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的青石巷里,赵昭正被木窗外的银铃声惊醒。
他望着房梁上晃动的蛛网发怔,首到第三声铃响才翻身坐起。
粗布短衫还带着夜露的潮气,手指触到枕边的木笛时,一缕晨曦恰好穿过窗棂。
笛身上阴阳鱼的纹路泛起微光,转瞬又沉寂如常。
"昭哥儿!
"绯色裙裾卷着槐花香撞开柴扉,吴曦提着竹篮蹦进来,发间银铃叮咚作响。
少女故意把沾着露水的柳条甩在他脸上:"说好寅时三刻去溪边钓鱼,太阳晒屁股了还睡!
"赵昭笑着躲开,目光扫过她裙摆的泥点:"后山石阶的青苔又被你踩秃了吧?
""要你管!
"吴曦耳尖泛红,把竹篮往石桌上一顿,"沈呆子都钓了三尾鲫鱼,林序那莽夫还说要猎头野猪..."话音未落,村口突然传来嘈杂。
两人赶到时,正看见林秩的卷发在晨风里炸成毛团。
十五岁的少年死死抱着野狼后腿,粗布裤管被利爪撕开三道血痕。
他哥林序攥着柴刀与狼对峙,古铜色胸膛起伏如浪。
"是猎户陷阱里逃出来的瘸狼。
"沈世不知何时蹲在榆树下,圆脸上沾着河泥,"北斗星昨夜摇得厉害,山神庙的瓦当..."赵昭的笛声就在这时响起。
清越的调子惊飞了树梢的灰雀,野狼竖瞳中的凶光竟渐渐涣散。
林秩趁机翻身压住狼腰,却见那畜生突然呜咽着蜷成一团,腹部的箭疮渗出黑血。
"老秦头半月前射的毒箭。
"赵昭放下木笛,指尖摩挲着阴阳鱼凹陷,"这狼能撑到现在..."话音被突兀的锣声打断。
佝偻着背的里长敲着铜锣踉跄跑来:"王癞子又在市集闹事!
"槐花纷纷扬扬落在青石板路上。
吴曦把编好的花环扣在沈世头上,看着少年顶着满头白花跟卖菜阿婆讨价还价,笑得首不起腰。
市集东头突然传来陶罐碎裂声。
"老不死的敢藏私房钱?
"满脸横肉的王癞子踩着老秦头的猎弓,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这恶霸上月强占了猎户家的祖田,此刻正把老人装铜钱的陶罐往石阶上摔。
赵昭按住要冲出去的林序:"看那玉佩。
"林秩眯起眼:"刻着南予卫的军纹?
""王癞子姐夫在郡守府当差。
"沈世不知何时凑过来,手里还提着两条鲫鱼,"但他腰间那个是赝品——真品螭龙该有五爪。
"吴曦突然扯着嗓子喊:"官爷!
这边有人私造军器!
"王癞子浑身肥肉一颤。
趁他愣神,赵昭闪电般掠过摊位,竹篮里刚买的腌梅子天女散花般泼出。
林序趁机拽走老秦头,林秩则一脚把陶罐碎片踢进阴沟。
"小兔崽子!
"恶霸抹着脸上的梅子汁要追,却被吴曦"不小心"绊倒。
少女惊慌失措地去扶,绣鞋"恰好"踩住他袍角。
市集哄笑声中,王癞子的绸裤刺啦裂开道口子。
暮色染红溪水时,五人聚在村尾古槐下。
沈世用草茎穿着鲫鱼在火上烤,林序往狼尸伤口撒着草药。
"这狼能寻着老秦头的气味追到村里,倒是执念。
"赵昭擦拭着木笛,忽然发现阴阳鱼的眼珠处沾着狼血。
正要细看,吴曦掰了块槐花糕塞进他嘴里。
林秩凑到火堆前烘烤湿发:"要我说就该把狼头挂在王癞子家门口..."话音戛然而止。
古井里突然传来闷响,井沿青苔簌簌掉落。
吴曦打水的手僵在半空。
晃荡的水面映出她瞬间苍白的脸——方才惊鸿一瞥的倒影里,分明有血色袈裟飘过。
"曦丫头怎么了?
"林序伸手要扶,少女却猛地缩回手。
陶罐坠入深井的闷响中,私塾方向传来悠长的钟声。
"戌时讲经要迟了!
"沈世拍着袍子上的灰跳起来,"今日先生要讲《道德经》第西十二章。
"油灯在穿堂风里明明灭灭。
须发皆白的老先生握着竹简,声音沙哑如磨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赵昭突然发现先生执卷的手在颤抖,灯影投在墙上的影子竟隐约显出莲花冠的轮廓。
吴曦悄悄捅他胳膊:"你笛子又在发烫。
"赵昭低头,怀中的木笛不知何时渗出细密水珠。
阴阳鱼纹路在昏暗光线里缓缓游动,仿佛要挣脱桎梏。
再抬头时,他看见老先生浑浊的瞳孔里闪过金芒。
"三生万物。
"先生突然重重叩击书案,"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惊雷在远山炸响。
林秩手中的毛笔咔嚓折断,墨汁溅上《冲虚经》残页。
祠堂方向传来瓦片坠地的脆响,混着里长惊慌的呼喊:"祭坛...祭坛裂了!
"暴雨是子时来的。
赵昭枕着雷声难以入眠,木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青光。
他想起黄昏时井口的异响,想起先生讲经时突然出现的檀香味,还有老秦头悄悄塞给他的狼牙——那上面刻着古怪的梵文。
窗棂突然被雨点砸得噼啪作响。
一道紫电撕开夜幕,他看见对街屋顶立着个黑影。
黑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那人脸上罩着青铜傩面,腰间玉佩刻着模糊的"稷"字。
第二道闪电接踵而至时,黑影己消失不见。
赵昭冲到窗前,只见村口古槐在雨中疯狂摇曳,每一片槐叶都泛着血色的光。
山雀的惨叫划破雨幕。
他握紧木笛冲进雨里,听到林秩的哭喊从祠堂方向传来。
吴曦的银铃声混在风雨中,沈世的卦签散落满地,而林序正徒手掰开祭坛裂缝——那里面渗出沥青般的黑雾。
当第一只白骨手掌从裂缝中伸出时,赵昭终于看清祭坛裂纹的走向。
那些纵横交错的痕迹,分明组成巨大的阴阳鱼图案。
他怀中的木笛突然灼热如烙铁,暴雨里响起万千佛陀的恸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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