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瓦巷的晨昏

第一章 槐花香里的夏天1982年的夏天，热得像一口焐在灶膛里的铁锅，

蝉鸣从清晨吵到日暮，空气里飘着槐花的甜香，混着煤炉烧出来的烟味，

还有巷口杂货铺卖的冰棍那股甜丝丝的凉气。林家的院门虚掩着，竹帘子被风掀得哗啦响。

林秀芝正蹲在井台边洗衣裳，棒槌捶在青石板上，嘭嘭的声响，

和隔壁王家收音机里播的《霍元甲》主题曲缠在一起。她额角的汗珠子滚下来，

滴进泡着衣服的木盆里，晕开一小片皂角的泡沫。井台边的青苔被踩得滑溜溜的，

旁边摆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里面盛着刚从井里吊上来的井水，镇着几个西红柿，红得透亮。

“妈，我渴！”院子里传来儿子小宇的喊声。十一岁的半大孩子，

刚和巷子里的伙伴疯跑回来，汗湿的背心贴在背上，头发梢都往下滴水，

手里还攥着个用麦秸编的蝈蝈笼，里面的蝈蝈吱呀吱呀叫得欢。林秀芝直起身，

捶了捶发酸的腰，嗔怪道：“跑疯了吧？看你爸回来不揍你！”嘴上说着，脚步却没停，

进屋舀了一瓢凉白开，还不忘从搪瓷盆里捞了个西红柿，在衣襟上蹭了蹭递给他。

小宇“咕咚咕咚”灌下半瓢水，又啃着西红柿，眼睛亮闪闪的：“妈，

二柱说巷口来了个照相的，能拍彩色的！带大红花的那种，五毛钱一张！”“彩色的？

”林秀芝愣了愣。这年头，青瓦巷的人拍照，都是去镇上的照相馆，拍的是黑白的，

要等好几天才能取，还得凑着有太阳的日子去。彩色照片，那可是稀罕物，

只有县里的干部下乡，才会揣着个大家伙似的相机，偶尔给人拍一张，

那都得当成宝贝似的收着。正说着，院门被推开，林建军扛着个工具箱走进来。

他是厂里的钳工，一身蓝布工装沾着机油，袖口卷到胳膊肘，黝黑的脸上带着倦意，

却难掩眼底的笑意。“秀芝，告诉你个好消息！”林秀芝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毛巾，

又把那瓢剩下的凉白开递给他：“啥好消息？看把你乐的。”“厂里评先进，我评上了！

”林建军的声音透着兴奋，咕咚咕咚把水喝干，抹了把嘴，

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还有一张印着字的纸片，“奖金发了五十块，

还有一张工业券！”五十块钱，在1982年的青瓦巷，可不是个小数目。

那会儿一斤猪肉才七毛多，孩子上学的学费也就几块钱。林秀芝的眼睛也亮了，

手里的毛巾差点掉在地上：“真的？那可太好了！咱娘俩念叨了两年的缝纫机，有着落了？

”“那可不！”林建军搓着手，脸上的倦意一扫而空，“等周末，我就带你去百货大楼，

把那台蝴蝶牌缝纫机买回来！再给你扯块的确良布，做件新褂子！

”小宇在一旁拍手跳：“太好了！妈有了缝纫机，就能给我做带拉链的新衣裳了！

再也不用穿打补丁的裤子了！”林秀芝笑着揉了揉儿子的头，心里像揣了块蜜。

井台边的蝈蝈还在叫，槐花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日子就像这槐花香，虽然平淡，

却总透着一股子甜。第二章 缝纫机的叮当声周末的百货大楼，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门口的自行车停了一长溜，叮铃哐啷的响成一片。

林秀芝攥着布票、工业券和一卷用手帕包好的钱，跟在林建军身后，眼睛都看直了。

柜台是木头的，刷着红漆，玻璃柜里摆着花花绿绿的布料，的确良、灯芯绒、华达呢，

摸上去滑溜溜的，看得人眼花缭乱。另一边的柜台摆着锃亮的永久牌自行车、红灯牌收音机，

还有摆得整整齐齐的搪瓷缸子，印着“劳动最光荣”“为人民服务”的红字。

卖缝纫机的柜台前，围了不少人，大都是和林秀芝一样的妇女，眼里带着羡慕和渴望。

林秀芝一眼就看中了那台蝴蝶牌的，银灰色的机身，带着精致的卷草花纹，

机头旁边还刻着一只小巧的蝴蝶。售货员是个穿蓝色工装的姑娘，梳着齐耳短发，

她踩动踏板，缝纫机发出清脆的叮当声，线轴飞快地转着，不一会儿就缝出了一道笔直的线。

“同志，这台多少钱？”林建军往前挤了挤，大声问道。“一百八十块，还要五张工业券。

”售货员的声音清亮，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要的话得先登记，这货紧俏，好多人等着呢。

”林建军咬咬牙，从怀里掏出那卷钱，

又把那张工业券递过去——厂里发的这张工业券面额大，顶得上五张小的。售货员点了钱，

又仔细看了工业券，在本子上刷刷记了几笔，然后笑着把一张票据递给他：“下周二来提货，

早点来，别错过了。”林建军接过票据，攥得紧紧的，手心都出了汗。林秀芝站在旁边，

看着那台缝纫机，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这台缝纫机，她盼了整整两年，以前都是用手缝，

缝一件衣裳要熬半宿，针脚还歪歪扭扭的。扛着缝纫机回青瓦巷的路上，夫妻俩走得很慢。

缝纫机用一个大纸箱装着，林建军背着，林秀芝在旁边扶着。街坊邻居都探出头来看，

张婶扒着门框喊：“建军媳妇，这是买的啥好东西？”李嫂干脆追了出来，

围着纸箱看了半天：“哎哟，是缝纫机！还是蝴蝶牌的！这可真是稀罕物件！

”羡慕的话一句接一句，林秀芝的脸红红的，心里满是欢喜。走到老槐树下的时候，

林建军停下来歇脚，几个半大孩子围过来，好奇地戳着纸箱：“林叔，这里面是啥？

是不是电视机？”林建军笑着敲了敲他们的脑袋：“是你婶子的宝贝，以后给你们做新衣裳。

”缝纫机摆在家里的堂屋，成了林家最贵重的物件。林秀芝特意找了块红布，

不干活的时候就盖在上面，生怕落了灰。她每天忙完家务，就坐在缝纫机前，踩着踏板，

叮当的声响在院子里回荡。她给小宇做了件蓝白格子的衬衫，领子是翻领的，

还缝了两个带盖的口袋；给林建军缝补磨破的工装，把袖口接了一截，

又把裤子膝盖处的补丁缝得平平整整；还抽空帮街坊邻居做衣裳，收点手工费，贴补家用。

巷子里的女人们，都爱往林家跑。她们手里攥着布票和布料，围在缝纫机旁，

一边看林秀芝做活，一边唠嗑。张婶说她家男人厂里要搞承包，

以后干得多赚得多；李嫂说她女儿考上了师范，毕业就能当老师，

吃公家饭；王大妈说巷口的杂货铺要改成小卖部，以后买东西不用再跑镇上了。

日头从东移到西，槐花香飘了一院，缝纫机的叮当声，成了青瓦巷最动听的旋律。

第三章 风吹过的改革声1984年的春天，改革的风，吹到了青瓦巷。

风里带着泥土的腥气，还带着一股子新鲜的、让人心里发痒的味道。林建军所在的机械厂，

开始搞承包制。厂里的大喇叭天天喊，说要打破“大锅饭”，多劳多得。工人里，

有的欢天喜地，说终于能凭本事赚钱了；有的忧心忡忡，怕自己干不好，砸了铁饭碗。

林建军是个实诚人，他和厂里三个相熟的工友一起，咬着牙承包了厂里的一个老车间，

专门生产农机零件。从那天起，林建军就像扎在了车间里。天不亮就出门，

踩着自行车往厂里赶，车后座上绑着两个馒头，就是他的早饭。车间里的机器老旧，

零件也不全，他就带着工友们画图、打磨、改装，图纸画了一张又一张，

铅笔芯用秃了一根又一根。油污沾在脸上，洗都洗不掉，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

裂开的口子渗着血，贴上胶布继续干。功夫不负有心人，车间的效益，一天天好起来。

第一个月发工资，林建军领了三百多块，比以前三个月的工资还多。他揣着钱回家，

进门就把钱拍在桌子上，笑得合不拢嘴：“秀芝，你看！以后咱日子好过了！

”林秀芝数着钱，眼泪掉了下来。这些年的苦，总算没白吃。林建军的腰包，越来越鼓。

他给家里买了台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机，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外面还套了个枣红色的布罩。

晚上的时候，院子里挤满了人，搬着小板凳，嗑着瓜子，围着电视机看《射雕英雄传》。

郭靖的憨、黄蓉的俏，让大家看得入了迷。看到杨康认贼作父，

有人气得拍大腿；看到黄蓉和郭靖重逢，有人跟着抹眼泪。电视机的信号不好，

屏幕上满是雪花点，林建军就举着天线，一会儿往左挪，一会儿往右移，

嘴里喊着：“别动别动，这下清楚了！”笑声和议论声，飘满了整条青瓦巷。小宇上了初中，

个子蹿得飞快，已经比林秀芝高出半个头。他不再是那个疯跑的小屁孩，放学后，

会帮着家里挑水、劈柴，还会偷偷翻父亲的机械图纸，拿着铅笔在纸上画来画去，

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爸，为啥这个齿轮要做成圆的？”“爸，这个零件是干啥用的？

”林建军乐得教他，爷俩儿蹲在院子里，一聊就是大半夜。林秀芝的缝纫机，也换了新的。

是台电动的，踩下去不用费多少力气，转速还快。她不再满足于做衣裳，

而是学着做一些时髦的连衣裙、夹克衫，领口是荷叶边的，袖口是喇叭袖的，

都是从画报上看来的样式。她把做好的衣裳拿到镇上的集市去卖，摊子一摆开，就围满了人。

年轻姑娘们挤在摊子前，摸着布料，问着价钱，不一会儿就卖出去好几件。集市上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