脆放弃了音乐，最终还是咬咬牙，撕掉了那些投给乐团、音乐工作室的简历，

进了这家看似和音乐沾边的文创公司。可我没想到，这里没有我期待的黑白琴键，

没有志同道合的伙伴，只有永远改不完的稿子、永远应付不完的甲方、永远开不完的会，

还有永远不够花的房租和生活费。下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地铁里空荡荡的，

只有广告灯箱在忽明忽暗地闪烁，映着车厢里寥寥无几的人影。我靠着冰冷的扶手，

看着车窗里自己眼下浓重的乌青，还有头发里夹杂的几根银丝，突然就红了眼眶。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字里行间满是小心翼翼：“晚晚，

这个月工资发了吗？你爸的降压药快吃完了，家里的房租也该交了，房东今天又来催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泛白，连带着手臂都在微微发抖。上个月因为甲方临时改需求，

我熬夜改出来的稿子还是出了错，被扣了一半的绩效，这个月的工资本就所剩无几，

扣完房租和水电费，根本不够给爸爸买药。可我还是强忍着酸涩，回了句：“妈，我知道了，

钱明天就打回去，你别担心，我这边一切都好。”挂了消息，地铁刚好到站，

我随着人流走出车厢，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心里的疲惫。回到出租屋，

狭小的空间里堆着满满的乐谱和杂物，沙发上还放着昨天没吃完的泡面，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唯一能称得上“乐器”的，

是一架我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电子琴，琴键都有些泛黄了，其中一个白键还不太灵敏，

弹下去要顿一下才能弹起来。我坐在琴前，想弹一首大学时练过的《致爱丽丝》放松一下，

可指尖刚落下，就想起了总监白天的话，想起了那些被否定的旋律，瞬间就没了力气。

指尖垂落在膝盖上，我看着这架破旧的电子琴，突然就笑出了眼泪。

这就是我曾经视若生命的音乐，如今只能在这样狭小的出租屋里，

陪着我熬过一个又一个疲惫的夜晚。洗漱完躺上床，我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全是没改完的旋律、甲方离谱的要求、妈妈小心翼翼的消息，

还有大学时在琴房里弹琴的自己。疲惫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我迷迷糊糊地闭上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是能不用上班，能安安心心弹钢琴就好了，

要是能活在一个只有音乐的世界里，就好了。意识沉下去的瞬间，

我好像闻到了淡淡的槐花香。不是出租屋楼下那棵老槐树，被汽车尾气熏得发闷的味道，

是更清新、更浓郁的，带着阳光暖意的槐花香，像极了我小时候老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每年春天开花时，整个院子都飘着淡淡的香气。我猛地睁开眼，

刺眼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我面前的琴键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我低头一看，

自己正坐在一架乌黑发亮的三角钢琴前，琴身光滑得能倒映出窗外的蓝天和雪白的槐花，

琴键洁白圆润，指尖落在上面，带着冰凉又细腻的触感，完全不是那架二手电子琴能比的。

这不是我的出租屋，也不是公司的录音室。眼前是一间宽敞明亮的琴房，

墙壁是温暖的米白色，墙角放着几盆绿植，叶片青翠欲滴。落地窗外是一片盛开的槐树林，

郁郁葱葱的枝叶间，缀满了雪白的槐花，风一吹，花瓣就像雪片一样飘下来，落在窗台上，

落在琴键上，落在我的发间，带着淡淡的香气。“晚晚，该练琴了，

下午就要去音乐厅彩排了，可别迟到了。”一个温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熟悉的暖意。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女人，头发乌黑，眼角没有一丝皱纹，

笑容温和得像春日的阳光，正端着一杯热牛奶，轻轻靠在门框上。是我妈妈？

可现实里的妈妈，为了家里的开销，为了爸爸的身体，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

眼角早就爬满了皱纹，头发里也夹杂了大半的银丝，从来没有穿过这样精致的连衣裙，

也从来没有这样从容温和的笑容。“妈？”我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指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光滑细腻，没有熬夜留下的暗沉和黑眼圈，

也没有因为长期焦虑长出的痘痘。“傻孩子，发什么呆呢？”妈妈走过来，

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将热牛奶放在钢琴上，语气里满是宠溺，“是不是太紧张了？别担心，

你准备了这么久，肯定没问题的。下午的彩排，还有明天的个人独奏音乐会，

妈妈都会去看你的。”个人独奏音乐会？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妈妈，眼里满是茫然。

妈妈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指了指墙上的日历：“你忘了？你等这场音乐会等了整整五年，

从大学毕业就开始准备，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机会，可别掉以轻心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指尖因为长期弹琴，带着薄薄的茧子，

却没有因为敲键盘留下的僵硬和粗糙。指尖落在琴键上，带着熟悉又陌生的轻盈感，

仿佛这些琴键天生就该被我掌控。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衣服，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练功服，

面料柔软舒适，不是我那件皱巴巴的睡衣。我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新的空气夹杂着槐花香扑面而来，让我瞬间清醒了不少。窗外的槐树林郁郁葱葱，

几只麻雀在枝叶间跳跃，叽叽喳喳地唱着歌，远处还有一片绿油油的草坪，

几个孩子在草坪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悦耳。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练功服，

又看了看窗外的槐树林，突然反应过来——我好像穿越了。

穿越到了一个我没有放弃钢琴的世界里，穿越到了一个我实现了梦想的世界里。

在这个世界里，我没有进那家文创公司，没有每天应付甲方的奇葩要求，

没有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我成了一名钢琴演奏者，下午就要去音乐厅彩排，

明天就要举办属于自己的个人独奏音乐会。巨大的喜悦像烟花一样在我心里炸开，

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和委屈。我跑回钢琴前，指尖飞快地落在琴键上，

熟悉的旋律流淌出来，是我大学时写的那首《槐序》，

也是我一直想在舞台上弹奏的原创曲子。这首曲子写的是我小时候老家的槐树林，

写的是春天开花时的喜悦，写的是我对音乐最纯粹的热爱。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琴键上，

落在我的身上，带着温暖的暖意。槐花的香气飘进鼻腔，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旋律里没有现实的压抑和挫败，没有甲方的否定和指责，只有纯粹的热爱和憧憬，

只有对生活的美好向往。我闭着眼，沉浸在自己的音乐里，

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我和这架钢琴，只剩下漫天飞舞的槐花和淡淡的香气。不知弹了多久，

妈妈轻轻走过来，坐在我身边的沙发上，静静地听着，眼里满是骄傲和温柔。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在琴房里回荡，久久没有散去。妈妈笑着鼓掌：“真好听，晚晚，

你弹得越来越好了。这首《槐序》，比上次练的时候更有味道了。”我转过头，

看着妈妈温柔的笑容，眼眶突然有些发热。在现实里，妈妈从来没有听过我弹琴，

不是她不想听，是我不敢弹，我怕她听到我满是挫败的旋律，怕她为我担心，

怕她觉得我放弃钢琴是对的。可在这里，妈妈能静静地听我弹琴，能为我鼓掌，能为我骄傲，

这就是我一直想要的。下午的彩排很顺利。音乐厅的舞台很大，铺着深红色的地毯，

灯光璀璨，照得整个舞台像撒了一层金光。台下坐着乐队的伙伴、经纪人，

还有音乐厅的工作人员，每个人都带着期待的目光。我穿着轻便的练功服，坐在钢琴前，

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琴键上，《槐序》的旋律在音乐厅里回荡。旋律起承转合，

像春日的微风，像飘落的槐花，像小时候妈妈的怀抱，带着温暖又治愈的力量。

我能感受到台下的人，都在认真地听着，能感受到他们的情绪，跟着我的旋律起伏。

当我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时，台下沉默了几秒，随后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掌声像潮水一样，

席卷了整个音乐厅，震得我耳朵都在微微发麻。经纪人快步走过来，脸上满是激动的笑容，

拍了拍我的肩膀：“晚晚，太棒了！太完美了！这个旋律，这个情绪，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

明天的音乐会肯定能圆满成功，说不定还能一票难求！”乐队的小提琴手走过来，

笑着说：“林晚，你这首《槐序》真的太绝了，我刚才都听入迷了，等音乐会结束，

你可得给我签个名，我要收藏起来。”其他的伙伴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夸赞着我，

眼里满是欣赏和羡慕。我看着台下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眼里的欣赏和认可，

心里满是踏实和温暖。这里有懂我音乐的人，有支持我的家人，有我一直追求的梦想。

我不用再为房租和生活费发愁，不用再对着那些离谱的要求修改旋律，

不用再忍受甲方的否定和指责，我可以安安心心做自己喜欢的事，

可以尽情地在音乐的世界里遨游，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啊。音乐会当天，音乐厅座无虚席。

我穿着一身华丽的白色礼服，裙摆上缀着细碎的水晶，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化妆师给我化了精致的妆容，将我的头发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我坐在钢琴前，

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观众，他们的脸上满是期待，手里拿着荧光棒，轻轻摇晃着。

我的目光扫过台下，在第一排看到了妈妈和爸爸。爸爸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

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完全不像现实里那样，被病痛折磨得憔悴不堪。

妈妈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眼里满是骄傲，正对着我轻轻点头，给我加油打气。

当灯光亮起，全场安静下来，我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琴键上。《槐序》的旋律缓缓响起，

像一股清泉，流淌在每个人的心里。我闭着眼，沉浸在自己的音乐里，

脑子里全是小时候老家的槐树林，春天开花时的场景，妈妈在院子里晒被子，

爸爸在树下喝茶，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飘落的槐花，心里满是欢喜。

我能看到台下观众眼中的沉醉，能听到他们轻轻的哼唱，能感受到他们和我一样，

沉浸在这首曲子的意境里。有个老奶奶，正轻轻擦着眼泪，

嘴角却带着温柔的笑容；有个年轻的姑娘，靠在男朋友的肩膀上，

眼里满是憧憬；还有几个小朋友，乖乖地坐在座位上，小手跟着旋律轻轻打着节拍。

一曲终了，台下沉默了几秒，随后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还有人站起来大喊：“林晚，

再来一首！林晚，你太棒了！”掌声和欢呼声交织在一起，震得整个音乐厅都在微微发抖。

我站起身，对着台下深深鞠躬，眼眶有些发热。这就是我从小到大的梦想，

站在属于自己的舞台上，用音乐打动别人，让更多人听到我的声音。现在，我做到了。

接下来，我又弹了几首自己的原创曲子，每一首都赢得了台下热烈的掌声。音乐会结束后，

很多观众过来找我签名合影，还有人拿着我的乐谱，激动地说：“林晚，你的曲子太治愈了，

我最近工作压力很大，听完你的曲子，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林晚，

我也是学钢琴的，你是我的偶像，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站在自己的舞台上弹琴。

”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挣脱妈妈的手，跑到我面前，仰着小脸，

眼里满是崇拜：“姐姐，你弹得真好，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弹钢琴，也要写自己的曲子。

”她的小手软软的，抱着我的衣角，眼神清澈又坚定。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笑着说：“好啊，姐姐等你。以后一定要坚持自己的梦想，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放弃，

知道吗？”小女孩重重地点点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像春日里盛开的槐花，纯洁又美好。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坚持都有了意义，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了。之后的日子里，

我举办了一场又一场的音乐会，去了很多地方，

北京、上海、广州、成都……每一场音乐会都座无虚席，每一首曲子都能打动很多人。

我发行了自己的专辑，专辑的名字就叫《槐序》，没想到一经发行，就成了热门专辑，

销量突破了百万，很多人都因为这首曲子认识了我，喜欢上了我的音乐。

妈妈不再为家里的开销发愁，每天在家养花种草，偶尔和邻居一起去跳广场舞，

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整个人都年轻了好几岁。爸爸的身体也越来越好，不再被病痛折磨，

每天都会去公园打太极，还会去看我的每一场音乐会，每次都坐在第一排，

骄傲地向身边的人介绍：“你看，那是我女儿，林晚，她是个钢琴演奏家。

”我有了属于自己的琴房，里面放着我最喜欢的三角钢琴，窗外还是一片槐树林，

和我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每天早上，我都会在槐花香中醒来，然后坐在琴前，

写自己喜欢的旋律。闲暇的时候，我会和朋友去旅行，去感受不同地方的风景，

去听不同地方的音乐，把那些感动写成曲子，分享给更多的人。我还遇到了一个懂我的人，

他叫陈屿，是一名小提琴手。我们在一场音乐会上相识，他是那场音乐会的特邀嘉宾，

我们一起合奏了一首《槐序》，旋律交织在一起，格外动人。演出结束后，他找到我，

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说：“林晚，我喜欢你的《槐序》，喜欢那种纯粹又温暖的感觉，

也喜欢你弹琴时的样子，眼里有光。”从那以后，我们就经常联系，一起排练，一起演出，

一起写曲子。他很懂我，懂我音乐里的情绪，懂我心里的想法。我遇到创作瓶颈，

写不出曲子的时候，他会带着我去槐树林里散步，让我听听风声，听听鸟鸣，

感受大自然的美好；我累的时候，他会给我煮一杯热牛奶，坐在我身边，安安静静地陪着我，

不说话，却能给我满满的安全感。有一次，我因为一场音乐会的失误，心情很低落，

躲在琴房里不肯出来。他找到我，没有安慰我，只是拿起小提琴，拉了一段温柔的旋律，

然后看着我说：“晚晚，每个人都会有失误，重要的是，你不要忘记自己为什么开始。

你的音乐里，有最纯粹的热爱，这就够了。”那天，我们一起坐在槐树林里，他拉着我的手，

指尖温暖而有力。风一吹，槐花瓣漫天飞舞，落在我们的身上，落在我们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