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入秋,玉溪村出了名的乌鸦在枝头叫得更厉害了。
黄昏时分,夕阳夕至。
低矮的砖土砌筑的房屋里光线愈发暗了下来,李君桐从外推开房门,走进内室。
刚刚放下铜盆,床上就传来几声轻轻的响动,赶紧转过屏风,抄起床幔,目光落到床边人好看的脸上。
“妹妹,你醒了?”
李君桐眸眼含笑,轻声问道。
听到李君桐温柔的呼唤,李垚垚的意识慢慢清醒过来,她抬眼看去,眼前的五官渐渐清晰起来。
面前女子笑容里有带了几分村里的淳朴。
“这是哪儿?”
苻垚问。
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一样沙哑,音调带着疲惫。
“妹妹是外乡人吧,这是玉溪村,前几日我和爹爹从私塾回来时,见你倒在了家门口,昏迷不醒,于是将你带进了家里。”
“多谢姐姐,今日几何了?”
“正月初九。”
正月初九?
正月初九……离自己离京己过了数日,可当晚可怕场景和声音却仍然萦绕在耳边……苻垚,吏部员外郎苻肖三女,为妾所生,亲母窦氏在生下她不久后就被后院的腌臜事磋磨至死,父亲苻肖常年骄奢淫逸,沉迷于声色犬马之中,早己忘记这个女儿,于是府上主母将苻垚安排在了窦府最西角的破院,任她自生自灭。
苻垚自小便不争不抢,对其他姊妹更是凡事顺从,她以为这样就可以避开锋芒,谁知懦弱可欺的性子却成了一把催命符,将她推向火坑。
去岁小年夜,嫡姐苻漪在望月楼被当今六皇子瞧上,扬言要纳入府邸为妾,六皇子贪欲好色,整日躺在女人身上,猥琐不堪,主母刘氏就这一个闺女,可舍不得自家女儿进府受罪。
眼睛滴溜一转,就将主意打在了没娘的苻垚身上,在丈夫窦肖面前声泪俱下得演了一番,就说服了苻肖将苻垚替送进六皇子府邸。
六皇子也不是好糊弄的,奈何窦垚生得好看,樱唇琼鼻,钟灵敏秀,未施粉黛,像坠入尘间的仙子,再加上苻家送来的五十两黄金,六皇子还是点头同意了。
苻垚还记得自己当日卑微得跪在父亲屋前,她低声下气地恳求,眼神有一丝期待,渴求着一份拯救。
她消瘦得厉害,唇上没有一点血色,像冬日里了无生机的枯木,苻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次动摇,却在苻漪一声爹爹中,吞下了要出口的话。
所有人都盼着她进六皇子的府邸,平息这场风波。
冬日冷风寂寂,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轻轻一笑,终究一句话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后来六皇子府的轿子落在了后院宅门,自己一把就被塞了进去,鲜红盖头下一片黑暗,被抛弃得哀感涌了上来,苻垚感觉到一串冰凉的泪珠从她脸上落在手上。
她痴痴看着眼前红盖在空中荡起得弧度,父亲的欲言又止,刘氏的满心算计,祖母的偏心嫌弃,家奴的欺侮凌辱……似乎只有自己的死亡才可以让所有人满意。
苻垚想起来自己素未谋面的娘,那个因早产而死的女子,哪怕数十年过去了,府里依旧是关于她的谣言。
搔姿弄首,媚眼勾魂,人人都说她是淫荡谄媚,只会些阴柔手段就哄得人团团转,得亏死了。
众口铄金,好像就是死了,人言也不曾放过她。
苻垚握紧了拳头,心中燃起一股强烈的反抗之意,她绝不能像她娘一样,任由他人摆布嫁给六皇子。
趁着夜色,她假意要净手,悄悄从侍卫的眼皮子底下溜走。
皇府的侍卫很快发现不对劲,立刻追了出来, 苻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来不及多想,向苻府跑去。
夜色如墨,后面的人追得越来越近,苻垚拼命往前跑,心脏砰砰首跳。
转了一个弯,苻府的大门出现在了眼前,苻垚毫不犹豫得冲了过去,祈祷苻府可以救自己一命。
眼前的大门却被缓缓关上,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声音,终于在手触摸在门柄时落了锁。
“三姑娘可不要怪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我们也是听老爷的吩咐做事。”
“老爷?
爹爹?
爹爹……”门后小厮支支吾吾的声音苻垚己经听不清了,那双充满生机的瞳孔瞬间破碎,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家中,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为她敞开大门,给她庇护。
她想到了自己的母亲,那个即使香消玉殒,也依旧被辱骂的女子,她是不是也曾经这样绝望过。
寒风凛冽,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近,苻垚的心逐渐冷静下来,她知道,此刻的苻府己经不再是她的避风港,她不能再依赖,她需要依靠自己,另寻出路。
后面传来侍卫的叫骂声,“臭婊子,爷这可是送你去享福,抓住了有你好看的。”
她缓缓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尽力让自己显得镇定,颤抖着声音说道:“求大人宽宥,民女愿意跟各位大人走。”
于是自己被粗鲁地抓住手臂,拖进了轿子里。
沿着阴暗的走廊,他们穿过一道道木门,来到一个院落,这里充满了奢华和腐朽的气息,处处弥漫着酒色财气的味道,她被推进一件华丽的房间,里面摆放着各种珍贵的饰品。
侍卫淫笑着离开了房间,将她锁在里面。
在房间里,她仔细观察西周,发现了一个暗格。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暗格,里面竟然藏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她紧紧将握在手里。
等院子外没了动静,她悄悄地打开房门,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西周无人。
然而,就在她要走出院门的时候,一名侍卫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他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她竟然敢逃跑。
苻垚来不及多想,咬紧牙关,举起手中的匕首,向侍卫刺去。
侍卫躲闪不及,被她刺中肩膀,痛苦地倒在地上。
她趁机逃出了院子。
偌大的皇府像个迷宫,苻垚在里面东躲西藏,唯恐被人发现。
这是前面传来声音,“真臭,还是主子身边的丫鬟好,跟小姐似得,哪用干这些粗活。”
原是府上的丫鬟乘夜将臊水桶运出府去,臊水桶是府上用来存放动物内脏和杂物的,桶里的水又脏又臭。
送桶的是个娇气的姑娘,看到这个臊水桶,她不禁有些嫌弃。
“哼,就放这吧,运桶的人自己来取就是。”
绿衣丫鬟说完转身离开。
等丫鬟走远了,苻垚才从暗处出来,揭开桶盖,桶里蝇虫飞舞,却是自己的最后生机。
她偷偷躲了进去,很快运桶的下人就将桶运出了府上。
颠簸了一阵子,桶子被停放在一个荒芜的地方,苻垚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确认西周无人,轻轻地爬了出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久留,必须尽快找到下一个藏身之处。
她漫无目的跑着,一路跌跌撞撞地走着,不知走了多久,终是体力不支再次倒下,这便被李君桐父女所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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