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傻子三叔

我的傻子三叔一1960年的四川石柱县，雨像扯不断的灰白丝线，从正月一直缠到清明。

南宾镇华丰公社上游大队张家榜刘家院子坐落在七曜山余脉的褶皱里，土坯房依山而建，

青瓦上长满青苔，屋檐下挂着的玉米棒子在雨雾中泛着深黄。就是在这样一个湿冷的清晨，

奶奶刘光兰在自家那间逼仄的偏房里，生下了三叔陈启富。爷爷陈益发蹲在堂屋的门槛上，

吧嗒着叶子烟，烟锅在青石板上磕出沉闷的声响。他望着门外淅淅沥沥的雨，

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家里已经有了爸爸陈启国、二叔陈启民两个儿子，

1960年的日子本就紧巴，多一张嘴，就多一份煎熬。奶奶裹着打了补丁的旧棉袄，

抱着襁褓中的三叔，声音虚弱却带着欢喜：“他爹，你看这娃，眉眼多周正，哭声也亮堂。

”爷爷瞥了一眼襁褓，烟雾从他鼻孔里缓缓冒出，没说话。那时的三叔，

和所有刚出生的婴儿一样，粉嫩的小脸，紧闭的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谁也想不到，

这个看似健康的男娃，会在三岁那年，变成刘家院子里人人都能指点的“傻子”。

三叔两岁之前，是个极伶俐的孩子。奶奶说，他一岁多就会喊“爹”“娘”“哥”，

跟着爸爸和二叔在田埂上跑，捡石子扔到水里，能咯咯笑半天。他还会模仿爷爷抽烟的样子，

拿起树枝夹在指间，嘴巴噘着，有模有样。那些日子，刘家院子里总能听到三叔清脆的笑声，

奶奶走到哪儿都把他带在身边，逢人就夸：“我家老三，是个机灵鬼。”1963年的夏天，

异常炎热。七曜山的草木都被晒得打蔫，田地里的水稻卷着叶，连狗都趴在屋檐下吐舌头。

三叔突然发起高烧，烧得小脸通红，迷迷糊糊地喊着“娘”“水”。奶奶急得团团转，

用井水给三叔擦身降温，又找来村里的赤脚医生。赤脚医生摸了摸三叔的额头，又把了脉，

说是“风热感冒”，开了几包黄绿色的草药，嘱咐奶奶熬水给三叔喝。草药喝了三天，

三叔的烧不仅没退，反而越来越高，有时还会浑身抽搐。奶奶抱着三叔，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跪在堂屋里求爷爷：“他爹，带娃去南宾镇的卫生院看看吧，

再这样下去，娃要不行了！”爷爷蹲在地上，狠狠抽着叶子烟，烟蒂扔了一地。

去南宾镇要走十几里山路，一来一回就是一天，而且卫生院看病要花钱，

家里的积蓄早就空了，连口粮都得省着吃。“再等等，说不定过两天就好了。

”爷爷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侥幸。但他心里也清楚，再等下去，三叔可能真的就没救了。

当天晚上，爷爷揣着家里仅有的五块钱，背着三叔，踏着月光往南宾镇赶。奶奶站在村口，

望着爷孙俩远去的背影，直到被夜色吞没，还在不停地祈祷。十几里山路，

爷爷走得气喘吁吁。三叔趴在他背上，烧得浑身滚烫，嘴里胡言乱语。爷爷时不时停下来，

用袖子擦去三叔额头上的汗水，又往他嘴里喂几口随身带的凉水。走到半夜，遇到一条小溪，

爷爷把三叔放在溪边的石头上，用溪水给他敷额头，自己则掬起溪水喝了几口，又继续赶路。

天快亮时，爷爷终于赶到了南宾镇卫生院。医生检查后，脸色凝重地说：“这是脑膜炎，

来晚了，可能会留下后遗症。”爷爷当时就懵了，拉着医生的手苦苦哀求：“医生，求求你，

救救我娃，多少钱我都给！”医生摇了摇头，说：“我们尽力，但你要有心理准备。

”三叔在卫生院住了半个月，爷爷每天都守在病床前。为了凑医药费，

爷爷把家里仅有的一头小猪卖了，又向亲戚借了些钱，才勉强付清了费用。出院那天，

三叔的烧退了，但眼神变得呆滞，不再像以前那样灵动。他看着爷爷，嘴角咧开，

露出一个傻笑，却喊不出“爹”了。爷爷背着三叔回到刘家院子，奶奶看到三叔的样子，

当场就哭晕过去。醒来后，她抱着三叔，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老三，老三，娘在这里，

你看看娘啊！”三叔只是傻笑，用小手抓着奶奶的衣角，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从那以后，三叔就变成了“傻子”。他不会说话，

只会发出简单的音节；他不会自己吃饭穿衣，需要奶奶照顾；他走路摇摇晃晃，

像个刚学步的婴儿；他的世界里，没有烦恼，没有忧愁，只有纯粹的快乐和对家人的依赖。

二三叔傻了以后，家里的日子变得更加艰难。爷爷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干活，

爸爸和二叔也早早地跟着爷爷去挣工分，奶奶则在家照顾三叔，还要做饭、喂猪、洗衣，

忙得脚不沾地。那时的农村，实行人民公社制度，大家都在生产队里集体劳动，

按劳分配口粮。家里的劳动力多，挣的工分就多，分到的口粮也就多。三叔不能劳动，

自然挣不到工分，还得消耗家里的口粮，这让爷爷对他多少有些嫌弃。有一次，

生产队分玉米，按工分多少分配。爷爷家因为三叔的缘故，工分比别人家少，

分到的玉米也少了大半。爷爷背着玉米回到家，看到三叔正坐在门槛上，

拿着一根玉米棒子啃得津津有味，气得把背上的玉米袋子往地上一扔，

指着三叔骂道：“你这个讨债鬼！吃得多，干得少，家里都被你拖累死了！

”三叔被爷爷的吼声吓了一跳，手里的玉米棒子掉在地上，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嘴里“啊啊”地叫着，躲到了奶奶身后。奶奶把三叔护在怀里，

对着爷爷吼道：“你凶娃干啥？娃也不想这样！要怪就怪我，没照顾好娃！

”爷爷看着奶奶通红的眼睛，又看了看三叔委屈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渐渐消了。他叹了口气，

捡起地上的玉米棒子，拍了拍上面的泥土，塞到三叔手里：“吃吧，吃吧，慢点吃。

”其实爷爷心里也疼三叔。他只是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

才会偶尔把怨气撒在三叔身上。每次骂完三叔，他都会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抽闷烟，

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像他复杂的心情。奶奶对三叔的疼爱，是毫无保留的。

她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三叔，有了好吃的，先给三叔吃；做了新衣服，先给三叔穿。

每天早上，奶奶都会早早地起床，给三叔穿衣服、洗脸、喂饭。三叔吃饭很慢，

还会把饭洒得满身都是，奶奶总是耐心地喂他，一边喂一边说：“慢点吃，别着急，娘等着。

”有一次，家里难得买了一点肉，奶奶把肉炖得烂烂的，挑了一块最大的给三叔。

爸爸和二叔看着锅里为数不多的肉，咽了咽口水，却什么也没说。奶奶看在眼里，

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对爸爸和二叔说：“你们也吃，下次娘再给你们买。”爸爸摇了摇头，

说：“娘，我们不饿，让三弟吃吧。”三叔虽然傻，但他似乎知道谁对他好。

他最喜欢跟着奶奶，奶奶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奶奶在地里干活，他就坐在田埂上，

看着奶奶；奶奶在家里做饭，他就站在灶台边，帮奶奶递柴火；奶奶晚上缝补衣服，

他就坐在奶奶身边，静静地看着奶奶的手在灯下穿梭。有时，村里的小孩会欺负三叔，

骂他“傻子”，扔石头打他。每当这时，三叔就会吓得躲到奶奶身后，

奶奶就会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把三叔护在怀里，对着那些小孩吼道：“不许欺负我家老三！

谁再欺负他，我就跟谁拼命！”那些小孩被奶奶的气势吓到，纷纷跑开了。

奶奶还会教三叔一些简单的事情，比如让他帮忙捡柴、喂鸡。三叔虽然学得慢，但很认真。

他会把捡来的柴整齐地堆在墙角，会小心翼翼地把鸡食撒在食槽里，生怕撒到外面。

每当三叔完成一件小事，奶奶都会笑着摸他的头，说：“老三真能干，是娘的好娃。

”三叔也有调皮的时候。有一次，他看到邻居家的鸡跑到了自家院子里，就追着鸡跑，

把鸡吓得四处乱飞。邻居家的大婶来找奶奶告状，奶奶一边给大婶道歉，

一边批评三叔：“老三，不许调皮，下次再这样，娘就不喜欢你了。”三叔低着头，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嘴里“啊啊”地叫着，仿佛在认错。日子一天天过去，

三叔在奶奶的悉心照顾下，慢慢长大了。他虽然还是傻，但身体越来越壮实，

也学会了自己走路、吃饭，只是说话依然不利索，只能发出简单的音节。

爸爸和二叔也长大了，爸爸娶了邻村的姑娘，也就是我妈，二叔也成了家，

家里的日子渐渐有了起色。三1970年代末，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了石柱县，

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分田到户。爷爷家分到了几亩田地，爸爸和二叔齐心协力，

把田地打理得井井有条，粮食产量一年比一年高，家里的日子越过越红火。三叔也长大了，

虽然还是傻，但他能帮家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农活，比如放牛、割草、捡柴。每天早上，

三叔都会牵着家里的老黄牛，到山坡上吃草。他会坐在山坡上，看着老黄牛慢悠悠地吃草，

自己则捡起地上的石子，一颗一颗地扔到远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有时，

我会跟着三叔一起去放牛。三叔看到我，会咧开嘴傻笑，把手里的石子递给我，

让我和他一起扔。我坐在三叔身边，听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看着远处的青山绿水，

心里觉得格外宁静。三叔对老黄牛格外好。他会把最鲜嫩的草割下来，

喂给老黄牛吃；天气热的时候，他会牵着老黄牛到树荫下乘凉；老黄牛生病了，

他会守在牛棚里，不离不弃。老黄牛也似乎通人性，每当三叔靠近它，它都会温顺地低下头，

用头蹭蹭三叔的手。有一次，老黄牛不小心掉进了一个土坑，三叔急得团团转，

嘴里“啊啊”地叫着，跑到家里喊人。爷爷和爸爸跟着三叔赶到土坑边，

看到老黄牛在坑里挣扎，连忙找来绳子，把老黄牛拉了上来。老黄牛上来后，

三叔抱着老黄牛的脖子，呜呜地哭了起来，仿佛受了委屈的是他自己。三叔虽然傻，

但他很善良。村里有人家办红白喜事，他都会主动去帮忙。他会帮着搬桌椅、挑水、烧火，

虽然做得不好，但他很认真。主人家会给他一些吃的，他从不自己吃，都会带回家，

交给奶奶。有一次，村里的李大爷生病了，躺在床上不能动弹。李大爷的儿女都在外地打工，

没人照顾他。三叔知道后，每天都会跑到李大爷家，给李大爷端水、喂饭、擦身。

李大爷感动得热泪盈眶，拉着三叔的手说：“启富，你真是个好孩子，比我的亲儿女还亲。

”三叔只是傻笑，用手挠了挠头。村里的人渐渐改变了对三叔的看法，

不再有人骂他“傻子”，反而都很喜欢他。大家都说：“陈益发家的老三，虽然傻，但心善，

是个好人。”1980年，我出生了。三叔看到我，格外高兴，每天都要抱着我，

嘴里“啊啊”地叫着，仿佛在说：“侄女，我是你三叔。”我小时候很黏三叔，

总是跟着他一起玩。三叔会把我扛在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