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煤窑冒顶------------------------------------------,窗纸外头的雪片子打得簌簌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挠。
他盯着手里那本卷了边的《电工基础》,眼睛又干又涩,可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死紧——明天县一中的预考,是他这十八年里唯一能抓住的稻草,断了,就真得跟爹一样,把脊梁弯进这山沟沟的黑煤窑里了。
“怀远,喝口糊糊,暖一暖。”
娘掀开打着补丁的棉门帘进来,端着一只粗瓷碗,热气混着玉米面朴实的香气在冷空气里扭成一股白烟。
她身上那件褪了色的蓝布袄,袖口磨得透亮,肘部补丁摞着补丁。
沈怀远没抬头,“嗯”了一声,接过来,碗壁烫手,那股暖意顺着指尖蹿上来,却压不住心底那块冰。
他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粗糙的颗粒划过喉咙,带着点微微的焦苦味。
“娘,你甭管我,早点睡。
柴火不多了,省着点灯油。”
,就站在那昏黄的光圈边上,影子投在糊着旧报纸的土墙上,又薄又长。
“娘不困,看你念书,心里得劲。”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常年咳嗽留下的沙哑,“你爹……唉。”
话没说完,只剩一声叹,沉甸甸地落在炕沿上。
爹在公社煤窑上,已经三天没捎信儿回来了。
今年冬天冷得邪乎,矿上怕出事,可活计不能停。
,指甲掐进掌心。
他不能停,也不敢停。
村里老支书拍着他肩膀说的话,还在耳朵边上嗡嗡响:“怀远娃,你是咱这十里八乡读书的苗子,考出去,见世面,给咱山里人争口气!”
那口气,憋在他胸口,滚烫灼人。
他重新埋下头,字母和公式在眼前晃动,窗外风雪声、娘压抑的咳嗽声、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吠,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得把这一整本都嚼碎了,咽下去,化成明天考卷上工工整整的答案。
,雪更疯了。
沈怀远是被一阵急促又慌乱的拍门声惊醒的,梆梆梆,像砸在心口上。
他猛地坐起身,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煤油灯早就灭了,屋里黑得瘆人,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雪地的惨白。
娘已经趿拉着鞋去开门了,声音发颤:“谁呀?
这大半夜的……”,一股凛冽的风雪卷着一个人影就扑了进来,带着浓重的、呛人的煤烟和血腥气。
“怀远他娘!
怀远!
快,快!”
是隔壁的顺子叔,嗓子全哑了,呼哧带喘,“煤窑……窑里出事了!
塌了!
怀远他爹……他爹被捂在里面了!”
,沈怀远觉得自己的天灵盖都被掀开了。
他光着脚跳下炕,冰凉的地面激得他一个哆嗦,可浑身血液却像是冻住了。
“你说啥?
我爹咋了?”
他抓住顺子叔湿透的棉袄袖子,那袖子沉甸甸,冷冰冰。
“冒顶了……塌了一大片……人,人还没扒出来……”顺子叔脸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混着黑灰,一道一道的,“支书让喊人,能去的都去!
带上锹、镐!”
,一把扶住门框,手指抠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却没哭出来,只是嘴唇哆嗦得厉害,看着沈怀远,那眼神空茫茫的,像是魂儿被抽走了。
沈怀远脑子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啪”地断了,断得干脆利落,留下尖锐的耳鸣。
明天?
考试?
县一中?
全都成了漫天风雪里虚无的碎片。
他爹,那个佝偻着背、沉默寡言、用一身煤灰供他念书的男人,被捂在那冰冷的、黑暗的地底下了。
,扯下挂在墙上的旧棉袄往身上套,脚胡乱塞进露着脚指头的解放鞋。
手指不听使唤,扣子半天对不上。
“怀远!”
娘终于喊了一声,声音劈了,带着哭腔,“你……你还小,那地方……那是我爹!”
沈怀远吼了出来,声音又粗又哑,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抄起门后头那把磨秃了角的铁锹,冰凉的木柄硌着手心。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本《电工基础》,封皮被煤油灯熏黑了一块。
然后他拉开门,一头扎进了狂暴的风雪里。
顺子叔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前面带路,喊声被风扯得七零八落。
沈怀远跟在后头,雪片子像砂砾一样砸在脸上,生疼。
眼睛很快就睁不开了,只能眯着缝,盯着前面那个摇晃的黑影。
脚下的雪没过脚踝,每踩一步都发出“咯吱”一声闷响,像是大地痛苦的呻吟。
通往煤窑的那条灰渣渣路,平日里走惯了,此刻却长得没有尽头。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裹着翻滚的雪粒,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只有远处山坳里,几点微弱的手电光在乱晃,像鬼火,那是先到的人在拼命扒。
,棉裤湿透,冷风像刀子顺着裤腿往上钻。
沈怀远脑子里一会儿是爹过年时用粗糙的手掌摸他头,递过来一颗皱巴巴水果糖的样子;一会儿是爹蹲在门口闷头抽烟,火星明灭,映着他过早苍老的脸;一会儿又变成书上的公式,扭曲着,嘲笑着。
他咬着牙,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甩出去,只剩下一个念头:快!
再快一点!。
那是个黑洞洞的、张着嘴的巨兽。
几盏昏黄的马灯挂在歪斜的木柱上,光影摇曳,照着几十个忙碌而沉默的身影。
铁锹和镐头撞击碎石的声音叮叮当当,混杂着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
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煤尘味,还有一丝……铁锈般的腥气。
支书是个干瘦的老头,裹着件破军大衣,脸上全是煤灰,只看见两只通红的眼睛。
他看了沈怀远一眼,没说话,只是把一把镐头塞到他手里,指了指一片堆积着碎煤和石块的地方,“这边,往下刨,轻点,仔细听动静。”
,木柄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雪水还是汗水。
他挤进人群,找到一块地方,抡起镐头就砸下去。
“咚!”
沉闷的响声,震得他虎口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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