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灵，

我抱着纸箱站在雨里，看着自己的行李被房东扔出楼道。“今天再不交租，你就睡大街去！

”房东叉着腰，唾沫星子混着雨水溅到我脸上。纸箱里是我全部家当：三件换洗衣服，

一台卡成幻灯片的旧手机，还有半箱过期泡面。手机屏幕亮着，银行卡余额显示三块八。

雨越下越大。我蹲在路边，看着雨水把泡面纸箱泡软。肚子叫得像打雷。

我想起房东刚才说的话——“你这种废物，活着就是浪费空气。”也许他说得对。

就在我准备躺平让雨水冲走时，路灯杆上贴着一张纸在风里哗啦响。纸是血红色的。

免费入住！青砖巷四十四号，独栋老宅，拎包即住。唯一要求：胆量够大。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雨水晕开，但依稀能看清：笑到最后的人，

才能活着离开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免费。这两个字像钩子，把我从泥水里拽起来。

我撕下广告，按照上面的地址拐进巷子深处。巷子窄得像缝。两边的墙高得遮天，

青苔爬满砖缝。我走了大概十分钟，终于看见那栋老楼。楼是灰黑色的，三层，

窗户全糊着报纸。门开着一条缝。我推门进去，霉味扑面而来。大厅里摆着几张破藤椅，

墙皮剥落得像地图。楼梯吱呀响，好像随时要塌。“有人吗？”没人回答。

但厨房方向传来“砰”一声巨响。我跑过去看，灶台在冒黑烟，

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男人蹲在地上咳嗽。他穿着八十年代的蓝工装，脸白得像纸，

手里还捏着一袋泡面。“你……”我话没说完。男人抬起头，眼眶是两个黑洞。“煮糊了。

”他说，声音像漏气的风箱。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鬼。我撞鬼了。但下一秒，

我的肚子叫得比打雷还响。我看着那袋泡面，脱口而出：“鬼还吃泡面？调料包放了吗？

”饿死鬼愣住了。他黑洞洞的眼眶对着我，手里泡面袋掉在地上。“你……不怕我？”他问。

“怕。”我老实说，“但我更怕饿。”我走过去，捡起泡面袋，看了看灶台。锅底烧穿了，

水淌了一地。我从行李里掏出最后两包泡面，在饿死鬼呆滞的注视下，找到另一个锅，接水，

点火。“看着，泡面要煮三分钟，调料最后放。”饿死鬼蹲在旁边，像条等食的狗。

面煮好了，我分他一碗。他端着碗，手在抖。然后他把脸埋进碗里，

吸溜声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九十九年了……”他边吃边哭，眼泪是黑色的，滴进汤里，

“九十九年没吃过热乎的了……”我嗦着面，心想这鬼还挺惨。吃完，饿死鬼抹抹嘴，

指指楼上：“你住三楼左间，那里干净。”“其他房间呢？”“有邻居。”他说，

“晚上别乱跑，尤其别去地下室。”他拎着锅飘走了，是真的飘，脚不沾地。

我提着箱子上三楼。左间确实干净，一张床，一个柜子，窗户玻璃完好。我把湿衣服晾起来，

躺到床上。天花板有水渍，形状像张笑脸。我盯着看了很久，睡着了。半夜，我被哭声吵醒。

呜呜咽咽，时远时近，像有人拿指甲在刮黑板。我摸出手机看时间，凌晨三点。

哭声从隔壁传来。我爬起来，贴着墙听。是个女声，哭得撕心裂肺，

中间还夹杂着抽噎和台词声——好像是在看电视？我轻轻推开门。

走廊尽头有光从门缝漏出来。我走过去，透过缝隙看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背对着我，

对着台老式电视机抹眼泪。电视里在放琼瑶剧，

男主正对女主咆哮：“你无情你残酷你无理取闹！”女鬼哭得更凶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滴在地上竟然冒出白烟，墙皮被腐蚀得一块块脱落。“那个……”我推开门。女鬼猛地回头，

脸白得像刷了粉，嘴唇血红。“你谁啊？”她问，声音带着鼻音。“新来的租客。

”我指指墙，“你哭得墙皮都掉了，明天房东……呃，我是说，这楼会不会塌？

”女鬼愣了两秒，然后“哇”一声哭得更厉害。

“我也不想哭……可这部剧太惨了……女主角失忆了，

男主角要娶别人了……呜呜呜……”我看看电视，又看看她。“这剧多少集？”“四十九集。

”“你看第几遍了？”“第九遍。”女鬼抽抽搭搭，“我生前没看完大结局就死了，

执念太深，离不开。”我沉默了三秒。然后我走回房间，

拿出我那台卡成幻灯片的笔记本电脑，又折返回来。“让让。”我坐到她旁边，打开电脑，

连上手机热点。“这是啥？”女鬼凑过来，头发垂到我肩上，冰凉冰凉的。“现代科技。

”我在搜索框输入剧名，找到全集资源，“看，从第一集到大结局，都有。

”女鬼的眼睛——如果那还能叫眼睛——瞪大了。“能看？”“能。”我点开第一集。

加载圈转了九圈，画面出来了。女鬼“哇”一声扑到屏幕前，鼻尖几乎贴上去。

“真的是……真的是……”她语无伦次，然后又开始哭。但这次眼泪掉下来，没有冒白烟。

而且墙皮上那些被腐蚀的痕迹，竟然在慢慢修复，就像时间倒流一样。我盯着墙，后背发凉。

这地方不对劲。但女鬼已经沉浸在情节里，

一边哭一边念叨：“男主角好帅……女主角好傻……呜呜呜……”我悄悄退出去，关上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我摸着墙往回走，突然听见“嗒、嗒、嗒”的声音。像是手指敲键盘。

声音从二楼传来。我蹑手蹑脚下楼，看见一间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蓝光。我凑近一看，

一个顶着黑眼圈的少年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游戏画面。他戴着头戴式耳机，

嘴里骂骂咧咧：“队友呢队友呢！救一下啊！”屏幕上，他的游戏角色死在敌人枪下。“靠！

”少年砸键盘。与此同时，房间里的灯泡“啪”一声炸了，插座冒出火花。少年愣了一下，

然后抱头哀嚎：“又输了！我第九十九连败了！”我站在门口，不知该进该退。

少年忽然转头，看见我，眼睛一亮。“你会打游戏吗？”他飘过来——真的是飘，

脚跟离地三寸——抓住我的手，“带我上分！求你了！”他的手冷得像冰块。

“我……我技术一般。”我实话实说。“我技术更烂！”少年哭丧着脸，

“我生前打游戏猝死的，执念就是赢一把。但变成鬼之后手更残了，队友都骂我是鬼见愁。

”我想抽回手，但他握得死紧。“赢一把，我就告诉你这楼的一个秘密。”少年压低声音，

“关于怎么活下去的秘密。”我看着他：“真的？”“骗你是狗。”我坐到电脑前。

电脑是老式台式机，但配置意外地好。少年把耳机递给我，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

“你玩什么位置？”我问。“都行，但别让我打输出，我枪法稀碎。”我点开排位界面，

段位是青铜——最低的那档。匹配了九分钟，终于进游戏。少年全程紧张兮兮，

不时发出怪叫：“左边左边！啊他来了！快跑！”我被他吵得脑仁疼，但手上操作没停。

这把打得出奇顺利，对面好像总是慢半拍，我的每次偷袭都能得手。“你怎么知道他们在哪？

”少年问。“猜的。”我说。其实我也纳闷。每次我看向小地图时，

脑子里会突然浮现出对面五个人的位置，像开了透视挂。少年没再问，专心看我操作。

最后一波团战，我绕后切掉对面三个，直接推平基地。“赢了！”少年蹦起来，

脑袋穿过天花板又缩回来，“九十九连败终结！我终于赢了！”他激动得满屋乱飘，

灯泡忽明忽灭。然后他停下来，凑到我耳边。“秘密就是，”他声音压得极低，

“在这栋楼里，千万别严肃，千万别害怕。你越怕，它越找你。你越笑，它越躲你。

”“它是什么？”少年摇头：“不能说。说了它就会听见。”他指指地板：“地下室有东西，

一直在等。等有人笑不出来，等有人开始害怕。然后……”他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被它吃掉的人，会变成这栋楼的一部分。墙皮，地板，或者……像我这样，

困在执念里永远出不去的鬼。”我手心冒汗。“那你为什么告诉我？”“因为你让我赢了。

”少年咧嘴笑，露出一口黑牙，“九十九年了，第一次赢。爽。

”他拍拍我肩膀：“明天继续双排啊！我帮你开透视！”“透视？”“鬼魂能力啦，

我能看见地图全貌。”少年得意洋洋，“但之前队友太菜，知道人在哪也打不过。你不一样，

你枪硬。”我离开房间时，腿有点软。回到三楼，天已经蒙蒙亮。我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的笑脸水渍。笑。不能怕。要笑。我扯了扯嘴角，比哭还难看。第二天一早，

我被敲门声吵醒。门外站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三十多岁，板着脸像别人欠他钱。

“新来的？”他上下打量我，“我是老憨，昨天刚入住。这栋楼有问题，我需要你的配合。

”“什么问题？”我问。“超自然现象。”老憨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

“我观察了一晚，初步判断这里有至少三个灵体。他们的行为有规律，

只要我们制定严谨的作息表和管理方案，就能控制局面。”我看着他，像看傻子。

“你是……天师？”“我是研究员。”老憨推推眼镜，“科学才是破解一切谜题的关键。

我已经记录了他们的活动时间：饿死鬼每晚九点至十一点在厨房活动，女鬼凌晨追剧，

网瘾鬼通宵打游戏。只要我们错开时间，避免接触，就能最大限度保证安全。

”他翻开笔记本，上面画着表格和时间线。“另外，我怀疑这栋楼的诅咒与情绪有关。

昨晚我试图与饿死鬼沟通，他表现出了明显的攻击性，但当我保持严肃态度时，

他的攻击频率反而下降了。这说明……”“说明你离死不远了。”我和老憨同时转头。

饿死鬼飘在楼梯口，手里拿着锅铲，脸色阴沉。“谁让你记这些东西的？

”饿死鬼盯着老憨的笔记本。“科学研究需要数据支撑。”老憨不卑不亢。饿死鬼忽然笑了，

笑声像刀子刮骨头。“好，很好。”他说，“那你就好好研究。”他飘走了。

老憨合上笔记本，对我说：“看到了吗？保持严肃和理性，他们就会畏惧。从今天起，

你按照我的时间表行动，不要和他们有任何非必要接触。”我张了张嘴，

想告诉他昨晚网瘾鬼说的秘密。但老憨已经转身下楼，背影笔直得像根标尺。那天白天，

老憨开始实施他的管理方案。他在厨房门口贴了告示：“灵体活动时间，人类禁止入内。

”他在女鬼房间外放了隔音棉。他在网瘾鬼的电脑前贴了“限时使用”的标签。

三只鬼出奇地配合。饿死鬼按时做饭，虽然依旧炸厨房。女鬼哭声小了。

网瘾鬼只在规定时间打游戏。老憨很满意，在笔记本上写：“方案初见成效。

”但我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晚上九点，

老憨召集我和三只鬼在客厅开会。“从今天起，我们实行积分制。”老憨站在黑板前，

上面写满条款，“遵守规则加分，违反扣分。每月积分最高者，

可以获得优先使用公共区域的权利。”饿死鬼举手：“加分能换泡面吗？”“可以协商。

”女鬼问：“我看电视剧算违反规则吗？”“哭声超过六十分贝算。”网瘾鬼缩在角落，

没说话。老憨看向他：“你，每天游戏时间不得超过三小时，超时扣分。”网瘾鬼抬起头，

黑眼圈深得像窟窿。“哦。”他说。会议结束，老憨回房间整理资料。

我拉住网瘾鬼：“你们怎么了？这么听话？”网瘾鬼扯出个古怪的笑。“配合演出啊。

”他压低声音，“他不是喜欢规则吗？我们就按规则来。但规则之外……嘻嘻。”他飘走了。

我后背发凉。深夜，我被细微的声音吵醒。像是……咀嚼声？我爬起来，轻轻开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但老憨的房间门缝下有光透出。咀嚼声是从里面传来的。我凑近听，

还有翻纸页的声音。“数据异常……”老憨自言自语，“灵体行为模式突变，

疑似有更高维度的存在干预……”他在研究笔记。咀嚼声持续不断。我忍不住，敲了敲门。

门开了。老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嘴里还在嚼。房间里堆满了书和纸张，

墙上贴满手绘的图表。“有事？”他问。“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我问。

老憨侧耳听了听：“没有。”但咀嚼声还在继续，就在他房间里。

我看向他手中的馒头：“你一直在吃东西？”“补充能量。”老憨面无表情，

“研究需要体力支撑。”可那咀嚼声……不像一个人在吃。更像是很多人，在同时咀嚼。

我退后两步：“你……没事吧？”“我很好。”老憨关上门，“按照时间表，

你现在应该睡觉。”我回到房间，一夜没合眼。天亮时，敲门声又响起。是老憨。

但他看起来不太一样——脸色更苍白，眼圈发黑，嘴角有道裂口，像被什么东西撕开过。

“今天开始，规则调整。”他递给我一张新时间表，“所有灵体必须在指定区域活动，

不得越界。违反者……将被隔离。”“隔离去哪？”老憨没回答，转身下楼。我跟下去，

看见客厅里三只鬼已经排排坐好。饿死鬼在抠手指，女鬼在玩头发，网瘾鬼在打哈欠。

“新规则。”老憨把复印的表格发给他们，“签字。”饿死鬼看都没看，

直接按手印——按出来是黑色的印泥。女鬼签了个花体名。网瘾鬼把表格叠成纸飞机，

扔出窗外。老憨的脸沉下来。“违反规则，扣分。”他在笔记本上写，“累计三次，

隔离处理。”“隔离去哪呀？”女鬼歪着头问。老憨抬起头，眼镜片反着光。

“去你们该去的地方。”那天下午，老憨开始测量整栋楼的尺寸。他拿着卷尺，

从一楼量到三楼，又在墙上做标记。“你在干什么？”我问。“寻找结构薄弱点。

”老憨边量边记，“这栋楼的建筑格局不符合常规，可能存在隐藏空间。

”他量到地下室门口时，停住了。门锁着，锈迹斑斑。“钥匙呢？”老憨问。“没有钥匙。

”饿死鬼飘过来，“房东说，地下室不让进。”“房东在哪？”“死了。”饿死鬼咧嘴笑，

“九十九年前就死了。”老憨盯着锁看了一会儿，从工具箱里掏出榔头和撬棍。

“你要干什么？”我拦住他。“科学研究需要全面数据。”老憨推开我，

“地下室可能藏着这栋楼的核心秘密。”他举起撬棍。“别！”网瘾鬼突然冲过来，

“不能开！开了它会醒！”老憨动作停住：“它？”网瘾鬼意识到说漏嘴，捂住嘴巴。

但晚了。老憨的眼睛亮了：“果然有东西。告诉我，它是什么？”网瘾鬼拼命摇头。

老憨放下撬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仪器，像是探测仪。他打开开关，

仪器发出“滴滴”声，指针疯狂转动。“高能量反应……”老憨喃喃，“就在这扇门后面。

”他再次举起撬棍。这时，整栋楼开始震动。墙皮簌簌往下掉，地板发出呻吟。

吊灯左右摇晃，灯泡一个接一个炸裂。老憨愣住了。震动持续了九秒，然后停止。

一切恢复平静，但空气中多了一种味道——像是陈年的霉味混着某种甜腻的香气。

老憨的探测仪指针停了，指向地下室门。“就是这里。”他说，声音有些发抖。

但他还是撬开了锁。门开了。里面是一片漆黑，深不见底。甜腻的香气更浓了，扑面而来，

熏得人头晕。老憨打开手电，照进去。光束只能照亮门口几级台阶，再往下就被黑暗吞没了。

“我下去看看。”老憨说。“别！”三只鬼同时尖叫。但老憨已经踏下台阶。一步，两步，

三步。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手电光在下面晃动，然后停住。我听见老憨倒吸一口凉气，

接着是纸张翻动的声音——他在看笔记。“不可能……”他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颤音，

“这不符合物理规律……这……”声音戛然而止。然后是咀嚼声。巨大的、响亮的咀嚼声，

从地下室深处传来，像有无数张嘴在同时进食。我腿一软，坐在地上。三只鬼飘到我身边，

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他触犯禁忌了。”饿死鬼说。“它醒了。”女鬼哭起来，

眼泪是红色的。网瘾鬼盯着黑洞洞的门口，

喃喃道：“完了……全完了……”咀嚼声持续了大概九分钟。然后，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慢慢走上来。是老憨。但他变了。他的西装皱巴巴，沾满粘液。

眼镜碎了一片，脸颊凹陷，眼珠浑浊。最可怕的是他的嘴——嘴角咧到耳根，

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像鲨鱼一样的牙齿。他走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在门口，歪着头看我们。

“规则……”他开口，声音是重叠的，像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需要……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