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花落那晚，我身边已经有了她人

第1节 纸上那个人名我做了一件很蠢、却很像我会做的事。晚自习第二节，

我拿着给她买的草莓蛋糕，绕到走廊尽头的女厕门口。灯管嗡嗡作响。门帘被风吹得轻轻晃，

湿漉漉的水渍从门槛延出来，像谁刚跑进去又慌慌张张擦了手。我本来只是想叫她回来上课。

她的书包不在座位上。桌面上摊着我给她抄好的错题页，纸角被她手指揉出一道弧。

她走之前连笔都没盖帽。我拿起那支笔，指尖沾了墨。心里那点不安像从墨里渗出来，

慢慢往上爬。她今天一整天都不太对。午休时我去她班门口等，等到铃声响了，

她才慢吞吞出来，眼睛不看我，只把耳机塞得更深。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怎么。

”我再问一句，她就把嘴角一撇。“你烦不烦？”这句话以前也说过。但以前她说完会笑。

今天没有。女厕门口很冷。消毒水味儿混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里面传出一阵笑，像把玻璃杯沿着桌面推过去，清脆又扎耳。

我听见有人把她的名字叫得很黏，像把糖抹在牙上。“映乔，别躲。”她低低地应了一声，

带着气音。“你别闹。”我站在门外，手指捏紧蛋糕盒的提绳，塑料细绳勒进指节。

走廊另一头传来教导主任的脚步声。我下意识把蛋糕往身后藏了藏，

像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证据。脚步声停了又走。我听见隔间门轻轻“咔哒”一声。

像有人把锁扣扣上。我的背脊一阵发麻。下一秒，一句更刺的从隔间里飘出来。

“让他在教室里等着吧。”“他不是最会等吗？”那声音我认识。韩骁。

我们学校里最不缺人讨论的那种人：球场上像疯狼，班主任点名时像没听见，

笑起来眼睛亮得像刀。我没再往前一步。也没后退。蛋糕盒在我掌心一点点发热。

我忽然想起下午她在课桌上写字。许映乔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握着笔，

笔尖在日记本上不停打圈。我只是随意瞥了一眼。纸上写着一个名字。“韩骁”。

我当时装作没看见。我把那一眼咽回去，像把刺吞下。我甚至还给她递了块橡皮。

她没说谢谢。她只说：“别碰我本子。”那一刻我还在骗自己：她可能只是写写好玩。

毕竟从小到大，她什么都爱写，写花名，写班花投票，写“我最讨厌林砚舟”。可现在，

厕所里那声笑把我骗自己的那层皮，撕得干干净净。我手一松。蛋糕盒轻轻撞在墙上。

奶油没有洇出来。只是那一声闷响，像把我从十八年的习惯里敲醒。隔间里有人低声骂了句。

她又笑。那笑声轻得像在挠人。我忽然想起很多个夜里。我在她家楼下等她下补习班。

冬天的风刮得人耳朵疼，她从楼道出来，裹着围巾，第一句话不是“你怎么来了”，

而是“我饿了”。我把热好的饭盒塞给她。她边吃边走，一路嫌弃。“盐放多了。

”“菜老了。”“你能不能别总弄这些？”我都笑着应。我以为那就是陪伴。

我转身走回教室。每一步都很稳。稳得像我一直以为自己能把她的人生也稳住。

我推开教室门时，老师正背对着我们写板书。粉笔划过黑板，沙沙声像雨。

我把蛋糕塞进抽屉。抽屉里还有她上周塞给我的纸条——“帮我抄作业，求你”。

纸条上有一粒干掉的糖渍。我盯着那点糖渍看了两秒。像盯着我自己。前排同学回头看我。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知道他想问什么。我只是把眼睛垂下去，翻开题册。

题目一行行像密密麻麻的雨。我一题也看不进去。第2节 篮球砸过来的那天三天前，

事情还不像现在这么难看。我和许映乔从图书角出来，边走边吵一道数学压轴。她不服，

嘴硬得像钉子。“你别老用你的思路压我。”我笑着把草稿本递过去。“换一种，你看这里。

”她凑得很近，头发香味混着纸张的味道。那一瞬间我差点以为，我们还是小时候。

小时候她摔倒了，会第一时间抬头找我。她哭的时候不喊爸妈，只喊我。“砚舟，

我膝盖破了。”我背她回家，背得肩膀发酸，她趴在我背上还要嘴硬。“我才没哭。

”她的眼泪把我校服背上浸出一片深色。到家我给她涂碘伏，她疼得吸气，还要逞强。

“你轻点。”“你怎么这么笨。”她骂完，又把脸埋进我肩窝。我一直以为那团火会照着我。

我甚至为她把未来安排得很细。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同一座城市。她闹脾气，我哄。

她想要的，我努力。话没说完，一颗篮球从侧面飞来，毫无征兆，砸在她额头上。

她“嘶”地吸气，眼圈瞬间红了，抬头就骂。“谁他妈——”下一秒，

那个把球扔过来的人跑过来，额头挂着汗，校服外套搭在肩上，笑得漫不经心。韩骁抬手，

像做了个不太认真却很熟练的道歉。“哎，小同学，没事吧？”他靠得很近。

汗味、烟味、薄荷糖味混在一起。那种味道跟我们这种整天泡教室的人不一样。

许映乔愣了一下。她明明痛得要命，却还是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眼神从他脸滑到他喉结，

又滑到他手腕的护腕。她的脸一点点红起来，红得不讲道理。我说：“去医务室。

”她没听见。韩骁倒是听见了，挑眉看我，笑里带点轻蔑。“你谁？”我说：“同班同学。

”他“哦”了一声，拖长音，像在说“就这”。他把篮球夹在腋下，

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真疼啊？”许映乔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被什么轻轻划过。

韩骁笑得更放肆。“别跑啊。”“加个微信，我赔你一杯奶茶。”他伸手的时候，

指尖还带着汗。她却像看不见那点脏，手忙脚乱地掏手机。她扫他的码，

连输密码都输错两次。我站在旁边，像一个被扔在场外的观众。我伸手想拉她。她把手抽走。

抽得很快。像怕沾上我。医务室里，校医让她坐下。冰袋贴上额头，她疼得倒吸气。

可她眼睛还在往门口瞟。韩骁靠在门框上，像在看一出戏。校医问：“你男朋友？

”她的脸更红。她没回答。韩骁却笑了。“不是。”“她还没答应我。”那句话像一巴掌。

打在我脸上。十八年里，她从没在我面前红过脸。我给她挡雨，她说我多管闲事。

我给她买药，她说我小题大做。我把她妈塞给我的饭盒热好递给她，她说我像老妈子。

我在楼道里鼓足勇气跟她说“我喜欢你”，她捂着肚子笑到蹲下去。“林砚舟，你别逗我。

”“我喜欢的是那种——懂吗？又野又坏的，能让我心跳的。”她说这句时，

手指点着我的胸口，像在判我无期。我当时还笑。我说：“那你会不会哪天想明白，

稳稳的也挺好？”她翻白眼。“你稳得像白开水。”那天篮球砸过来时，我忽然觉得，

白开水也会被人嫌弃得干干净净。第3节 烟味和那句狠话她很快就被韩骁带走了。

一下午的球场。我在教室里写题。写到第三页的时候，笔尖断了。我盯着断掉的笔芯，

忽然有点想笑。她以前最讨厌我用那种便宜笔。她说：“你就不能买支好点的？

”我说：“好点的也写不出满分。”她翻我白眼。“你这人没意思。”晚自习过半，

许映乔才回来，头发被汗打湿，眼睛亮得像刚跑完一百米。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

领口却还是敞着。我看见她锁骨边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像被指甲不小心划过。她坐下时，

凳子拖出刺耳的响。我忍着喉咙里的酸，压低声音。“快高考了，别老——”她把书一摔，

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你又来了。”“你就是这样，烦。”她说完，

直接伸手翻我桌肚。“蛋糕呢？我饿死了。”我把蛋糕递过去。她拆开盒子，

奶油的香味在空气里散开。她咬第一口时，眼睛都没抬。像吃的是理所当然。

她吃到一半才想起什么似的问我。“你今天是不是又给我妈回消息了？

”我说：“她问你有没有按时吃晚饭。”她皱眉。“你别老跟我妈套近乎。”我笑了一下，

笑得苦。“我只是——”她不耐烦地挥手。“行了行了。”她突然把叉子往我这边递了一下。

叉尖上挑着一小块草莓。我以为她要喂我。我竟然还心口一热。

可她下一秒就把那块草莓塞自己嘴里。她嚼得很慢。像故意。晚自习结束，她背上书包就走。

我追出去。走廊上人很多。她在前面，脚步很快。我喊她。她没回头。我回寝室的路上，

被室友拍了下肩。“砚舟，你那个……映乔，刚才在差班楼下跟韩骁抱着呢。”我停住脚。

室友吐槽得很直白。“那家伙名声烂得要命。”我问：“怎么烂？”室友掰着手指，

像在数一袋子脏事。“抽烟喝酒打架，换女朋友像换球鞋。”“上学期把人逼得转学。

”“还有人说他在校外跟混子混，惹到谁都不怕。”我心里一沉，转身去找许映乔。

她一个人沿着校道走，哼着歌，像什么都没发生。晚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

她还是我记忆里那束光。我走上去。“映乔，你了解韩骁吗？”她眼皮一翻。“你至于吗？

”“我谈恋爱，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吞了口气。“他——”她直接打断。

“我知道他是什么人。”她靠近一步，眼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亮，像是炫耀，又像是自毁。

“刚才，他把我拉到走廊拐角。”“他让我闻他身上的烟味。”“我本来觉得恶心。

”她笑了一下，笑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结果我发现，我居然……很喜欢。”我听得发冷。

“你为什么要这样？”她耸肩。“心跳啊。”“你给不了。”她停顿了一秒，

像故意把刀磨亮。“我宁愿被他折腾到烂，也不想当你手心里的宝。”我喉咙里像塞了铁。

我想说“你不是这样的人”。可我说不出口。因为她的眼神太真。

真到像在告诉我：她一直就是这样，只是我以前装作没看见。她转身走时，甩给我最后一句。

“别再管我。”“你管得越多，我越烦。”那晚我回寝室，做了个梦。

梦里我也在球场上横冲直撞，笑得张扬。许映乔在看台上尖叫。她把我的名字喊得像咒语。

醒来时，我满身冷汗。我坐在床沿，握着拳头，指节发白。我可以疼。

但我不能把自己变成那种人。我打开手机。她朋友圈更新了一条。只有一个篮球表情。

下面韩骁评论。“乖。”我盯着那一个字，眼前发黑。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我躺下。

听见寝室里有人翻身。听见窗外风吹树叶。我从没觉得夜这么长。

第4节 她哭着回来那次距离高考还有二十八天那天，许映乔回教室时，半边脸肿得厉害。

粉底压不住那层红。她一坐下，鼻尖就泛着红，像刚从雨里跑回来。她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

塞得很用力。铅笔盒撞到桌板，“哐”一声。她吸着鼻子。“砚舟。”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很久没这么叫我了。从小到大，她叫我“砚舟”时，意味着她要我替她扛事。

她说：“我好痛。”我没抬头。我怕我一抬头，旧的那点软就会自己跑出来。“韩骁打的？

”她点头，眼泪落在书页上。“他输了球。”“有女生给他送水，我问了一句，

他就——”她说不下去，喉咙像被卡住。我从抽屉里翻出一次性冰袋。那是我常备的。

她小时候爱磕碰。我总是备着。我把冰袋放到她桌角。她愣了一下，像没想到我还会给。

我翻着题册，声音很平。“那就离开。”“快高考了。”她看了一眼黑板上刺眼的倒计时，

突然像抓住救命绳一样点头。“好。”“我学习。”“我跟你一起考大学。”那一瞬间，

我心里那点旧习惯又抬头。我竟然还想相信她。我把错题本推过去。“从这题开始。

”她抹了把脸，埋头跟着我算。她算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硬撑。我没有催。

我甚至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握着杯子，指尖发抖。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水。像要掉又不肯掉。

我沉进题里，一道题把我困了两个小时。等我把最后一步推出来，教室只剩零星几个人。

窗外天黑透了。走廊的灯一排排亮着。许映乔的座位空了。我怔了几秒。

我以为我已经不在意了。可那一下空，还是把我心口掏了一块。我去了厕所。

我只是想洗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红。我把水拍在脸上，冷意从皮肤一路压进骨头。

可我站在门口时，又听见那个熟悉的笑。隔间里有压低的说话声。有衣料摩擦的细响。

她的声音软得不成样子。“你别这样……我不是说不理你了吗……”韩骁笑。“别装。

”“你不是最喜欢我这样？”我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手掌发麻。胸口一阵一阵往上涌，

像要把胃翻出来。他忽然提到了我。“那个林砚舟是不是喜欢你？

”“他是不是特别会给你买蛋糕？”“你怎么不爱他啊？”隔间里安静了一秒。

我听见她吞咽的声音。很轻。像在做决定。接着，许映乔像被逼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