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开水与玻璃杯

高二下学期的那个春天，我受够了。挨着我坐的那个男的，我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死装男。

他不是那种耍帅的类型。他不需要耍帅——他觉得自己已经够厉害了。每天早上来第一件事，

就是把椅子往后一仰，翘着二郎腿，开始点评昨天晚自习的题。“那道物理题，

其实有两种解法，你们肯定只知道一种。”“英语作文扣分了吧？我跟你说，

你那个开头就不行，要用高级词汇。”“这你都不会？来来来我教你——”他真教。

不管你想不想听，他都要教。有次我数学卷子发下来，他凑过来看了一眼，

啧啧两声：“这题不应该错啊，我不是讲过了吗？”我捏着卷子的手指紧了紧，没说话。

他又说：“你就是太粗心，做题要仔细，我每次做题都——”我站起来，走了。

等我从厕所回来，他还在那儿跟后排的人说：“她这个人就是不爱听建议，

我跟她讲题她还甩脸子。”后排的人没接话，他就继续说。你说他坏吧，

他也确实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但他就是有本事让你每天都不痛快，像鞋里进了一粒沙子，

磨得你心烦意乱，又倒不出来。除了爱说教，他还爱造谣。有次我晚自习请了个假，

第二天他就跟旁边的人说：“听说她昨天是去网吧了，看不出来吧？”问题是，他听说的事，

从来没人听说过。都是他编的。我终于在某天他又一次凑过来说“你这题做错了，

我教你”的时候，站起来，去了办公室。“想换座位？”班主任推了推眼镜。“嗯。

”“坐哪儿？”“最后一排吧。”老班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在排座表上勾了一笔。

于是第二天早自习，我抱着书往后走。穿过一排又一排桌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停下来。

座位上有人，是个男生，正在低头写东西。他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往旁边挪了挪，

把靠窗的位置让出来。“坐。”他说。我把书放下，坐下来。他继续低头写，写了几个字，

忽然停住，扭头问我：“你原来坐哪儿？”“前排。”“前排挺好的啊，怎么跑后面来了？

”我顿了一下，没说实话：“想换个位置。”他点点头，没追问，继续低头写。过了几秒，

他又扭头：“我叫林屿。双木林，岛屿的屿。你呢？”“周宁。”“哦——周宁。

”他把名字念了一遍，“记住了。”早自习铃响，英语老师进来领读单词。我跟着读，

余光里看见林屿翻书翻得飞快，翻到那一页，拿笔划了两下，然后就开始盯着窗外发呆。

下课铃响，他扭头问我：“那谁，你以前那个同桌，是不是挺烦人的？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听见啦。”他说，“他嗓门大，

隔着两排都能听见他在那儿‘教你’。”我没说话。他又说：“换过来就对了。

跟那种人坐一起，烦都烦死了，还学什么习。”说完他站起来，从后门出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一点。二后来我才发现，林屿这个人，是真的性格好。

不是那种刻意的温柔，是真的、由内而外的好。他跟谁都能聊两句，上课接老师的话茬，

下课帮人带零食，乒乓台附近永远有他一个。英语课代表是他的好朋友，

物理课代表也能跟他勾肩搭背。就连隔壁班的人，路过我们班后门，

都要探头进来喊一声“林屿，打球去”。他成绩比我好。英语尤其好，每次考试都在前几名。

老师讲卷子，他有时候不听，低头干别的，但老师提问他，他站起来就能答上来。

理科也比我好。我物理题做不出来，他看一眼就能指出来哪步错了，然后继续干自己的，

不会等着我道谢。但他不是那种“你看我多厉害”的人。有次月考英语他考了班级第二，

课代表过来恭喜他，他摆摆手说“运气运气，选择题蒙对了一半”。后来我才知道，

他选择题全对。他就是不想让人觉得他在显摆。我跟他做了一学期同桌，

慢慢发现他的一些小习惯。他喜欢在语文课上睡觉，手撑着脑袋，一点一点的。

老师来了我就轻推他，让他醒醒。有好几次他在自习课上打起了呼噜，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我把他推醒，跟他说你刚刚打呼噜了，他不承认，非说自己只是呼吸重了点。

他喜欢在课间出去晃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经常多点什么——有时候是小卖部的辣条，

有时候是别人塞给他的糖。他往我桌上一放，“吃吗？”不等我回答，

就转过去跟后桌说话了。我们学校是住宿制，一个月回一次家。我家在农村，

得先坐公交到镇上，再从镇上坐中巴回去。每次放假那天，我都得提前走，

不然赶不上最后一班车。有次月底放假，我收拾东西准备走。我妈打电话来，说今天赶集，

让我在镇上多买点东西带回去。挂了电话，我站在那里算时间——赶集的话，

下一班车就赶不上了，得等两个小时后的那趟。林屿从旁边经过，看见我站在那儿发呆，

随口问了一句：“还不走？”“马上。”我没多说，背上书包走了。周一回来，早自习下课，

他突然问我：“你家住哪儿？”我说了个镇的名字。他点点头：“哦，那趟车是不好等。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他也没解释，转过去跟后桌说话了。后来我才想起来，

上周五放学的时候，他应该是看见我往公交站走了。就那么一眼，他记住了。三高三那年，

日子过得飞快。刷题，考试，讲卷子，再刷题。我和林屿还是同桌，偶尔换座位会分开，

但下一次排座又会换回来。班主任后来都习惯了，看见我俩坐一起，直接在名单上画个圈，

懒得动。英语是我的弱项。林屿英语好，有时候我问他题，他讲一遍我没懂，

他就换种方式再讲一遍。讲完问“懂了吗”，我说懂了，他就点点头，继续干自己的。

有一次完形填空错了一半，我趴在桌上不想动。他凑过来看了一眼卷子，

说：“这题其实有规律，你过来，我教你。”他给我讲了二十分钟，

讲完问我：“现在懂了吗？”我说懂了。他说：“那你再做一篇试试。”我做了一篇，

对了十七个。他看了一眼，点点头：“这不就行了，

我厉害吧”莫名开始小臭屁…然后他就转过去跟后桌聊天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自习的时候，他有时候会趴在桌上睡觉。睡醒了扭头看我一眼，小声说：“你怎么还在写。

”“作业太多，写不完。”“哦。”他又趴下去，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

“那你写完了叫我，一起回宿舍。”我就继续写，写到下课铃响，然后把他拍醒。

他揉着眼睛站起来，书包也不好好背，单肩挂着，跟我一起往外走。宿舍楼在操场边上，

从教学楼走过去要经过一段没有灯的路。他走在我旁边，有时候不说话，

有时候说一些有的没的。“明天食堂早饭吃什么。”“包子吧。”“那得早点起，

包子抢得快。”“你起得来？”“起不来。”“……”然后就到了宿舍楼底下，

他说“明天见”，我点点头，往里走。三年，一千多天，大多数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高考前那个晚上，大家都在走廊里背书，我也在背。林屿从宿舍出来，看见我，

走过来站在旁边。“紧张吗？”“有点。”“别紧张。”他说，“你肯定能考好。

”我抬头看他。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本物理公式小册子，根本没翻。“你怎么知道。

”“就是知道。”说完他就走了，回宿舍了。我站在走廊里，握着书，愣了很久。

四出分那天，我对着电脑屏幕愣了很久。刚好压一本线。比平时模考低了二三十分。

我妈在旁边叹气：“没事，能走一本就行。”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开灯，谁敲门也不应。

那几天我不敢看手机，不敢打开班级群。所有人都在那儿报分数，报学校，报喜讯。

我只能假装没看见。林屿的分数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他比我高不少，能去个好学校。

他问我报了哪儿，我说辽宁。“辽宁？”他愣了一下，“那么远？”“嗯。

”那边有个学校收我这个分，我不想复读。他没多说什么，就说：“那以后就是东北人了。

”我说：“你呢？”“安徽。”一个往北，一个往南。中间隔着一千多公里。

那个暑假我们没有见面。他在忙着和同学聚会、旅行，我在家待着，偶尔帮家里干点农活，

偶尔看看书。开学前，他发消息给我：到那边照顾好自己，有事找我。我回：嗯，你也是。

然后就各自去了各自的大学。五辽宁的冬天，比我以为的还要冷。十一月份就开始下雪，

路上结冰，走一步滑一步。我在南方长大，没见过这种阵仗，第一周差点摔三次跤。

教学楼外有个八层阶梯，有一次下楼梯，没踩稳，差点摔下去。我站在那里，心有余悸，

久久不能回神，甚至想哭。然后手机响了。是林屿。“喂？”“干嘛呢？

”我边走边说：“刚下课。”“哦。安徽这边还没那么冷，你那呢？”“冷。”“多穿点，

别冻着。”“嗯。”他听出我声音不对，顿了一下：“怎么了？”“没事。”“没事就好。

”他顿了顿，“对了，跟你说个事，我们学校食堂有家窗口特别好吃，改天拍给你看。

”“好。”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把手机揣回兜里。雪还在下，落在头发上、肩膀上。

我忽然就没那么想哭了。从那之后，他隔三差五就会找我聊天。有时候是一张照片。

他们学校食堂的某个菜，配文“今天这个特别难吃，避雷”。有时候是吐槽，

说南方冬天没暖气冷得要死，晚上睡觉要裹两层被子。

有时候就是莫名其妙的一句“干嘛呢”。我回他，他就接着聊。我不回，他也不会催。

有一次他发了一张他们操场的照片，南方的树还是绿的，和我在网上看到的安徽不太一样。

他问：“你们那儿树都秃了吧？”我说：“早秃了。”他说：“拍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