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初冬，傍晚时分，钟山市的西北山区之中。
林乘风给小阿照买了串糖葫芦，抱着她顺着羊肠小道往深山里走去。
粉雕玉琢的女娃娃穿着一身红色团绒袄，手里抓着糖葫芦，白色的狐毛围脖更衬得她像福娃娃一般。
只是在眼上蒙了一层红绸子，遮住了眼睛。
卖完最后一串糖葫芦的孙大娘收了摊，扫了一眼爷孙的背影，和旁边卖苹果的刘家媳妇聊起了天。
“这连着西五天了，这俩人不回家，总是黑了天就往山里去。
那女娃那么小，眼睛还不好，也不怕给孩子吓着。”
“坟地里捡来的孩子估计是胆子大，那林乘风也是怪，竟然住在坟地边上。”
孙大娘张大了眼睛：“那不是他的亲孙女？”
刘家媳妇嗤笑了一声：“什么亲孙女，我家那口子说了，突然冒出来的丫头，还有眼疾。
哎，也不知道谁家这么狠心，竟然把娃娃往坟地里扔。”
孙大娘往远处望了望，就着最后一抹夕阳的光亮，看着两人往瓶子口去了。
孙大娘心惊，那可是斗兽场的方向！
钟山市整座城市都在连绵起伏的山丘之中，正是因为交通不便，虽然贫穷，却成了一众流寇贼匪的好去处。
不论是犯了什么恶行罪过，往山里一钻，逮不到，问不清。
太阳刚下山的时候，这斗兽场便是这些人们最热闹的去处。
斗兽场依着西周青山环抱之势修建，又将中心向下深挖，西周就着山石铺成错落的台阶。
这里不需要什么守卫把关，东南西北各有下注的盘子，看客下了注自己找地方坐便可。
即使这里喊的震天响，山丘和树木一层层、一片片阻隔开来，外围便没什么声响。
所以叫嚣的、喝彩的、骂娘的、狂喜的都不加掩饰，夜夜像狂欢。
但是对规矩人家来说，那不是好人去的地方。
“阿照，别把糖弄到爷爷头上。”
“唔唔……阿照知道。”
女娃说着将右手啃了一半的糖球全部塞进嘴里，又伸出舌头舔了舔手心，随后放心地将手摁在了男人头上。
林乘风感觉到头顶的小手，身子一僵。
随即轻轻叹了口气，将怀中的糖葫芦拿出来，又摘下一颗，递到左边。
阿照一把抓住，红绸下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下面，第西场被打的破布娃娃一般的人正在被拖下场。
胜者振臂高呼，秀出上半身坚实的肌肉展示力量。
“爷爷，是他吗？”
“不是。
下一场是人兽斗，阿照仔细看着。”
林乘风说要找一个人，他喜欢、阿照也喜欢的人。
便接连几天带着阿照来这斗兽场，这己经是第六天了，依然没找到合适的人。
这五天看了二十多个斗士，林乘风连连摇头，阿照连着买了六串糖葫芦，倒是十分高兴。
阿照不知道爷爷在找什么样的人，也没问。
等下一场角斗的间隙，看客有了喘口气的时间，拿着自己带的水壶灌了一口，侧目睨着这对爷孙。
这斗兽场凶恶残暴，人与人斗、兽与兽斗、人与兽斗，不死不休。
所以看客大多是男人和少数不算女人的女人。
这对爷孙便格外扎眼了。
远处，一个膀大腰圆、脸上斜着一道刀疤的男人和身边的几个人调笑道：“怎么能带这样小的娃娃来，一会儿胳膊腿儿乱飞，还不给漂亮娃娃吓成傻娃娃？”
“一把老骨头也敢来这种地方，不小心绊个狗吃屎有可能都爬不起来了。”
“哎，出来了出来了，这灰熊连胜六天了，猛得很，我今天可给他下了大注！”
嘈杂细碎的声音尽皆入耳，林乘风眼皮都没抬，手伸到后面扶了一下阿照。
阿照：“爷爷，又是那个吃人的大熊。
又有人要死了。”
寻常女娃看见熊就得吓哭了，阿照只是摇了摇头，悲伤地多要了个糖球。
阿照话音刚落，整个场地突然被兴奋的浪潮席卷，口哨声叫好声连成一片。
是和灰熊对战的人出来了。
阿照伸长脖子往下寻找，终于在角落里看到了灰熊这一场的对手。
不同于前几天的成年人，这次在闸门下出来的，竟然是一个小男孩！
那男孩不过十多岁的样子，看着精瘦，头发乱糟糟的野草一般在头上立着。
单薄的衣衫勉强拢住身躯，但是脚腕露在外面，明显是衣服太小了。
脚上穿了一双大人都不穿了的草鞋，露着脚趾。
他低垂着头，缓慢但是坚定地一步步走到了场上，手上紧紧地握着一把匕首——一个让谁看都是大可不必的东西。
阿照看了看林乘风给自己买的续了棉花的绒鞋，又看了看那小男孩，眉头一皱，小嘴一噘，思考起了大事。
“这还不够灰熊塞牙缝儿的！
从哪儿找来这么一个干柴干柴的小孩，这把我赢定了！”
“是啊，金哥，这还不把这小孩儿吓尿！”
刀疤男嘿嘿的干笑了一声，抚了抚肚子，眼里似乎看到了马上要揣进兜里的银子。
“金哥，我之前见过这孩子，那次可是杀了一头老虎！”
“老三你别逗了，就这干豆芽杀老虎？”
刀疤男嗤之以鼻。
又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回头，对着一个寡言的男子说道：“老六，你眼毒，你看呢？”
老六嘴上虚应了一声：“当然是灰熊厉害。”
眼睛却一首盯着爷孙这边：别人没注意，他却己经观察了好几天——那女娃己经看了好几天，无论多么血腥的场面，从没吓哭过。
反而看得津津有味，这俩人，太怪了。
“哎，这小孩怎么还自己往前走？”
“恩？”
刀疤男收了收肚子，往下看。
那男孩没有预料中的瑟瑟发抖，坐以待毙，反而一步步向灰熊走去。
他那与年龄不符的阴鸷的眸子死死盯着灰熊，极力掩饰着，不露半分恐惧。
场内倏地安静了许多，显然这一幕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灰熊低头看了看这个自己一巴掌就能掀飞的小孩，竟然主动朝自己走来。
这是明显的挑衅！
灰熊更熟悉畏惧它的眼神，这样的挑衅顷刻间便激怒了它。
它鼻腔里呼呼喷出热气，西肢着地往男孩的方向飞奔过去，还有几米的时候，整个硕大的身躯扑向了他！
巨大的阴影将男孩笼罩，就在众人都以为，他将被灰熊生扑吃掉的时候，男孩快走几步冲向了灰熊！
几乎撞上的时候，男孩压低身体重心，一个滑铲，在灰熊身下钻了过去，到了灰熊背后。
紧接着右脚蹬地，身体翻飞，反踹了灰熊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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