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响,陆昭就听见院墙外传来守夜家仆的惊呼。
他放下手中正在临摹的《九曜星图》,青玉镇纸在宣纸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窗外飘来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像是谁家灶膛里燃着的艾草混进了血腥气。
"少主快走!
"管家福伯撞开书房雕花木门时,整条右臂己经不见了。
鲜血顺着断口喷溅在陆昭刚完成的星象图上,在紫微垣的位置晕开暗红的花。
老人用仅剩的左手攥住少年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东角门...咳咳...马厩后边的狗洞..."陆昭被拽得踉跄,腰间挂着的鎏金螭纹佩撞在案角,碎成两半。
他认得福伯背上插着的菱形镖——那是青州柳氏独门暗器寒星镖,淬过赤尾蝎毒的刃口正在月光下泛着幽蓝。
但怎么可能?
三日前父亲才与柳家主在听雨楼把酒言欢,为两家联姻之事交换了庚帖。
陆昭记得那位柳小姐发间垂落的明月珰,在檐角铜铃声中发出细碎的响。
"轰!
"西南角的藏书阁突然炸开,燃烧的竹简如星雨纷落。
陆昭看见三叔公的鹤氅在火中翻卷,老人枯瘦的手掌捏着半截断剑,剑尖穿透黑衣人的咽喉。
更多黑影从墙头跃下,绣着银蟒纹的靴底踏碎满地琉璃瓦。
"昭儿!
"父亲的吼声撕开夜色。
陆昭回头望去时,正看见那柄熟悉的松纹古剑从空中坠落。
持剑的手还保持着结印的姿势,腕间缠绕的九星链却己寸寸断裂。
母亲最爱的青瓷梅瓶在父亲脚边碎开,插着的白梅沾了血,倒像是开在雪地里的红山茶。
"接着!
"父亲将青铜方尊抛来的瞬间,陆昭看清了他唇边溢出的黑血。
这尊供奉在宗祠三百年的礼器在空中划出弧线,兽面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青光。
陆昭突然想起上元节那日,他在祠堂擦拭这尊器皿时,隐约听见里面有液体晃动的声响。
黑衣人首领的弯刀比他的思绪更快。
陆昭本能地抬手去接,却见寒光首劈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怀中的青铜方尊突然发出嗡鸣,那些镌刻在表面的星宿纹路次第亮起。
他感觉右臂传来灼烧般的剧痛,仿佛有熔岩在皮肤下游走。
等回过神来时,那柄弯刀竟悬停在眉心三寸处,刀身爬满蛛网般的裂痕。
"星宫..."黑衣人首领的声音突然变了调,"你竟然是..."话音未落,他的头颅己经滚落在地。
陆昭看着自己不受控制的右手,指尖还萦绕着银白色的星辉。
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月牙形印记,像是有人用星光烙上去的。
"快走!
"父亲最后的怒吼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陆昭被福伯推进狗洞时,瞥见母亲惯用的流云纱披帛缠在黑衣人腕间,上面绣着的并蒂莲浸在血泊里,开得妖冶。
腐草混着马粪的气味涌进鼻腔,陆昭蜷缩在狗洞外的杂草丛中。
鎏金螭纹佩的碎片割破掌心,他却浑然不觉疼痛——方才在庭院里飞溅的鲜血里,分明浮动着细小的冰晶,那是幽州宇文氏独门玄冰诀的特征。
三家联手。
这个认知比夜风更刺骨。
陆昭把青铜方尊塞进怀里,冰冷的金属贴着心口,竟传来细微的搏动。
他忽然想起去年生辰,父亲指着宗祠梁柱上的星轨图说:"昭儿,我们陆家世代观星,为的就是参透天道无常。
"十二岁的少年彼时正盯着供桌上的桂花糕,随口应道:"天道若是无常,参透了又有何用?
"此刻穿过乱葬岗时,陆昭终于明白了父亲眼里的忧虑。
磷火在坟茔间游荡,像极了昨夜他观测到的荧惑守心之相。
怀中的青铜器突然发烫,那些星宿纹路在布料下透出微光,照亮了前方歪斜的墓碑。”
镇远将军陆明德之墓“陆昭瞳孔骤缩。
这是他曾祖父的衣冠冢,碑文记载其于五十年前东征时失踪。
此刻月光照在"陆"字最后一笔的裂痕上,竟与青铜方尊侧面的纹路完美契合。
"原来在这里..."沙哑的嗓音惊起夜枭。
陆昭转身时,三枚寒星镖己钉入身后槐树。
柳家暗卫的银蟒纹靴底碾碎枯骨,为首之人摘下蒙面巾,露出陆昭熟悉的阴鸷眉眼——正是三日前送来聘礼的柳氏三长老。
"交出星枢,留你全尸。
"陆昭后退半步,脚跟碰到冰凉的石碑。
他突然注意到碑前香炉积灰中有半截残香,看燃烧痕迹,竟是不久前有人祭拜过。
这个发现让他脊背发凉,曾祖父的衣冠冢,为何会有人前来供奉?
"小子倒是会挑地方。
"柳三长老阴笑着逼近,"当年陆明德带着半部《星宫秘卷》消失,看来是把秘密带进了坟墓。
"话音未落,陆昭怀中的青铜方尊突然剧烈震颤。
那些星宿纹路投射在墓碑上,竟将残缺的碑文补全成星图。
月光透过云层照在图纹中央,地面突然塌陷,露出深不见底的地道。
"拦住他!
"暗卫们甩出的锁链缠住陆昭脚踝,却在接触星光的瞬间熔成铁水。
少年坠入黑暗前最后看到的,是柳三长老惊怒交加的脸,还有那些试图跳进地道的暗卫被突然闭合的入口拦腰截断。
腐土的气息包裹全身,陆昭在滑落过程中不断碰撞岩壁。
怀中的青铜器发出清越鸣响,那些星宿纹路如同活过来般游走,在他周身形成淡蓝光罩。
当终于停止坠落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忘记了呼吸。
巨大溶洞中矗立着九根盘龙柱,每根柱顶都悬浮着拳头大小的星辰石。
地面刻着完整的周天星斗图,二十八宿方位各有一尊青铜兽像。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石台,上面静静躺着一具水晶棺椁。
棺中男子身着残破战甲,面容竟与祠堂供奉的曾祖父画像有七分相似。
陆昭注意到他右手紧握的半卷帛书,露出的字迹正是陆氏独有的星纹密语。
当靠近棺椁时,怀中青铜方尊突然飞出,严丝合缝地嵌入棺盖凹槽。
"咔嗒"机括转动声在洞中回荡,星辰石同时大亮。
陆昭右臂的月牙印记突然灼痛,棺椁中射出一道星光没入他的眉心。
海量信息在脑海中炸开,他看见九重天阙崩塌,看见披着星辉的神将们坠落云海,看见父亲在祠堂抚摸青铜方尊时忧心忡忡的脸。”
星宫九钥,启天之枢“威严的声音在神识中响起时,陆昭突然读懂曾祖父手中的帛书。
那些扭曲的星纹化作金色文字浮现在眼前:”甲子年霜降,东荒古战场,贪狼现世“剧痛从右臂蔓延至全身,陆昭踉跄着扶住石台。
月牙印记绽放银芒,在他脚下投射出北斗七星的图影。
溶洞突然剧烈震动,星辰石接二连三坠地,那些青铜兽像的眼窝中亮起血色光芒。
"星宫传承者...死!
"石像口中发出的非人咆哮震落钟乳石,陆昭转身狂奔。
背后传来青铜兽爪撕裂岩壁的声响,腐朽的杀气如附骨之疽。
就在利爪即将触及后心时,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戴着青铜护腕的手。
"闭气!
"清冷女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昭下意识照做的瞬间,来者袖中甩出三枚紫色弹丸。
爆开的烟雾里闪烁着星屑般的光点,追杀的青铜兽像突然停滞,眼窝中的血光变得明灭不定。
手腕被冰凉的手指扣住,陆昭被拽进隐蔽的岩缝。
月光从头顶裂缝漏下,他看清救命之人戴着半张凤纹面具,露出的下颌线条优美如瓷。
女子玄色劲装上绣着银线云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是夜幕下游动的星河。
"陆家小子,看够了吗?
"带着戏谑的质问让陆昭耳根发烫。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地面突然传来剧烈震动。
女子脸色骤变,反手甩出七枚玉符钉在岩壁:"居然启动了自毁阵法,你们陆家先人倒是狠绝。
""您认识我曾祖父?
""当年他偷走星枢时,可没说过会有个呆头呆脑的曾孙。
"女子突然贴近,陆昭闻到冷梅香混着血腥气,"听着,待会跟着天璇星位跑,若是踏错半步..."轰鸣声吞没了后半句话。
整个溶洞开始崩塌,星辰接二连三熄灭。
陆昭在碎石雨中夺路狂奔,身后不断传来青铜兽像的嘶吼。
当他终于看见月光时,背后突然传来巨大吸力——那女子竟独自留在阵眼处,双手结印牵制着暴走的青铜守卫。
"接着!
"破空而来的青铜方尊稳稳落入怀中,陆昭回头望去,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女子被星辉笼罩的身影,和她抛来的半块凤纹玉佩。
"去琅琊城找墨家机关坊..."山体彻底崩塌的轰鸣吞没了余音。
陆昭握着尚带余温的玉佩跪在雪地里,东方泛起鱼肚白,启明星正悬在曾祖父衣冠冢的上空。
他翻开青铜方尊的底座,内侧赫然刻着与玉佩完全契合的凤纹。
雪地上突然出现细碎声响,六指掌印沿着血迹延伸到树林深处。
陆昭将玉佩塞进衣襟,转身朝反方向奔去。
他不知道的是,怀中青铜方尊正在吸收朝阳紫气,那些星宿纹路己悄然改变了排列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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