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不香时

我这辈子都没这么懵过。站在我妈衣柜前，我捏着那个掉漆的红木盒子，手指头都在发颤。

盒盖上“上海”两个字都快磨没了。没上锁，轻轻一碰就开了。我本来以为里头是存折，

或者什么压箱底的首饰。结果呢？二十多张老照片，清一色同一个男的——可那不是我爹。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八九十年代的衣服，白衬衫、的确良短袖、现在看土得掉渣的夹克。

背景也杂，公园假山前、河滩边，还有一张居然是在我家老院子，

那棵早就砍了的石榴树底下站着。最要命的是，每张照片上，这男的都搂着我妈。

我妈那时候可真年轻啊，两条乌黑的大辫子，碎花裙子，笑得眼睛都弯了——我长这么大，

几乎没见她这么笑过。我爸在世时没有，我爸走了这五年，更没有。手一抖，照片撒了一地。

一、水龙头和旧盒子我叫林晓东，三十四，广告公司打工的。我妈刘秀兰，六十二，

纺织厂退下来的。那个周六，我本来是去给她换水龙头的。厨房那个老滴滴答答，

她说夜里吵得睡不着。我揣着新龙头就去了。换完，她说要给我炖红烧肉，让我等着，

自己拎着布袋子买菜去了。我在客厅看电视，遥控器没电了，

想起她说电池都在床头柜抽屉里，就进她屋找。电池没找着，一抬头，

却瞅见衣柜顶上一个红木盒子。鬼使神差地，我搬了把椅子，把它够了下来。

照片撒了一地的时候，我脑子嗡的一声。这男的是谁？什么时候的事儿？我爸知道吗？

干嘛还留着这些？我爸林建国，三年前肝癌走的。从查出来到没了，就八个月。那八个月，

我妈伺候得尽心尽力，端屎端尿没一句怨言。我爸临走时，攥着我妈的手说：“秀兰，

这辈子辛苦你了。”我当时在病房外头哭成狗，觉得我爸我妈这一辈子，吵吵闹闹的，

到底也算白头到老。现在看着这一地照片，我只想抽自己——白头到老？这里头的水，

深了去了。我蹲下去捡，手碰到照片背面，有字。最早那张写着：“1981年春，

明轩摄于中山公园”。明轩？最近的一张，大概是九十年代初了，我妈老了些，但还在笑。

背面写着：“1994年，明轩最后一次来看我”。94年？那会儿我八岁。所以，

在我八岁之前，这个叫“明轩”的男人，一直跟我妈有联系？之后呢？断了？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突然响起。我手忙脚乱把照片塞回盒子，搁回衣柜顶层，刚在床边坐下，

我妈就推门进来了。“晓东，坐这儿发什么呆？电池找着没？”她提着菜，塑料袋窸窣响。

“没…没看见。”我站起来，嗓子有点发紧。“不就在抽屉里嘛。”她放下菜，拉开抽屉，

“喏，这不就是？眼大漏神。”我接过电池，手心有点汗。“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她盯着我。“可能…有点低血糖。”我别开脸，“妈，我喝口水。”钻进厨房，

我灌了一大杯凉水。窗户望出去，是我爸生前种的桂花树。每年秋天，香得能飘半条街。

我爸总说，桂花好，香得实在，不虚头巴脑。现在我却忍不住想，他知不知道，

在这个他种的桂花树飘香的院子里，藏着我妈这么大一个秘密？

二、红烧肉和咽不下的问题那顿红烧肉，我吃得没滋没味。我妈倒是话多，

东家长西家短：隔壁王阿姨儿子娶媳妇了，楼下李老头又住院了，

街道组织老年人旅游去不去…我嗯嗯啊啊应着，满脑子还是照片。那男的估摸一米七五，

比我爸高点我爸一米七，戴眼镜，挺斯文。有张照片上，他戴了块手表，

我总觉得那表在哪儿见过。“晓东，”我妈撂下筷子，“你今儿到底怎么了？魂儿丢啦？

”“妈，”我也放下碗，看着她，“您年轻时候，有没有那种…特别好的朋友？

”她夹菜的手顿了顿：“说什么呢？”“就是，除了我爸，有没有特别…谈得来的朋友？

”我盯着她的眼睛。她眼神晃了一下，低头扒饭：“还能有谁，不就厂里那几个老姐妹？

张姨王婶，你不都认识？”“男的…朋友呢？”我紧跟着问。她抬起头，

脸有点板着了：“你这孩子，今儿怎么净问些没头没脑的？”“就想多了解了解您。

”我扯出个笑，“您跟我爸，当初怎么认识的？”老掉牙的故事了：经人介绍，相处半年，

觉得合适，就结了。门当户对，都是工人家庭。“不就那么回事儿嘛。”她答得飞快，

站起来，“汤该好了，我去盛。”她转身进厨房，我听见勺子磕着碗沿，声音有点重。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乱成一锅粥。秘密是铁定有了。问题是，这秘密现在还有用吗？

那个明轩，人在哪儿？还活着吗？他们…还有联系吗？我使劲儿想我八岁那年，94年。

记忆像蒙了层雾。就记得我爸评了先进，家里请客庆祝。好像就是从那年往后，

我妈的笑容就少了。对了，还有件事。那年暑假，我妈带我回了趟她娘家，在外省，

住了快一个月。回来之后，我爸好像跟她吵了一架。吵什么记不清了，

就记得我爸吼了一嗓子：“你还惦记着是吧？”当时小，不懂。现在琢磨，

是不是就为这个“明轩”？接下来几天，我上班老是走神。开会时老板问我方案，

我愣是没反应。同事小刘打趣：“林哥，是不是又让嫂子罚跪啦？”我结婚了，老婆陈倩，

小学老师。结婚五年，还没孩子。前两年想着拼事业，现在想要了，又怀不上。为这个，

陈倩压力大，三天两头跑医院。晚上到家，陈倩在厨房忙活。我从后面抱住她。“哟，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笑。“倩倩，”我把脸埋在她肩上，“你说，

人是不是都得有点秘密？”她关了火，转过身：“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两口子之间，真能一点儿秘密没有？”陈倩看了我几秒：“林晓东，

你有事瞒我。”“没…”“少来，你不对劲。”她太了解我了，“说吧，怎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照片的事儿倒了出来。陈倩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我想弄清楚，”我说，“可我又怕…”“怕什么？

”“怕知道多了，心里那点念想就没了。”我实话实说，“我爸走了这三年，

我跟妈处得挺好。我怕…撕开这个口子，就回不去了。

”陈倩叹口气：“可你现在已经知道了。不弄明白，你心里这根刺就永远拔不掉。

”她说得对。我已经连着两晚没睡好了，一闭眼就是那些照片。“要不，你再问问妈？

”“问了，她躲。”“那就从别处打听。”陈倩脑子快，“那男的叫明轩，对吧？姓什么？

有没有全名？照片后面不是写了地方吗？顺着摸。”她的话点醒了我。对，从照片入手。

三、衣柜和发火的母亲第二个周末，我又去了。

借口是帮她整理衣柜——她老抱怨衣服找不着。我妈起初不太乐意，但拗不过我。

整理的时候，我“不小心”把那个红木盒子碰了下来，照片再次撒了一地。“哎呀，这啥？

”我装出第一次见的惊讶。我妈脸唰地白了，蹲下来慌里慌张地捡：“没什么，老照片。

”“这男的是谁？”我捏起一张，“不像我爸啊。”她的手抖了一下，

一把夺过去：“一个老朋友，早不联系了。”“老朋友？怎么从来没听您提过？”我追问，

“他叫什么？”“问这干什么！”她声音猛地拔高，“过去的事儿了！”“妈，

我就是好奇…”“有什么可好奇的！我的事儿不用你管！”她罕见地冲我发了火。

她抱着盒子，快步进卧室，门“砰”地关上。我站在客厅，心里像打翻了调料铺。

这是我妈头一回这么大声吼我。看来，这个“明轩”，真是她心口上碰不得的旧伤疤。

那天我提前走了。走前敲了敲卧室门：“妈，我走了。”里头没声儿。回家的路上，

陈倩微信来了：“问出什么没？”我回：“炸了，啥也不说。”陈倩：“那咋整？

”我：“我自己查。”我开始仔细琢磨那些照片的细节。有一张背景是我家老院子，

石榴树枝繁叶茂。背面写着：“1985年夏，明轩来家做客”。来家做客？我爸知道？

知道了还让他们拍照？还有一张，在河边，我妈和明轩并排坐着，脚丫子泡在水里。

背面写着：“1983年，明轩从上海回来探亲”。上海？明轩在上海？

忽然想起我妈还有个妹妹，我小姨，住邻市。也许她知道点啥。电话打过去，东拉西扯几句，

我装作随口问：“小姨，您记得我妈年轻时，有个朋友叫明轩的不？”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小姨声音有点紧。“偶然听说的，”我含糊带过，

“他是谁啊？”“都是老黄历了，提他干嘛。”小姨的语气跟我妈一个样。“小姨，

您就跟我说说吧，我真想知道。”小姨叹口气：“晓东啊，不是我不说，是你妈特意交代过，

谁都不准提这个人。当年为了他，你妈差点儿…”“差点儿什么？”“唉，算了算了，

不能说。你要真想知道，去问你妈，她愿意说自然会说。”挂了电话，我更迷糊了。

“差点儿”什么？差点儿离婚？还是差点儿…跟他走了？水越来越浑。

四、旧相册和撕掉的日记接下来几周，我像个蹩脚侦探，四处摸线索。翻家里老相册，

发现80年到94年之间，我妈的单人照少得可怜。而我八岁之后，照片又多了，

只是笑容没了。还找到一本我妈年轻时的日记本，关键年份的纸页都被撕掉了，

留下狗啃似的边。陈倩看我魔怔了，劝我：“晓东，要不…算了吧？你妈不想说，

兴许有她的难处。”“不行，”我摇头，“我放不下了。而且我总觉得，

这事儿没准儿影响了我妈一辈子，甚至…影响了咱家。”“可你这么查下去，

万一查出什么…不好的事呢？”“不好的事？”我看着她，“你觉得会是啥？

”陈倩犹豫了一下：“比如…你妈以前…出过轨？或者…更糟的？”我不是没想过。

可照片上我妈那笑，是真开心，我从没见她那么笑过。要是真爱，为啥没在一起？

要是没断干净，为啥选了我爸？谜团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转机是一个多月后。

我妈突然打电话，说想出去旅游。“旅游？去哪儿？”“上海，”她说，“跟老年团，

一个礼拜。”上海？明轩在上海。这么巧？“妈，您怎么突然想去上海了？

”“年轻时候没去过，现在补上呗。”她声音听着正常，可我总觉得不对。“哪天走？

”“下周三。”我说送她去机场，她不让，说旅行团有大巴。挂了电话，

我做了一个自己都觉得离谱的决定：我要跟去上海。我知道这挺浑的，跟踪自己亲妈。

可我管不住自己，我得知道真相。跟陈倩一说，她急了：“林晓东你疯了！那是你妈！

你尊重她隐私吗？”“我就是因为尊重，才更得弄明白！”我也提高了嗓门，

“要是真过去了，她留那些照片干嘛？一提就炸？偏偏这时候去上海？

”“兴许就是想去玩玩！”“那为什么是上海？”陈倩不说话了，半天叹口气：“随你吧。

可你答应我，不管看见什么，别冲动。”“成。”五、浦东机场和老小区周三一早，

我请假蹲在我妈小区对面。八点整，旅游大巴来了，几个老头老太太慢悠悠上车，

最后是我妈。蓝外套，小行李箱。大巴往机场开，我打了辆车跟着。一路上，

我心里跟打鼓似的。觉得自己特孙子，跟踪亲妈。可脚像生了根，挪不开。机场到了，

旅行团聚一块儿，领队发登机牌。我躲柱子后头瞧着，等我妈拿到登机牌，

赶紧跑到自助值机柜台——运气好，还有票。我不能让她看见，一直躲着。直到上了飞机，

我坐后边，看她坐在前头，跟个老太太唠嗑。飞机上这两个钟头，我一直在想：她到了上海，

真跟团活动吗？落地浦东，旅行团集合上大巴。我又叫了辆车：“师傅，跟上前面那辆大巴。

”司机从后视镜瞅我一眼，眼神古怪，但没多问。大巴开了四十来分钟，

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这小区一看就有年头了，六层老公房。我妈下车，

在小区门口站了会儿，像是在认门。然后走了进去。我付钱下车，跟了进去。小区不大，

就八栋楼。我看见我妈走向第三栋，在单元门口停下，看了看门牌号，按了门铃。

我心跳到嗓子眼。她来找谁？明轩吗？他还住这儿？对讲机传来男人声：“哪位？”“是我，

秀兰。”我妈说。安静了几秒，门锁“咔哒”一声开了。我妈推门进去。

我躲在另一栋楼的拐角，脑子空白。现在咋办？跟进去？还是在这儿等？最后还是决定等。

如果那男的真叫明轩，他们会说啥？会干啥？我妈这趟来，就为了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