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劫

第一卷 妖胎仙种西昆仑深处，有一眼灵泉。泉不大，不过丈余见方，水也不深，清澈见底，

底铺细白碎石。泉水从地底涌出，冬温夏凉，四季不涸。四周生着些不知名的花草，

终年常开，香气清淡，似有若无。这泉有个名字，叫“忘机泉”。

也不知是哪位上古仙人路过时随口起的，意思倒是明白——住在这里，能忘了心机。

灵泉边住着一只白鹤。没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山里的老桃树说，她来的时候，

天上还有两颗太阳；山脚下的老龟说，不对，她来的时候，天河的水还是倒着流的。

争来争去，谁也没个准话。反正她就在那儿了，站在泉边，单腿立着，把头埋在翅膀底下，

一睡就是一整天。有时候睡醒了，她就踱几步，低头啄一啄水里的倒影，然后又发呆。

山里有的是热闹。往东三十里，有座青狼岭，住着大小三百多只狼妖，

三天两头为争地盘打架；往西五十里，有片紫竹林，住着一条修炼八百年的竹叶青，

天天琢磨着怎么化成人形；往南一百里，有座万妖谷，每年八月十五都要开大会，

比谁变的模样俊俏。白鹤都不去。她就站在泉边，看云。早上云是白的，傍晚云是红的，

下雨前云是灰的。云从东边来，又从西边去，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她看得津津有味，

一看就是一整天。有一回，一只修炼五百年的狐狸路过，见她这副模样，

实在忍不住了：“喂，你是不是傻？”白鹤转过头，眼神迷茫：“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傻！”狐狸叉着腰，“我一百年前路过这儿，你在发呆；五十年前路过，

你还在发呆；今天路过，你还在发呆！你就不干点别的？”白鹤想了想：“别的什么？

”“修炼啊！”狐狸恨铁不成钢，“你知不知道，我为了化形，每天打坐四个时辰，

采日月精华，吞天地灵气，吃了多少苦头？你看看你，这么灵秀的根骨，就这么荒废了，

暴殄天物啊！”白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羽毛，又抬头看了看天。“可是，”她说，

“我觉得这样挺好。”狐狸气得跺脚：“好什么好！你看看我，再过五十年，

我就能化成人形了！到时候我要去人间走一趟，听说那里可热闹了，有集市，有酒楼，

还有才子佳人，花前月下！你就打算在这儿站一辈子？”白鹤没说话，只是歪着头看她。

那眼神清澈得很，像泉水一样，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狐狸被她看得莫名心虚，

嘟囔了一句“不知好歹”，转身跑了。跑出老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白鹤又恢复了单腿站立的姿势，把头埋进翅膀里，睡了。白鹤也不是一个朋友都没有。

偶尔有路过的飞鸟，会落在泉边歇歇脚。一只燕子，一只黄鹂，还有一只灰扑扑的麻雀，

都跟她说过话。燕子说：“往南飞，那边有个叫‘人间’的地方，可好了！

房子是方方正正的，田是一块一块的，人走来走去，忙忙碌碌的，可有意思了！

”黄鹂说：“往东飞，那边有个叫‘天界’的地方，金光闪闪的，可好看了！不过飞不到，

太高了。”麻雀说：“往哪儿飞都一样，找吃的就行。”白鹤听着，点点头，也不说话。

麻雀问她：“你怎么不出去走走？”白鹤想了想：“这里挺好的。

”麻雀说：“你就不想去别处看看？”白鹤又想了想：“云会来的。云从东边来，从西边来，

从南边来，从北边来。我看云就行了。”麻雀听不懂，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临走前说了一句：“真是个怪鸟。”白鹤不觉得自己怪。她只是觉得，

能安安静静地站在这里，看看云，听听风，喝口泉水，就已经很好了。又过了很多年。

那年春天，桃花开得格外好。漫山遍野的粉红色，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像下了一场花雨。

白鹤依旧站在泉边，看着花瓣一片一片落进水里，打着旋儿，飘走了。忽然，

一道金光从东边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紧接着，是一阵欢呼声。“化形了！化形了！

”“是那条竹叶青！她化形成功了！”“快去看看，化成了什么样？”白鹤也抬起头，

看了一眼那道金光。金光很亮，刺得她眯了眯眼。然后她就又低下头，继续看花瓣了。

过了一会儿，一道身影落在泉边。是那只狐狸。她真的化形了——变成一个穿红衣的女子，

眉眼弯弯，顾盼生姿。只是身后还拖着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看来功力还不够，

尾巴没收回去。“喂！”她兴冲冲地跑过来，“你看见了吗？竹叶青化形了！

变成一个穿绿裙子的姑娘，可好看了！”白鹤点点头。狐狸凑过来，仔细打量她：“咦，

你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你就这么站了多少年了？五百年？八百年？还是一千年？

”白鹤想了想：“不知道。”狐狸叹了口气：“我说，你真的不打算化形吗？你现在这样子，

多可惜啊。你要是化形，肯定是个美人儿。

”白鹤低头看了看自己雪白的羽毛：“我觉得现在这样子也挺好的。”狐狸摇摇头，

也不劝了。她甩了甩尾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来是跟你告别的。我要去人间了，

听说那里可好玩了。你呢，真不打算出去走走？”白鹤想了想，说：“云会来的。

”狐狸愣了愣，没听懂。但她也不在意，挥挥手，转身跑了。跑出老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白鹤依旧站在泉边，单腿立着，安安静静，像一尊玉雕。“真是个怪鸟。

”她嘟囔了一句，然后头也不回地奔向人间。又过了很多年。那年秋天，枫叶红得格外浓烈。

满山的红色，像着了火一样。白鹤依旧站在泉边，看着一片枫叶打着旋儿落下来，

落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地漂远了。忽然，天空中裂开一道口子。一道金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

直直地照在她身上。那光温暖极了，比春天的阳光还暖，比夏天的月光还柔。白鹤抬起头，

眯着眼睛看着那道光，神情迷茫。“这是……”她轻声问，“要去哪儿？”没有回答。

金光照在她身上，她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泉水里。然后她的身体就轻了，

轻得像一片羽毛，飘飘悠悠地升了起来。脚下的山峦越来越小，云层越来越近。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眼灵泉——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透明的珠子，嵌在红色的枫叶间。

然后她就穿过了云层。云层之上，是另一片天地。金光万道，瑞气千条。

一座座宫殿悬浮在云海之上，琉璃瓦，白玉阶，仙鹤成群，彩凤飞舞。

有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恭喜上仙，脱去妖身，位列金仙。”“恭喜上仙，功德圆满，

飞升天界。”“恭喜上仙……”白鹤站在云海上，风吹起她的白羽。她依旧迷茫。

“这就……成了？”没有人回答她。远处，一道彩虹横跨天际，几只仙鹤从彩虹下飞过，

发出清亮的鸣叫。白鹤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这里的云，好像跟下界的也没什么不同。

一样的白，一样的轻，一样的从东边来，往西边去。同一时间，人界。一间简陋的竹庐里，

一个白发白须的老人正在打坐。忽然，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中透着清澈，

像是看透了什么东西。“有意思。”他喃喃道，“修行太顺，未曾历劫，

如今一朝飞升……此子日后之劫，怕是三界罕见。”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掐算了几下。忽然，

他的脸色变了。“这是……此劫竟与人间有涉？与情爱有涉？”他再掐算，却发现天机已乱，

什么都看不清了。“罢了，罢了。”他摇摇头，闭上眼睛，“天机不可泄露。我这张老嘴，

还是闭紧些好。”窗外，一阵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老人忽然打了个寒战。

第二卷 人间离别人界，东胜神洲，青霞山。这座山不高，也不险，但灵气充沛，四季如春。

山上有个青霞宗，不大不小的一个门派，弟子不过百余，但在方圆千里内，也算是小有名气。

青霞宗里有两个人，是出了名的神仙眷侣。男的叫凌云，二十六岁，剑修。生的剑眉星目，

身姿挺拔，往那儿一站，就像一柄出鞘的剑。他天资极高，十八岁筑基，二十三岁结丹，

如今才二十六，已经是元婴期——放在整个东胜神洲，也是排得上号的天才。女的叫素心，

二十五岁，阵法师。生的清丽秀雅，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笑起来却又温柔得很。

她是罕见的阵法天才，二十岁就能布下四级杀阵，二十三岁自创“素心九变”阵，

连元婴后期的老怪都困得住。两人是七年前认识的。那时候凌云十九岁，刚刚结丹，

意气风发，下山历练。路过一处山崖时，看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蹲在地上，

对着几块石头发呆。他好奇，凑过去看。原来那姑娘在布阵，几块普普通通的石头，

在她手里摆弄来摆弄去，竟隐隐透出杀气。“姑娘好本事。”他由衷赞叹。姑娘抬起头，

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摆弄石头。“你挡住我的光了。”凌云一愣，连忙让开。

姑娘又摆弄了一会儿，忽然拍拍手站起来：“成了。”话音刚落，

那几块石头之间忽然升起一道光幕，光幕中幻化出刀枪剑戟，漫天飞舞。凌云看得目瞪口呆。

姑娘转头看他，忽然笑了笑：“你这个人，倒是老实。刚才我要是不说话，你就一直站着？

”凌云挠挠头：“我怕打扰你。”“傻。”姑娘说，“我叫素心，你呢？”“凌云。

”“凌云……好名字。”素心点点头，“你请我吃饭，我就教你阵法。

”凌云愣了愣：“我请你吃饭？”“怎么，不愿意？”“愿意愿意！”凌云连忙点头。

那天晚上，凌云请素心吃了一碗面。素心吃得津津有味，吃完一抹嘴：“这面真好吃。

我记住了，你欠我一顿饭。”凌云哭笑不得：“这不是请了吗？”“这不算。”素心眨眨眼，

“这顿是你主动请的，不算欠的。你欠我的，是刚才我教你阵法的那顿。”凌云被她绕晕了，

只好点头：“好好好，欠着欠着。”这一欠，就是七年。七年间，两人一起游历天下，

一起闯荡秘境，一起喝酒赏月，一起并肩作战。凌云教素心剑法，素心教凌云阵法，

谁也没提那个“欠”字。直到有一天，凌云忽然说：“心儿，我好像还欠你一顿饭。

”素心愣了愣，然后笑了：“你终于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凌云看着她，“我想还你。

用一辈子还。”素心的眼眶红了。“傻子。”她说，“一顿饭而已，谁要你还一辈子。

”“我要还。”凌云认真地说，“我凌云这辈子，就想欠你一个人。欠一辈子，

还不完的那种。”素心没说话，只是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那天晚上，月明星稀，

两个人坐在山顶，谁也没说话，就这么依偎着，看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

月亮落下去的时候，素心忽然说：“凌云，我们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凌云搂紧她：“会的。我们还要一起飞升，一起成仙，一起看很多很多年的月亮。

”素心笑了：“好，拉钩。”“拉钩。”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像结了一个永不分开的结。

那处秘境，叫“天墟”。据说是上古时代一位大能留下的道场，里面藏着无数珍宝和机缘。

但也是最凶险的地方——进去的人多，出来的人少。凌云和素心本来没打算去。

那天他们正在青霞山后山赏花，忽然收到一封飞剑传书。是凌云的一个旧友，叫周寒，

也是个剑修，比凌云大几岁。信上只有一句话：“天墟将开，内有续命仙草，可救你师尊。

”凌云的师尊，是三年前受的伤。三年前，魔道入侵，师尊为护山门，被魔尊一掌震碎心脉。

魔尊虽被击退，师尊却一直昏迷不醒，全靠青霞宗的续命阵法吊着一口气。

“续命仙草……”凌云攥着信，手指发白。素心握住他的手：“我陪你去。

”凌云摇头：“太危险了。天墟那种地方……”“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素心打断他，

“七年前说好的。”凌云看着她，眼眶发红。“心儿……”“别废话了。”素心站起来，

“什么时候走？”三天后，两人启程。临行前，凌云去看了一眼师尊。师尊躺在冰棺里，

面容安详，像个睡着的老人。凌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师尊，弟子不孝，今日才去找药。

您等着，弟子一定把续命仙草带回来。”素心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天墟在东胜神洲最东边，靠近无尽海。两人赶了七天路，

终于到了。入口处已经聚了不少人——有独行的散修，有成群结队的宗门弟子，

还有几个蒙着脸的神秘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期待和警惕。周寒迎上来：“凌云，

你可算来了。”凌云点点头：“周兄，多谢传信。”周寒摆摆手：“你我兄弟，

说这些做什么。这位是弟妹吧？久仰久仰。”素心微微一笑：“周大哥好。

”周寒打量她一眼，暗暗点头。他早就听说凌云找了个阵法师做道侣，今天一见，

果然不是凡人。“人差不多齐了。”周寒说，“天墟三天后开启，咱们先找个地方落脚，

商量商量进去后的路线。”三天后，天墟开启。入口是一道光门，光门之后，是另一片天地。

山峦起伏，河流纵横，天空是淡紫色的，挂着三个太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气，

吸一口都觉得神清气爽。但危险也藏在暗处。“小心。”素心低声说，“这里每一寸土地，

都可能藏着杀阵。”凌云握紧剑柄，点点头。一行十余人，小心翼翼地向前探索。第五天，

他们找到了续命仙草。那是一株通体碧绿的草，叶子细长，顶端开着一朵金色的小花。

长在一处悬崖边上，随风摇曳。“就是它！”凌云眼睛一亮，就要冲过去。“等等。

”素心一把拉住他，“你看那草周围。”凌云定睛一看，心头一凛。那株草周围，

隐隐有光芒流动。仔细看，那是一道道细如发丝的线条，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把整片悬崖都笼罩在内。“是杀阵。”素心面色凝重，“上古的。”“能破吗？

”素心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能。但要时间。”“多久？”“至少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凌云看了看四周。这地方太显眼，随时可能有人来。

万一在素心破阵的时候……“我来护法。”他说，“你放心破阵，谁来了也不许打扰你。

”素心看着他，眼眶微红。“凌云……”“别说了。”凌云笑了笑，“我欠你那么多顿饭，

总得还一点。”素心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傻子。”她说，“谁要你还。

”然后她就开始破阵。凌云守在她身边，握着剑，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一个时辰，

平安无事。两个时辰，有人来了。是一群蒙面人，七八个，都是元婴期以上的修为。

“续命仙草！”为首的人眼睛一亮，“杀了他们，抢过来！”凌云二话不说，提剑迎上。

剑气纵横，杀声震天。他一剑一个，连杀三人，但自己也受了伤。左肩被刺穿，血流如注。

“凌云！”素心在身后喊。“别管我！”凌云咬着牙，“继续破阵！”又是半个时辰。

凌云浑身是血，但依旧站在素心身前，一步不退。蒙面人只剩下两个，

但都是元婴后期的高手。他们对视一眼，同时出手——一人攻凌云正面，一人绕到侧翼偷袭。

凌云挡下了正面那一击，却来不及挡侧翼。一道剑气刺入他的后背，从前胸透出。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个血洞，然后抬起头，对着素心的方向，笑了笑。

“心儿……别怕……有我在……”然后他倒了下去。“凌云——！”素心疯了一样冲过来，

抱住他。杀阵还剩最后一层，她不管了。“凌云！凌云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凌云睁着眼睛，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素心看懂了。

他说的是：“活下去……忘了我……”然后他的眼睛就闭上了。

素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她抱着凌云的尸体，走了七天七夜，回到青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