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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都的是一盏一盏亮的!》中的人物沈娜叶枫拥有超高的人收获不少粉作为一部男生情“渴望自由的牛马”创作的内容还是有趣不做以下是《雾都的是一盏一盏亮的!》内容概括:故事主线围绕叶枫,沈娜展开的男生情感,婚恋,甜宠,现代小说《雾都的是一盏一盏亮的!由知名作家“渴望自由的牛马”执情节跌宕起本站无弹欢迎阅读!本书共计394431章更新日期为2025-12-12 20:31:06。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雾都的是一盏一盏亮的!
主角:沈娜,叶枫 更新:2025-12-12 21:4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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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九宫格里的陌生人叶枫觉得,雾都的夏天是被扔进了一口煮沸的火锅里。
湿闷的热气贴着皮肤往毛孔里钻,混杂着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牛油香辣味。
他跟着导师老陈穿行在巷子里,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滑腻,
两旁的老房子歪歪扭扭挤在一起,晾衣竿横跨巷子上空,挂着各色衣物,
像某种神秘的仪式旗帜。“小叶,今天带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雾都。”老陈回头,
眼镜片上蒙着层薄雾,“这家店开了三十年,老板脾气怪,但味道特正宗。”叶枫点头,
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背包带子。他来雾都读研三个月,还是不适应这种密不透风的拥挤感。
北方老家的街道是横平竖直的,这里的路却像被人随手揉皱又摊开的纸,
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拐弯是台阶还是斜坡。火锅店藏在巷子最深处,门脸窄得只容两人并肩。
推开木门,热浪混着嘈杂声扑面而来。“陈老师!来来来!里头坐!里头坐!
”老板是个光头中年人,围裙上油渍斑驳,嗓门大得不用扩音器。店里摆了八张桌子,
已经坐满六张。竹椅嘎吱作响,红油在九宫格里翻滚冒泡,每一桌都蒸腾着白色雾气,
人影在其中晃动,像海底的某种生物。老陈熟门熟路地走向靠墙的角落。经过一张四人桌时,
叶枫听见清脆的女声:“妈,你莫光涮毛肚,吃点青菜嘛。”“晓得了晓得了,
你管好你国人嘛。”他下意识瞥了一眼。说话的是个年轻女生,扎着松散的低马尾,
鬓角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脸颊。她正从红汤里捞出一片牛肉,动作利落,手腕一抖,
油滴精准落回锅里。对面坐着位微胖的阿姨,两人眉眼相似。叶枫收回视线,
在老陈对面坐下。“吃啥子锅底?”老板已经跟过来,手里的点单本卷成筒状。“老规矩,
特辣九宫格。”老陈说完看向叶枫,“你能吃辣吧?”“能吧!”叶枫答得有点虚。
其实他最多接受微辣,但导师请客,他没勇气提要求。“8号桌,特辣九宫格!”点完菜,
老板吼了一声后厨,声音压过了满屋的嘈杂。叶枫开始观察桌上的调料区,
七八个搪瓷碗排成一排,里头装着蒜泥、香菜、葱花、花生碎、香油、蚝油,
还有几种他不认识的酱料。正宗的老火锅只有:蒜泥和香油,部分的会有一些葱花香菜,
别的就没了哈!注意鉴别!怎么调?比例是多少?他偷偷瞄向隔壁桌。
那桌是两个中年男人,正舀起大勺蒜泥往碗里扣,再浇上几乎满碗的香油。
叶枫心里计算:蒜泥至少三勺,香油要没过所有固体……“看啥子呢?
”老陈已经给自己调好了,碗里一片红油汪洋,“自己动手噻。”叶枫硬着头皮拿起碗。
第一勺蒜泥,少了。又补半勺。香菜……他不太爱吃,但别人都放了。葱花同理。
香油瓶有点沉,他小心倾斜,淡黄色的液体缓缓流出。“哎呀,
你这个男娃儿咋个连油碟都不会打哟。”声音从右后方传来,带着明显的笑意。叶枫手一抖,
香油倒多了,漫过蒜泥小山,快要溢出碗沿。他僵硬地转头,
看见刚才那个低马尾女生正侧着身子看他,嘴角弯着。“我……”他张了张嘴。“娜娜,
你管别个做啥子嘛?”对面的阿姨夹了片黄喉。“看他可怜嘛。”女生转回去,
但声音没收住,“香油要刚好没过菜,你倒那么多,是想喝油迈?”同桌的阿姨笑了。
隔壁桌也有人看过来。叶枫耳朵发烫,低头盯着那碗过满的香油,
像个做错事被当众点名的小学生。老陈打圆场:“小叶北方人,第一次吃正宗的。
”锅底上来了。一口厚重的铁锅,被铜片分成九宫格,每个格子翻滚着不同浓度的红油。
老板把锅架在电磁炉上,拧到最大档,油泡炸开,噼啪作响。
毛肚、鸭肠、黄喉、牛肉……一盘盘生鲜陆续上桌。老陈热情地给叶枫夹菜:“嘞个涮十秒,
嘞个要煮久点……”叶枫学着别人的样子,用长筷夹起一片毛肚,伸进中间最沸腾的格子。
心里默数:一、二、三……十秒后捞出,毛肚已经卷曲,挂满红油。
他小心翼翼地放进调料碗,裹了一圈,送进嘴里。下一秒,天灵盖像被掀开了。辣,
不是舌尖的辣,是从口腔直接冲上脑门的、带着刀片的辣。紧接着是麻,
花椒的威力在喉咙深处炸开,整个口腔瞬间失去知觉。他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眼泪飙出。
“哎哟,慢点吃嘛。”老陈递来纸巾。叶枫接过,捂住嘴,咳得肩膀颤抖。
余光看见右后方那桌,女生正咬着筷子笑,眼睛弯成月牙。“喝点豆奶。
”老陈推过来一罐凉了的豆奶。叶枫灌下半罐,才勉强压下那股火烧火燎。嘴里还是麻的,
像有无数小针在扎。“雾都的辣是慢辣,”老陈慢悠悠地说,“刚入口不觉得,后劲才上来。
你得配着香油吃,香油解辣。”叶枫看着自己那碗快溢出来的香油,
终于明白女生为什么笑了。“我帮你弄嘛。”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叶枫猛地抬头,
看见女生不知何时站到了他们桌旁。她手里拿着个空碗,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伸过来,
拿走了他面前那碗失败的油碟。“看好了哈,”她动作麻利,“蒜泥两勺半,香菜葱花随你,
哦,你不吃香菜?”她瞥见他碗里可怜的几粒香菜末。“有点不习惯。”叶枫小声说。
“那就多放葱花。”她舀了满满一勺葱花,“花生碎提香,少来点。
核心是香油”她倾斜油瓶,手腕稳当,淡金色液体缓缓流入,刚好淹没所有固体,
停在碗沿下两毫米处,“好了,拿去。”她把新调好的碗推回来。叶枫愣住:“谢谢!
”“不谢。”女生已经转身往回走,马尾甩了个小弧度。“记住了噻,以后再来雾都吃火锅,
莫楞个瓜了。”她坐回自己的位置。对面阿姨嗔怪:“就你热心。”“助人为乐嘛。
”女生夹了片土豆,语气随意。叶枫低头看着那碗油碟。蒜泥葱花分布均匀,
花生碎点缀其间,香油镜面般平整。他重新夹了片牛肉,涮熟后裹满调料,送进嘴里。
依然是辣的,但这次有了香油的缓冲,辣味变得柔和,蒜香和花生碎的口感层层叠上来。
他慢慢咀嚼,额头又开始冒汗,但不再狼狈。“刚才那是沈家闺女,”老陈压低声音,
“就住这片区,在社区上班。她妈身体不好,经常看见她陪着来吃饭。”叶枫“嗯”了一声,
又偷偷往那边看了一眼。女生正在说话,手臂随着话语比划,表情生动。她妈妈边吃边点头,
偶尔插一句。很平常的母女吃饭场景,但叶枫看了很久。他自己已经想不起,
上一次和母亲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是什么时候了。父母离婚后,他在两个家之间轮流住,
每次吃饭都像做客,筷子不敢伸太远,说话前要先斟酌。锅里的红油持续沸腾,热气升腾,
模糊了视线。隔壁桌有人划拳,嗓门越来越大。老板端着托盘穿梭,
喊声盖过所有:“让一让!小心烫!”叶枫在这片嘈杂中,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安静。
像隔着水族馆的玻璃看鱼,里面的世界热闹鲜活,但他触碰不到。“小叶,
”老陈给他夹了块老肉片,“下周那个项目,你多上点心。雾都这地方,机会多,
但得自己抓住。”叶枫点头:“明白。”后半顿饭,他没再往右后方看。专心涮菜,
学着老陈的样子,把鸭肠七上八下,毛肚涮十秒,土豆煮到软糯。汗湿透了T恤后背,
嘴唇肿了起来,但味蕾渐渐适应了那种刺激。结账时,老板爽快给抹了零头。
老陈去柜台开发票,叶枫站在门口等。巷子里的温度降了些,远处传来麻将牌的碰撞声。
路灯昏黄,蚊虫绕着光晕飞。“妈,你走慢点,台阶。”声音从身后传来。叶枫侧身让路,
看见那对母女走出来。阿姨步子慢,女生搀着她的胳膊,两人挨得很近。经过叶枫身边时,
女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叶枫也下意识点头回应。她们往巷子另一头走去,
身影被夜色和雾气逐渐吞没。
叶枫听见隐约的对话:“今天那个男娃儿长得还白净……”“妈,你莫乱说。”声音远去,
融进雾都深不见底的夜里。老陈拿着发票出来:“走吧,送你回学校。”“不用了陈老师,
我自己坐轻轨。”“那行,路上小心。”分别后,叶枫没有直接去轻轨站。
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家火锅店的招牌灯箱“刘记老火锅”,五个字中的火字,
还缺了一点,像是被油污糊住了。空气里的牛油味还没散。他掏出手机,打开天气APP,
把默认城市从京都改成了雾都。屏幕光映着他流汗后发亮的脸。远处传来江轮的汽笛声,
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他转身走进夜色,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
路过一个卖冰粉的小推车,摊主正用漏勺刮着冰沙,红糖浆淋上去,发出诱人的光泽。
叶枫犹豫了一下,没买。有些味道,需要时间才能适应。就像这座城市,
像那口翻滚的红油锅,像那个帮他调油碟的、说话带笑的女声。他得慢慢来。
轻轨站入口的电梯缓缓下降,玻璃门外,雾都的灯火一层叠一层,沿着山势蔓延到江边,
再爬升到对岸的山上。像一锅永远在煮的火锅,咕嘟咕嘟,冒着人间烟火气。叶枫挤进车厢,
抓住扶手。列车启动,窗外流光划过。他忽然想起女生的那句话:“以后再来雾都吃火锅,
莫这么瓜了。”瓜是什么意思?他打开手机浏览器,输入:雾都话,瓜。
搜索结果跳出来:“瓜——傻,笨,可爱。语境不同,意思不同。”他盯着那个可爱,
看了很久。列车钻入隧道,车窗变成镜子,映出他微微发红的耳朵。
第二章 漏水的屋檐叶枫租的房子,是那种典型的雾都老式居民楼。
楼体贴着灰白相间的瓷砖,经年累月,已经泛黄发黑。楼道狭窄,
墙壁上印满疏通管道和开锁的小广告,台阶边缘被磨得圆滑,像老人缺了牙的牙龈。
他家在六楼,顶楼,没有电梯。每次爬上来都喘得厉害,像刚跑完八百米测试。
但叶枫喜欢这里。因为房租便宜,因为朝南的窗户能看见一小截江面,更因为,安静。
邻居大多是老人,早睡早起,少有年轻租客的吵闹。直到那个周二的凌晨三点,
安静被打破了。先是“嘀嗒”一声,很轻,落在额头。叶枫迷迷糊糊地摸了一下,湿的。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深色水渍,正慢慢扩散,又一滴水珠凝聚,落下。“嘀嗒!
”他坐起来,开了灯。水渍已经扩大到巴掌大小,边缘还在缓慢蠕动。墙皮微微鼓起,
像长了水泡。叶枫盯着看了十秒,才反应过来:楼上漏水?不对,这就是顶楼。那是屋顶?
或者是水管?他下床,踩着拖鞋走到客厅。刚推开卧室门,就听见“哗啦”一声,
比嘀嗒声沉重得多。循声望去,厨房和卫生间之间的墙壁上,一道水痕正顺着墙面蜿蜒而下,
在墙角积成一滩。水源来自天花板角落的一处缝隙,不是滴,是小股水流在涌。
叶枫脑子“嗡”的一声。他冲进卫生间,天花板上果然也有水渍,而且更严重,
墙皮已经开始剥落,碎屑掉进洗手池。他第一反应是找房东。打开微信,
点开那个备注为“王姐房东”的聊天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半个月前交租时的转账记录。
他犹豫了一下,凌晨三点,打电话不合适。先自救。叶枫跑进厨房,
从柜子里翻出所有能接水的容器:洗菜盆、汤锅、水桶,甚至电饭煲的内胆。
他把它们摆在水流下方,调整角度,让水声从“哗啦”变成“叮咚叮咚”的杂乱交响。
然后他拍了视频,发给房东,附言:“王姐,家里漏水很严重,看到请回复。”发完,
他坐在客厅唯一的塑料凳上,看着那些容器一个一个被注满。水声在寂静的凌晨里格外清晰,
像某种倒计时。四点,房东没回。四点半,水流没变小。五点钟,天开始蒙蒙亮,
叶枫听见楼下有老人咳嗽、开门、下楼的脚步声。雾都的清晨来得早。五点十分,
厨房的汤锅满了。他端起来倒进洗手池,再放回去。水很凉,溅到手臂上,
激起一阵鸡皮疙瘩。六点,他终于拨通了房东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那头是没睡醒的女声:“喂,谁啊?”“王姐,我是租您房子的叶枫。家里漏水很严重,
从凌晨三点就开始了。”“漏水?哪里漏?”“天花板,好几处,厨房卫生间都有。”“哦,
那你找物业嘛。”声音含混,“我人在外地,你找物业处理。”“物业电话是多少?
”“我找找,等下发你微信。”电话挂断了。叶枫握着手机,站在一屋子叮咚水声里,
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熬夜的困倦,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大雨里,
知道没人会送伞的累。七点半,房东终于发来一个号码。叶枫打过去,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物业。”“您好,我住三栋六楼,家里漏水!”“六楼?顶楼?那你得找房管科,
我们只管公共区域。”对方语速很快,“房管科今天不上班,你明天再来电话。
”“可是漏水很严重……”“那你找房东嘛,这是房屋内部问题。”电话又挂了。
叶枫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天已经完全亮了,雾都特有的灰白光线透过雾气渗进来,
楼下早餐摊升起炊烟,楼下交流的嘈杂声隐约可闻。人们开始新的一天。
而他站在漏水的老房子里,不知道该找谁。这时他才想起老陈昨天说的话:“在雾都,
遇到事别自己硬扛,找社区。社区管得宽,比物业靠谱。”社区?叶枫打开地图APP,
搜索龙门街道社区服务中心。距离一点二公里,步行二十分钟。他换了件干衣服,
后背那件已经被凌晨的冷汗和水汽浸得半湿。出门前,看了一眼那些容器:又快满了。
积水倒进下水道时,他想,这大概就是成年人的生活:不断地接住漏水,倒掉,再继续接!
---社区服务中心在一栋九十年代的老建筑里,三层高,外墙刷着米黄色涂料,已经斑驳。
门口挂着五六块牌子,字迹模糊。叶枫推门进去,一楼大厅空旷,左边是宣传栏,
贴满反诈海报和计生政策,右边一排蓝色塑料椅,坐着几个老人,正在聊天。“请问!
”他开口,声音在空旷里显得微弱。没人理他。老人们聊得正欢,雾都方言又快又密,
像一锅煮沸的粥。“办事上二楼!”一个路过的工作人员喊了一声,脚步没停。叶枫上楼。
二楼走廊两侧都是办公室,门牌上写着“民政”“计生”“综治”……他一路走到底,
看见一扇开着的门,门牌:综合服务窗口。里面有三张办公桌,只有靠窗那张有人。
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正低头填表格。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发梢镀了层金边。
她写字很快,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叶枫停在门口,犹豫该怎么开口。女生忽然抬头。
四目相对。叶枫认出了那双眼睛,月牙形的,笑起来弯弯的。上周火锅店里的那个女生。
女生也愣了一下,随即眉毛挑起,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熟悉的弧度。“诶,”她说,
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笑意,“你不是那个不会调油碟的研究生嘛?
”叶枫耳朵又开始发烫。“我,”他卡壳了。女生站起身。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
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胸前挂着工作牌,晃动着,叶枫看不清名字。“啥子事?
”她走到窗口前,隔着柜台看他。语气随意,像在问一个熟人。“我房子漏水,
”叶枫终于找回语言,“房东在外地,物业不管,让我找房管科,但房管科今天不上班。
”他一口气说完,像背课文。女生听完,没马上回答。她转过身,
从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一本笔记本,又走回来,翻开:“地址。”“龙门街三栋六楼。
”“租的?”“嗯。”“房东姓啥?”“王,王姐。”“王秀芬?
”“好像是……”女生在笔记本上刷刷记录,字迹潦草但有力。“漏水情况?
”“从凌晨三点开始,天花板多处漏水,厨房和卫生间最严重,墙皮在脱落。”叶枫顿了顿,
“我拍了视频。”他掏出手机,点开视频,隔着柜台递过去。女生接过,低头看。
屏幕光映着她的脸,她看得很仔细,甚至把手机凑近了点。
视频里是凌晨昏暗的灯光、不断滴落的水流、满地接水的容器,
还有叶枫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一声很轻的叹气。“接了一晚上水?”她抬头。“……嗯。
”女生把手机还给他,合上笔记本:“这个事情,社区可以帮你开个情况说明,
你拿着去找物业或者房管科,他们不能不处理。但前提是,”她看着他,
“你得先跟房东沟通好,维修费用谁出。如果是房屋结构问题,
房东负责;如果是你自己用水不当,那你负责。”叶枫点头:“我明白。房东说她负责。
”“口说无凭,最好有聊天记录。”“有的。”“那行。”女生坐回电脑前,开始打字,
“我给你开证明。你叫啥子名字?”“叶枫。枫叶的枫。”“身份证带没?”叶枫递过去。
女生接过,核对,录入系统。键盘敲击声清脆。等待的间隙,叶枫偷偷看她。
她工作时的表情很专注,嘴唇微抿,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阳光在她侧脸上移动,
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火锅店里那个活泼泼的女生不太一样。更严肃,
但依然有种利落的气场。“好了。”她打印出一张纸,盖上红章,递过来,“拿着这个,
直接去物业办公室。如果他们再推,你就说社区已经备案了,不行就找街道。”叶枫接过。
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谢谢。”他说,顿了顿,“上次火锅,也谢谢你。”女生笑了,
这次笑得更明显,眼睛弯起来:“不客气。下次记得香油莫倒那么多。
”叶枫也忍不住笑了:“记住了。”他转身要走,女生忽然叫住他:“诶。”叶枫回头。
“你那个房子,老房子了,漏水可能是水管老化。就算这次修好,以后也可能出别的问题。
”她语气随意,像闲聊,“要是住得不舒服,可以考虑换个地方。这片区租房不贵,
就是条件一般。”叶枫点头:“我考虑一下。”“要得。”女生摆摆手,“慢走。”下楼时,
叶枫又经过那群聊天的老人。这次他听懂了一点点:“我家那个空调也漏水。”“找社区嘛,
小沈办事快!”小沈。叶枫走出社区中心,外面阳光刺眼。他展开手里的证明纸,
右下角盖着公章,经办人签名处是一个潇洒的连笔字:沈娜。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
折叠好,放进背包夹层。去物业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沈娜最后那句话。不是客套,
也不是敷衍,而是一种很实际的建议。雾都人式的建议,直接,不绕弯子,但底色是善意的。
物业办公室这次没推脱。看了社区证明,工作人员打了个电话,半小时后,
一个维修工背着工具包上门了。检查结果是: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公共管道破裂,
水渗进天花板。维修需要一天,叶枫得暂时搬出去住。他给房东打电话,
房东说:“那你去找个旅馆嘛,费用我报销一半。”叶枫没争辩。挂了电话,
他开始收拾必需品:笔记本电脑、几件衣服、充电器、洗漱包。维修工在厨房敲敲打打,
灰尘簌簌落下。叶枫站在卧室中央,看着这个住了三个月的小空间,书桌摆得整齐,
床上被子叠成豆腐块,窗台上的绿萝是他从学校实验室搬来的,长得很好。忽然觉得,
这里其实也算个家。哪怕漏水,哪怕老旧,但至少是他可以关上门、一个人待着的地方。
现在连这个也要暂时失去了。他拎着背包下楼时,碰见对门的老太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
看见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小叶,漏水啦?”“嗯,在修。”“哎呀,
老房子就这样。你去哪里住?”“找个旅馆。”老太太想了想:“我女儿家有空房间,
短租的,你要不要问问?比旅馆便宜。”叶枫愣住:“这方便吗?”“有啥子不方便嘛,
她就在前面那栋楼。”老太太掏出手机,“我给你电话,你自己问。
”叶枫接过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心里那阵闷闷的累,忽然松动了一点。
雾都的奇怪之处就在这里:它用漏水的房子、推诿的物业、难懂的方言让你无措,
又会在某个转角,递给你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傍晚,叶枫住进了老太太女儿家的客房。
房间不大,但干净,窗户对着内院,能看见一棵高大的黄桷树。安顿好后,
他给沈娜发了条微信,是从社区证明上看到的号码,加了好友。“沈老师,房子修好了,
谢谢帮忙。”几分钟后,回复来了。“修好了就成。喊啥子老师哦,我叫沈娜。
”叶枫看着屏幕,想了想,打字:“那,谢谢沈娜。”对方正在输入……“要得。
下次吃火锅,我检查你油碟打得好不好。”叶枫笑了。窗外,雾都的夜色正一点点漫上来,
远处轻轨驶过高架桥,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他忽然觉得,漏水也许不是坏事。至少,
它让他走出了那间老房子,接住了一张纸条,加了一个人的微信。还知道了她的名字。沈娜。
挺好听的。第三章 广场舞与二姨修好漏水后的第五天,叶枫发现,
安静不再是这栋老房子的馈赠。噪音从每天晚上七点半准时开始。起初只是隐约的鼓点,
像远方的闷雷。随着天色渐暗,音量开始攀升。电子合成的舞曲,节奏强劲,
重低音震得地板微微发麻。女声高亢地唱着:“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叶枫坐在书桌前,
对着论文资料,试图屏蔽那循环往复的旋律。失败了。他戴上降噪耳机,开了白噪音。
但低音穿透力太强,像有人用钝器一下下敲他的后脑勺。七点五十,
歌声进入高潮部分:“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叶枫放下笔,走到窗边。楼下的小空地,
原本是给居民晾晒被子的地方,此刻被一群大妈占据。目测十五六人,排成不太整齐的方阵,
随着音乐摆动身体。领舞的阿姨站在最前面,动作幅度最大,手里还拿着个小红扇子,
一开一合。音响是个黑色的长方体,搁在花坛边,两个喇叭正对着叶枫这栋楼。八点十分,
一曲终了。大妈们停下来喝水、擦汗、聊天。叶枫刚要松口气,新的前奏响起,更欢快,
更闹腾。他关上窗户。没用,玻璃都在震动。连续三天。第一天,他告诉自己,
老年人需要娱乐,忍忍就过去了。第二天,他查了《噪声污染防治法》,
晚上十点后才算扰民。第三天,他盯着电脑屏幕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的文档,
终于决定:得做点什么。但怎么做?直接下去说?他想象自己走到那群阿姨面前:“阿姨,
能不能小声点?”然后被十几双眼睛盯着,用他半懂不懂的雾都方言回应。
场景让人头皮发麻。找物业?上次漏水的经历让他对物业不抱希望。他想起沈娜。
社区管这个吗?也许。纠结到第四天下午,叶枫再次站在社区服务中心门口。这次他没犹豫,
直接上二楼。综合服务窗口里,沈娜正在接电话。“哎呀张阿姨,
你这个低保申请材料还差个病历复印件……对,要最近的……好嘛,
你明天拿来我看看……”她语速很快,一边说一边在便签纸上记录。阳光从窗户斜进来,
照亮桌上堆成小山的文件夹、贴满便签的电脑显示器、还有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杯。
叶枫安静地等。沈娜挂掉电话,一抬头看见他,愣了半秒,随即笑了:“又是你?
”这次笑容里多了点熟稔的味道,像看见一个总遇到麻烦但不算讨厌的老熟人。
“我……”叶枫开口,发现嗓子有点干,“楼下广场舞,音响太吵了。
”沈娜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变成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她往后靠在椅背上,
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吵了好久了?”“四天了。每天晚上七点半到九点。
”“影响你干啥子?”“看书,写论文。”叶枫顿了顿,“也睡不好,神经一直绷着。
”沈娜点点头,没马上说话。她转了转手里的笔,笔帽在桌上轻轻敲着,嗒,嗒,嗒。
叶枫等着。他以为社区工作人员会有一套标准处理流程,登记、上报、协调之类的。
但沈娜放下笔,直接站起身:“走嘛。”“去哪?”“去找她们说噻。
”她已经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帆布包,“邻里邻居的,你怕啥子嘛?
我陪你去。”叶枫没动:“现在?她们晚上才跳。”“先去认认人,晚上直接说。
”沈娜走到门口,回头看他,“愣着干啥?走啊。”叶枫跟上。下楼时,沈娜脚步很快,
马尾在脑后轻晃。叶枫得稍微加快步子才能跟上。“你经常处理这种事?”他问。“差不多。
”沈娜没回头,“晾衣服滴水、狗叫、装修、广场舞,都是这些。雾都老房子隔音差,
人又住得密,矛盾多。”“一般怎么解决?”“看情况。有时候劝劝就行了,
有时候得调解好几次。”她推开一楼大门,热浪扑面而来,“你这事简单,音量调小点就成。
她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叶枫不太确定。他印象里的广场舞大妈,
是那种战斗力很强的存在。小空地离社区中心不远,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白天这里很安静,
只有几个老人在树荫下下象棋。花坛边放着那个黑色音响,用塑料布盖着,像在休眠。
沈娜走过去,掀开塑料布看了眼:“音响还行,不算最大号的。”“你认识领舞的阿姨吗?
”叶枫问。“这片区跳舞的,我大概都认得。”沈娜环视一圈,“晚上我来找你,七点半,
在你家楼下碰头。”“好。”“怕啥子嘛!”沈娜看他一眼,忽然笑了,
“她们又不会吃了你。”叶枫没说自己怕的是尴尬,是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晚上七点二十,
叶枫提前下楼。夕阳的余晖把老楼染成橙红色,空中飘着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
远处传来锅铲碰撞声、小孩哭闹声、电视新闻声,形成雾都傍晚的交响曲。沈娜准时出现。
她换了件宽松的白色T恤,牛仔短裤,头发扎成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
看起来不像社区工作人员,倒像是吃完饭下楼散步的邻居。“走卅。”她说。音乐已经响起,
还是那首《最炫民族风》。大妈们陆续到位,正在做热身动作。叶枫跟在沈娜身后,
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看见领舞的阿姨,五十多岁,烫着卷发,
穿一套鲜红的运动服,手里果然拿着小红扇子。沈娜径直走过去。“二姨!”她喊了一声,
声音压过音乐。领舞的阿姨转过头。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叶枫看见阿姨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惊讶,然后是灿烂的笑容:“娜娜!你咋个来了?
”二姨?叶枫脑子“嗡”的一声。沈娜已经走到音响旁边,弯腰把音量旋钮拧小了一半。
音乐还在继续,但瞬间从震耳欲聋降级为背景音乐。“二姨,跟你商量个事。”沈娜直起身,
语气轻松自然,“这是我朋友,住这栋六楼。”她指了指叶枫,“你们音响正对他家,
吵得他没法看书。”二姨的视线移到叶枫身上。叶枫僵硬地点头:“阿姨好。”“哟,
这个小伙子!”二姨眯起眼睛打量他,目光像探照灯,“长得还白净。租的房子?”“嗯。
”“读书的?”“研究生。”“哪个学校?”“雾都大学。”一问一答,像审讯,
但语气并不严厉。周围的大妈们动作慢下来,纷纷侧目看过来,交头接耳。“怪不得,
”二姨对沈娜说,“读书人是需要安静哈。”“所以二姨,你们把音响挪个方向嘛,
别对着楼。”沈娜说,“音量也调小点,七八成够用了。”“要得要得。”二姨爽快答应,
转头对其他人喊,“姐妹们,把音响转一下,对着路口那边!”两个阿姨过来搬音响。
沈娜帮忙,叶枫也赶紧上前搭把手。音响比他想象的重,三个人才挪动方向。重新摆放后,
音乐声果然不那么直接冲楼了。“这样行了不?”二姨问叶枫。“行了,谢谢阿姨。
”“谢啥子嘛,是我们没注意。”二姨拍拍他肩膀,力道不小,“以后有啥子事直接来说,
莫不好意思。邻里邻居的,互相体谅嘛。”叶枫点头,耳朵又开始发烫。他发现,
当沈娜在场时,这些阿姨的态度完全不一样,不是对陌生租客的敷衍,
而是对娜娜的朋友的关照。“娜娜,你吃饭没?”二姨拉着沈娜的手,“没吃去我家,
你姨夫炖了排骨。”“吃了吃了。”沈娜笑,“我就是来帮个忙。
”“那你这个朋友……”二姨又看叶枫,“一个人住?会做饭不?”“会,会一点!
”叶枫答得心虚。“年轻人别老吃外卖,不健康。”二姨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几个橘子,“拿去吃,自家种的,甜。”叶枫愣愣地接过。“二姨,那我们走了哈。
”沈娜拽了拽叶枫的袖子。“要得要得,你们去耍嘛。”二姨挥挥手,重新打开扇子,
对队伍喊,“姐妹们,继续跳!音乐小声点哈!”新的音乐响起,音量确实小了三分之一。
大妈们重新起舞,但时不时有人往这边瞟一眼,窃窃私语。叶枫跟着沈娜走出小空地,
手里还拎着那袋橘子。走出几十米,沈娜才笑出声:“吓到了?”“有点。”叶枫老实承认,
“没想到是你亲戚。”“这片区大半都沾亲带故。”沈娜脚步轻快,“我从小在这儿长大,
卖菜的、开店的、跳舞的,多少都认得。”“所以你知道领舞的是你二姨,
才那么爽快跟我来?”“对头。”沈娜侧头看他,“不然你以为我为啥子这么积极?
”叶枫没说话。他确实以为,这是她的工作职责。“不过就算不是二姨,我也会来。
”沈娜补充,“这是我的工作嘛。只是有亲戚在,好说话点。”他们走到巷口,
路灯刚好亮起,昏黄的光晕一圈圈铺开。“谢谢你。”叶枫说,“要不是你,
我不知道要纠结多久。”“纠结啥子嘛,”沈娜停下脚步,转身看他,“你嘞个人,
就是想得多。有问题就解决,有困难就说,憋在心里国人难受。”叶枫愣了愣。这话太直接,
直接到戳破了他某种习惯性的防御。“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走吧,
我请你喝冰粉。”沈娜没等他回答,已经朝路边的小摊走去,“给你压压惊。
”冰粉摊是辆三轮车改造的,
玻璃柜里摆着各种配料:红糖水、山楂碎、花生碎、葡萄干、醪糟。摊主是个老爷爷,
动作慢但细致。“两碗冰粉,一碗多加醪糟。”沈娜说,然后问叶枫,“你吃啥子配料?
”“和你一样就行。”“那就两碗都加醪糟。”老爷爷舀起透明的冰粉,
颤巍巍地装进塑料碗,淋上红糖水,撒配料。动作慢得像定格动画。等待的间隙,
叶枫看着沈娜的侧脸。路灯下,她的皮肤泛着柔和的光泽,鼻尖有细小的汗珠。
她正专注地看着老爷爷的动作,好像那是件很重要的事。“今天的事,”叶枫忽然说,
“会不会让你二姨觉得……”“觉得啥子?”“觉得我,麻烦。”沈娜转回头看他,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叶枫,你晓不晓得,在雾都,最怕的不是你给人添麻烦,
是你把别个当外人。”叶枫怔住。“我二姨给你橘子,不是客气,是把你当我的朋友看。
你要是推三阻四,她才不高兴。”沈娜接过老爷爷递来的冰粉,递给叶枫一碗,
“雾都人就是这样,看起来凶,说话直,但心里热络。你接受了,他们才觉得你不见外。
”叶枫接过冰粉。塑料碗冰凉,红糖的甜香混着醪糟的酒气飘上来。他用勺子舀了一口。
冰粉滑进喉咙,清凉瞬间驱散了夏夜的闷热。醪糟的微酸和红糖的甜完美融合,
花生碎增加了口感。“好吃吗?”沈娜问,自己已经吃了大半碗。“好吃。
”“这家的红糖熬得好,不腻。”沈娜吃得很快,但不粗鲁,“你以后晚上要是还吵,
直接下去说。就说是沈娜的二姨,她们肯定买账。”“万一不是跳舞的时候呢?
”“那就给我打电话。”沈娜很自然地说,“我帮你协调。
”叶枫停下勺子:“会不会太麻烦你?”“又是这句话。”沈娜摇摇头,但没生气,“叶枫,
帮人是互相的。今天我帮你,说不定明天我需要你帮忙呢?这不叫麻烦,这叫人情往来。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像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道理。叶枫忽然想起老家的邻里关系,
对门住了十年,不知道姓什么。大家保持距离,互不打扰,觉得那是礼貌。而在雾都,
距离反而是种隔阂。“我懂了。”他说。“真懂了?”“在学。”沈娜笑了,
这次笑得很舒展,眼睛弯成月牙:“要得,慢慢学。”吃完冰粉,叶枫要付钱,
沈娜已经扫码了:“说了我请你,压惊的。”“那下次我请。”“要得,我记到了。
”沈娜晃了晃手机,“下次吃火锅,你调油碟给我看。”分别时,沈娜往巷子深处走,
叶枫回租的房子。走到楼下,他抬头看六楼的窗户黑着,
但他忽然不觉得那是个冰冷的空间了。音响还在响,但声音温和了许多,像远方的背景音。
他拎着那袋橘子上楼。开门,开灯,把橘子放在桌上。橙色的果实圆滚滚的,散发着清香。
他剥了一个,掰一瓣放进嘴里。很甜,汁水充沛。手机震动,微信消息。沈娜:“到家没?
”叶枫:“到了。谢谢今天的冰粉。”沈娜:“不谢。橘子记得吃,放久了要坏。
”叶枫:“好。”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字:“今天学到了,
在雾都,不能太见外。”几秒后,回复来了。沈娜:“恭喜你,雾都生活入门第一课,
及格了。”叶枫看着那句话,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窗外,广场舞的音乐正好切换到一首慢歌,
女声温柔地唱着:“因为爱情,不会轻易悲伤……”他走到窗边,看见楼下空地上,
红色的身影在灯光下缓缓旋转,扇子开合,像夜色里绽放的花。原来这噪音,
也可以变成风景。前提是,你得走进风景里,而不是站在窗外看。叶枫关上窗,但没拉窗帘。
让那灯光和音乐渗进来一点,刚好。他坐回书桌前,打开电脑。文档里的字忽然变得清晰了。
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和楼下隐约的音乐声,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
第四章 白粥的温度叶枫知道自己在发烧,是从眼睛开始的。看电脑屏幕时,
那些黑色的字母边缘开始模糊、发虚,像浸了水。接着是后脑勺深处传来钝痛,一下,一下,
像有人用包了棉花的锤子敲打。喉咙发干,吞咽时像咽碎玻璃。他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
距离昨晚通宵赶项目报告,已经过去十六个小时。空调开得太低。他伸手去摸遥控器,
指尖触到塑料壳时,觉得那温度凉得刺骨。调高两度,但寒冷已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止不住地打颤。该吃药。他起身,眼前黑了一瞬,扶住桌沿才站稳。
药箱里只有半板过期的感冒灵,剩下的被上次的室友带走了。得去买药。换衣服时,
手指不听话,扣子扣错两次。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
他往脸上泼了把冷水,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T恤领口洇开深色的圆点。下楼时腿发软,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楼道里的霉味今天格外刺鼻,混杂着某家炖肉的油腻香气,
让他胃里一阵翻搅。超市在巷子口,三百米,平时五分钟的路,今天走了十分钟。进门前,
冷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先去了药品区。货架上琳琅满目,
感冒药分风寒风热,退烧药有胶囊和冲剂。他眯着眼看说明书,字在眼前跳舞。算了,
随便拿一盒。经过食品区时,胃发出空洞的鸣叫。他想起冰箱里只剩半瓶老干妈和两个鸡蛋。
泡面吧,省事。货架前,他伸手去拿最便宜的红烧牛肉面。指尖刚碰到包装袋,
眼前突然一阵天旋地转。世界倾斜了。他下意识扶住购物车,金属把手冰凉刺骨。
视线里货架扭曲变形,灯光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喂,你没事吧?”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突然拉近。叶枫勉强抬头,
视野里出现一张模糊的脸。几秒钟后,那张脸清晰起来,微皱的眉头,紧抿的嘴唇,
还有那双熟悉的、此刻写满担忧的眼睛。沈娜。她手里拿着瓶生抽,应该是来买调料。
另一只手已经伸过来,拿走了他手里的泡面。“脸都白成这样了,还吃嘞个?
”她声音有点急,语速比平时快,“你发烧了?”叶枫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只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嗯。”沈娜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她的手很凉,
但叶枫觉得那块皮肤像被烙铁烫了一下。“滚烫儿!”她收回手,眉头皱得更紧,“走,
我送你去诊所。”“不用。”叶枫想拒绝,但沈娜已经把他的购物车推到一边,
顺手把泡面和感冒药放回货架。“你都嘞个样了,还不用?”她语气不容反驳,
“诊所就在旁边,两百米。你能走不?不能走我扶你。”“能走。”叶枫不想显得太虚弱。
沈娜没再说话,只是走在他身边,步子放得很慢。出超市时,她自然而然地扶住他的胳膊,
不是搀扶,更像是怕他摔倒的一种预防动作。叶枫没有挣脱。他确实需要这点支撑。
下午的巷子很安静,偶尔有电动车驶过,铃声清脆。阳光斜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地上交叠、分开、又交叠。沈娜的手很稳,手指纤细但有力。
叶枫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汗味,不难闻,很真实。“怎么搞的?
”她问。“昨晚熬夜,空调开太低。”“一个人住就是这点不好,病了没人知道。”沈娜说,
语气平常,没有怜悯,只是在陈述事实。诊所果然很近,藏在两栋居民楼之间,门脸窄小,
蓝底白字的招牌:陈氏诊所。推门进去,中药味扑面而来。候诊区有着三张塑料椅,空着,
没人。玻璃柜台后,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医生正在看报纸。“陈医生。”沈娜喊了一声。
老医生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小沈啊,咋了?”“我朋友发烧,您给看看。
”陈医生站起身,示意叶枫坐下,拿出体温计:“夹好,五分钟。”等待的时间里,
沈娜熟门熟路地找了次性纸杯,从饮水机接了温水,递给叶枫:“慢慢喝。”水温刚好,
不烫不凉。叶枫小口喝着,温水滑过干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陈医生取出体温计,
对着光看:“三十八度七。烧得不低。还有其他症状没?”“头疼,嗓子疼,发冷。
”“张嘴,啊~!”压舌板伸进来,叶枫忍住干呕的冲动。“扁桃体红肿。
”陈医生坐回桌前,开始写处方,“给你开点退烧药和消炎药。打一针退烧针,好得快些。
”听到打针两个字,叶枫背脊僵了一下。沈娜注意到了:“怕打针?”“有点。
”“这么大个人了还怕打针。”陈医生笑了,笔没停,“没得事儿,我技术好,不疼哈。
”药开好了。沈娜主动去交钱拿药,叶枫想拦,被她一个眼神制止:“病号就老实坐着。
”针剂需要配药。等待时,叶枫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高烧让他的感官变得迟钝又敏感,
能听见里间玻璃瓶碰撞的清脆声响,能闻见消毒水和中药混杂的复杂气味,
能感觉到汗水从额角滑落到颈窝的痒。脚步声靠近。“来,去里面。”沈娜扶他起来。
注射室很小,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检查床,一个不锈钢推车。陈医生已经戴好手套,
正在用砂轮划安瓿瓶。“裤子往下拉一点,左侧卧位。”陈医生声音平静。叶枫僵硬地照做。
冰凉的酒精棉球擦过皮肤,激起一阵战栗。“放松,肌肉别绷着。”陈医生说,
“越紧张越疼。”叶枫深呼吸,闭上眼睛。然后感觉到针尖刺入的锐痛,
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疼,更像被蚂蚁咬了一口。药液推入时,臀部肌肉有酸胀感。“好了。
”陈医生利落地拔出针头,贴上胶布,“按倒,按五分钟。”叶枫坐起来,手按着那块胶布。
沈娜递给他一片创可贴大小的酒精棉片:“按完了自己贴上。”“谢谢。”“不谢。
”沈娜顿了顿,“你在这儿坐会儿,观察半小时。我去办点事,一会儿回来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能回去。”“你能回去啥子?”沈娜看他一眼,“路都走不稳。听话,
坐着。”她语气里那种不容置疑的关切,让叶枫放弃了争辩。沈娜走后,诊所里安静下来。
陈医生又回去看报纸,偶尔传来翻页的沙沙声。墙上的时钟嘀嗒作响,秒针一圈一圈地走。
叶枫靠在墙上,药效开始上来,困意像潮水般涌来。他迷迷糊糊地想,
沈娜为什么对他这么好?因为工作?因为二姨的关系?还是只是雾都人天生的热心?
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推他的肩膀。“叶枫,醒醒。
”他睁开眼,视线里是沈娜放大的脸。她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还有鼻尖上细小的汗珠。“我睡了多久?”“四十分钟。”沈娜直起身,“走吧,送你回去。
”叶枫站起来,发现腿还是软的,但头没那么疼了,烧退了些。沈娜手里多了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药盒,还有一个保温桶?“这是什么?”“白粥。”沈娜说,“诊所对面有家粥铺,
我让老板现熬的。你回去喝点,空肚子吃药伤胃。”叶枫愣住了。“愣着干啥?走啊。
”沈娜已经推开门。回去的路上,天开始暗了。晚霞把西边的天空染成橙红色,
像打翻的调色盘。巷子里飘起炊烟,各家各户开始准备晚饭。爬到六楼时,
叶枫又出了一身虚汗。摸钥匙时手抖,钥匙串“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沈娜弯腰捡起来,
找到大门钥匙,帮他开了门。屋里还保持着出门时的凌乱——桌上摊着资料,椅子歪着,
空调遥控器掉在地上。叶枫有些窘迫:“有点乱。”“病人家里都这样。
”沈娜很自然地走进去,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然后去关了空调,“发烧不能吹空调,
开窗通风。”她推开窗户,傍晚微热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炒菜的香气。“药按说明吃,
一天三次。”沈娜把药盒摆好,“粥趁热喝,喝完再吃药。晚上要是再烧起来,给我打电话。
”叶枫站在屋子中央,看着她利落地做完这一切,喉咙突然发紧。“沈娜。”他叫她的名字。
“嗯?”“谢谢你。”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已经很久……没人陪我看病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市井声淹没。但沈娜听见了。她动作停了一下,
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收紧。几秒钟后,她转过身,表情还是平静的,但眼神软了一些。
“雾都人就这样,看不得别个造孽。”她说,用了一个叶枫没听过的词,
“造孽就是……可怜,受苦的意思。”叶枫点点头。他记住这个词了。“那我走了。
”沈娜拿起自己的包,“你好好休息。”“我送你下楼。”“送啥子送,你是病人。
”沈娜走到门口,回头,“记得喝粥。”门关上了。叶枫站在原地,
听着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
远处隐约的电视声,还有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他走到桌边,打开保温桶。热气蒸腾而上,
带着大米的清香。粥熬得很稠,米粒几乎化开,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旁边还有个小格子,装着榨菜丝。他盛了一碗,坐下来慢慢喝。粥很烫,
但暖意从食道一路蔓延到胃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简单的白粥,没有任何调料,
却让他觉得这是最近吃过最舒服的一餐。喝完粥,他按说明吃了药。然后躺到床上,
盖了条薄毯。药效完全上来了,困意铺天盖地。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黑暗前,
最后一个清晰的画面是沈娜转身时,马尾划过的弧度。还有她说的那个词。造孽。
原来在雾都话里,可怜是这样说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费力地睁开眼,屏幕亮着,
是微信消息。沈娜:“粥喝了没?”叶枫打字:“喝了,很好吃。谢谢。
”对方正在输入……沈娜:“要得。睡一觉,明天就好了。”叶枫:“嗯。你今天麻烦你了。
”这次沈娜回得很快:“又来了。再楞个见外,下次生病我不管你了。”叶枫看着那句话,
嘴角不自觉扬起。他回:“好,不见外了。”沈娜:“这才对。睡了,晚安。
”叶枫:“晚安。”放下手机,他侧过身,看着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远处楼宇的灯光星星点点亮起来。夜风吹动窗帘,带来夏夜的微凉。身体还在发热,
但心里某个地方,却觉得很安稳。像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哪怕只是暂时的。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梦里没有漏水的老房子,没有推诿的物业,没有震耳欲聋的广场舞。
只有一碗白粥的温度,和一个说“看不得别个造孽”的声音。
第五章 江风与真话病好后的第三天,叶枫终于鼓起勇气发出了那条邀请。
他盯着和沈娜的聊天记录看了很久,往上翻,是生病那几天的问候,再往前,是广场舞事件,
最开头是漏水证明。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半天,才打出那句话:“今晚有空吗?想请你吃烧烤,
谢谢你上次照顾我。”发送。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敢看。两分钟后,手机震动。
沈娜:“要得。哪里?”叶枫松了口气,又紧张起来,他没想好地方。来雾都后,
他只在学校后门吃过烧烤,那种环境请沈娜似乎不太合适。他打开小众点评,
搜索:雾都烧烤,评价好,跳出来一堆结果。人均从三十到三百不等。太贵的显得刻意,
太便宜的又不够诚意。正纠结,沈娜又发来一条:“我知道江边有家,味道巴适,也不贵。
七点,龙门渡码头见?”她总是这样,干脆利落,连选择困难的机会都不给。叶枫回:“好。
需要我去接你吗?”沈娜:“不用,我下班直接过去。”晚上六点五十,
叶枫提前到了龙门渡码头。这里以前是轮渡码头,后来建了桥,轮渡停了,
码头荒废了一段时间,现在被改造成了一片露天餐饮区。江岸铺着木栈道,
摆着几十张塑料桌椅,头顶挂着星星灯,在渐暗的天色里一闪一闪。江风很大,带着水腥味,
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对岸的山城灯火开始亮起,一层一层爬上山坡,倒映在江面上,
被水波揉碎成万千光点。叶枫找了张靠江的桌子坐下。老板是个光头大叔,围裙上油渍斑斑,
递过来一张塑封菜单:“吃啥子国人划。
”菜单上密密麻麻:烤鱼、烤肉串、烤脑花、烤茄子、烤韭菜……叶枫不太会点,
想着等沈娜来了再说。七点零五分,沈娜到了。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T恤,牛仔裤,
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走得很急,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等久了?
”她在对面坐下,气息微喘。“刚到。”沈娜接过菜单,熟门熟路地划勾:“烤鱼要一个,
香辣味的。肉串来二十串,一半辣一半不辣。脑花你吃吗?”叶枫犹豫了一下:“没吃过。
”“那来一个尝尝,不吃我吃。”她又划了几个菜,“韭菜、茄子、藕片……喝啥子?啤酒?
”“我都可以。”“那就来件老山城,冰的。”点完菜,她把菜单还给老板,
这才看向叶枫:“病好了?”“好了。多亏你的粥。”“白粥有啥子好谢的。”沈娜摆摆手,
从包里掏出纸巾擦桌子,塑料桌面上有上一位客人留下的油渍。她擦得很仔细,
连桌缝都不放过。叶枫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擦完桌子,把纸巾折好放在一边,
然后拿出湿纸巾擦手。一系列动作流畅自然,像做过无数遍。“你经常来这儿?”他问。
“嗯。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吹江风。”沈娜看向江面,“看着江水,
就觉得啥子事都没那么大了。”“你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叶枫问完就后悔了,
这问题太私人。但沈娜没在意:“是人都有嘛。社区工作烦心事多,
今天张阿姨和李叔叔吵架,明天王家的狗咬了陈家的猫,都是鸡毛蒜皮,但堆在一起也恼火。
”“我以为你处理得很好。”“装出来的。”沈娜笑了,笑容里有点疲惫,“在雾都,
你看起来越凶,别个越听你的。其实我有时候也想温柔点,但不行,
一温柔就被当成软柿子捏。”叶枫第一次听她说这些。在他印象里,
沈娜永远是利落、干脆、游刃有余的。“你呢?”沈娜转过来看他,“研究生生活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点孤独。”这个词说出来,叶枫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很少对人承认这个。
沈娜没接话,等着他继续说。“实验室的同学都很好,但大家各忙各的。导师很严格,
压力大。”叶枫顿了顿,“而且雾都和我老家很不一样。语言、饮食、天气,都不习惯。
”“现在习惯了没?”“在学。”叶枫想起她说过的话,“慢慢学。”沈娜笑了:“对头,
慢慢来。”烤鱼上来了。铁盘装着,下面点着酒精炉,红油还在咕嘟冒泡。鱼肉白嫩,
铺满了辣椒、花椒、豆芽、芹菜。香气扑鼻,混着江风,钻进鼻腔。“尝尝。
”沈娜给他夹了一块鱼腹肉,“小心刺。”叶枫吃了一口。辣,麻,但鱼肉鲜甜,层次丰富。
他灌了口啤酒,冰凉的液体冲淡了辣味。“好吃。”“这家烤鱼做了十几年了,
老板原来在江上跑船,后来上岸开了这个摊。”沈娜自己也吃,“雾都好吃的,
都藏在咔咔角角。”肉串、脑花、蔬菜陆续上桌。沈娜教他怎么吃烤脑花,用勺子挖,
要连红油一起。叶枫试了一口,口感像嫩豆腐,但更绵密,麻辣味完全浸透。“怎么样?
”“比想象中好。”“很多东西都这样,”沈娜说,“看着吓人,其实试了才知道。
”他们边吃边聊。啤酒喝到第二瓶,话匣子真正打开了。叶枫说起老家冬天的大雪,
说起高中时暗恋的女生,说起第一次离开家去北方上大学,
说在火车站看着父母分别往两个方向走,母亲再婚,父亲去外地工作。“从那时候开始,
我就觉得,没有地方是真正的家。”他又喝了口酒,江风吹得他眼睛发酸,“去母亲那里,
继父的儿子在;去父亲那里,他女朋友在。我像个客人,住几天就得走。”沈娜安静地听着,
手里转着啤酒瓶。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后来就习惯了。”叶枫继续说,
“习惯一个人住,习惯过节时宿舍空荡荡的,习惯生病了自己去医院。
有时候觉得这样也挺好,自由。但有时候,比如上次发烧,你送我诊所,我才发现,
原来有人陪着,是不一样的。”他说完,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话太多了?”“没有。
”沈娜摇摇头,“你说,我听着。”她这么一说,叶枫反而不知道怎么继续了。
沉默了一会儿,沈娜开口:“我懂你的感觉。”叶枫抬头看她。“我爸走的时候,我十八岁。
”沈娜看着江面,声音很平静,“脑溢血,送到医院就不行了。我妈身体本来就不好,
受了打击,一下子垮了。高血压,糖尿病,心脏也不好。
”她喝了口酒:“那时候我刚考上大学,想出去看看。但没办法,得留下来。白天上课,
晚上照顾我妈,周末去打工。累得走路都能睡着。”“我有时候也怨,为啥子是我?
为啥子别个都阔以去外地读书,谈恋爱,旅游,我就得困在这?”她笑了笑,笑容很淡,
“但怨完还得继续。雾都人常说‘没得事,扛过去就好了’,我就扛着。扛了五年。
”叶枫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但现在想想,”沈娜转过来看他,
“也不全是坏事。因为我留下来,认识了很多邻居,二姨她们都帮我。社区看我困难,
给我介绍了工作。虽然钱不多,但能照顾我妈,也知足了。”“你没想过离开吗?”“想过。
”沈娜很诚实,“特别是累的时候,我妈住院的时候,钱不够用的时候。但我走了,
我妈怎么办?她只有我了。”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叶枫听出了底下深藏的疲惫。
“所以你看,”沈娜举起酒瓶,和他碰了碰,“各有各的难处。你羡慕我有家,
我羡慕你能自由。但羡慕没用,过好自己的日子才实在。”叶枫点头。酒意上来,
他胆子也大了些:“我能问你个问题吗?”“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又是帮忙,
又是送我去诊所,又是煮粥。”沈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问题啊。
”她想了想:“最开始,是工作职责。后来,可能因为你看上去太造孽了。”“造孽?
”“就是可怜。”沈娜解释,“一个人生病,一个人吃泡面,一个人对着广场舞发愁。
我看不得别个造孽,这是雾都人的毛病,爱管闲事。”叶枫也笑了:“那现在呢?
还是觉得我造孽?”“现在”沈娜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叶枫读不懂的东西,
“现在觉得你是个好人,就是太闷了,需要有人带着你活络点。”“怎么活络?”“比如,
学点雾都话。”沈娜忽然来了兴致,“来,我教你。”叶枫酒劲上头,也放开了:“好。
”“先说简单的。安逸”“安逸。”“要得。”“要得。”“巴适!”“巴适。
”沈娜摇头:“你发音太板正了,要放松。‘巴——适——’,嘴巴张开。”叶枫跟着学,
发音还是怪怪的。沈娜笑得前仰后合:“算了算了,你这样子,一辈子都学不会。
”“再试一个。”“那吃饭怎么说?”“吃饭就是吃qi饭。”“qi 饭?”“对。
鞋子是孩子,街道是该道。”叶枫尝试:“那我要去该道上买孩子吃饭。”沈娜愣了一秒,
然后爆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对对对,就是这样!”叶枫看着她笑,
自己也忍不住笑。江风吹过,带着笑声飘向江面,混进涛声里。笑够了,
沈娜擦擦眼角:“叶枫,你这个人,其实挺有意思的。”“有意思?”“嗯。看着闷,
熟了才发现会逗人笑。”她又喝了口酒,眼神有些迷离,
“而且你眼睛里……”“眼睛里什么?”沈娜看着他,看了很久。
江上的灯光倒映在她瞳孔里,像碎掉的星星。“有一种雾都江面上的雾气。”她轻声说,
“淡淡的,看不清楚底下是什么。但你一笑,雾气就散了。”叶枫怔住了。
他从来没听过有人这样形容他。“这是好话还是坏话?”“不好不坏,就是观察。
”沈娜站起来,“我去个洗手间。”她走开后,叶枫坐在那里,回味着她的话。
江风吹得更大了,星星灯摇晃得厉害。邻桌有人划拳,声音响亮。远处传来渡轮的汽笛声,
悠长,寂寞。沈娜回来时,脸上补了点水,看起来清醒了些。“差不多咯哟!”她说,
“明天还要上班。”“我送你。”“不用,我家近,走十分钟。”沈娜叫来老板结账,
叶枫抢着付钱,她没再争。走出烧烤摊,江风扑面而来,吹散了酒意。两人沿着江边慢慢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沈娜走在前面一点,叶枫落后半步。谁都没说话,但也不尴尬。
走到分岔路口,沈娜停下:“我往这边。”叶枫也停下:“今晚谢谢你。”“谢啥子,
我也吃得很开心。”沈娜看着他,“你以后心情不好,也可以去江边走走。别一个人闷着。
”“好。”“那,走了?”“嗯。路上小心。”沈娜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叶枫。
”“嗯?”“下次心情不好,可以给我发消息。”她说,“不一定非要请客吃饭。
聊聊天也行。”叶枫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好。”“要得。晚安。”“晚安。
”沈娜走了。叶枫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江风还在吹,
带着水汽和远方灯火的气息。他转身往反方向走,脚步有点飘,但心里很踏实。手机震动。
他拿出来看。沈娜:“忘了说,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记住了。你不是客人,你是朋友。
”叶枫看着那句话,站在路灯下,笑了。他回:“你也是。”发送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继续往前走。夜还长,路还长。但今晚的江风、烤鱼、啤酒,还有那些真话,
都留在了记忆里。像江面上的雾气,散去后,露出了底下真实的风景。
第六章 无声的陪伴沈娜的微信安静了三天。这不是什么大事,叶枫告诉自己。
成年人各有各的生活,没人有义务天天联系。但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点开聊天界面,
看最后那条消息停留在他发的“你也是”,时间是五天前,江边烧烤那晚。第一天,
他没在意。第二天,他发了张实验室窗外下雨的照片,配文:“雾都的雨说来就来。”没回。
第三天,他犹豫着打了句“最近忙吗?”,又删掉。太刻意。直到第四天下午,
他在社区公众号看到一条不起眼的推送:“龙门街道开展夏季老年人健康关爱活动,
为辖区65岁以上老人提供免费体检……”推送末尾的配图里,沈娜穿着社区工作服,
正在帮一位老人量血压。照片拍得有点模糊,但叶枫一眼就认出她侧脸的轮廓,
还有那个标志性的低马尾。照片拍摄时间是昨天。那为什么没回微信?工作太忙?
还是他做了什么让她不高兴?叶枫放下手机,强迫自己专注看文献。
但那些字母在眼前跳来跳去,就是进不了脑子。五点,实验室的人都走了。他收拾东西时,
手机震动,不是微信,是电话。陌生号码。“喂?”“是叶枫吗?”一个有点耳熟的女声,
语速很快,“我是沈娜的二姨。”叶枫心里“咯噔”一下:“阿姨您好,是我。
”“娜娜让我问问你,能不能帮我查个资料?”二姨的声音听起来很急,“她妈住院了,
在雾都市第三医院,心脏的问题。娜娜这几天都在医院陪着,没时间查东西。
”“阿姨住院了?严重吗?”“老毛病,高血压引发的心律不齐。医生说需要做详细检查,
可能要装起搏器。”二姨叹了口气,“娜娜这孩子,啥子都不说,
要不是我今天去她家送菜发现没人,打电话她才告诉我……”“需要我查什么?
”“关于心脏起搏器的,国产的和进口的区别,还有术后注意事项。娜娜说她妈年纪大,
她怕医生说得快记不住,想提前了解了解。”二姨顿了顿,“麻烦你了哈,
娜娜本来不让我找你,但我看你是个实在人……”“不麻烦。我现在就查,查好发给您。
”“要得要得,谢谢你哦。”挂了电话,叶枫坐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盯着电脑屏幕。
窗外的天色渐暗,雨又开始下,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他打开浏览器,
输入:心脏起搏器。
的信息密密麻麻:工作原理、种类、适应症、手术风险、术后护理……医学术语看得人头晕。
他找了几个权威医疗网站,开始整理。先分大类:临时起搏器和永久起搏器。
永久起搏器又分单腔、双腔、三腔。每种适用不同病症。
然后比较国产和进口:价格差异、使用寿命、兼容性、售后服务。他做成表格,
把关键数据标红。
更多:伤口护理、活动限制、饮食调整、复诊时间、要避免的电子设备……他一条条列出来,
用通俗语言解释专业术语。最后,他想了想,
又加了一页:雾都市第三医院心内科的专家简介,还有医院附近性价比高的租房信息。
沈娜如果要在医院陪护,可能需要短期租房。全部整理好,已经是晚上九点。
实验室的灯白得刺眼,窗外完全黑了,雨还在下。他把文件发到二姨给的邮箱,
又打印了一份。想了想,给沈娜发了条微信:“资料查好了,发给了二姨。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告诉我。”这次,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沈娜:“谢谢。
我妈情况稳定了,在做检查。”很简短,连标点符号都透着疲惫。叶枫打字:“你在医院吗?
吃饭没?”沈娜:“吃了。”明显是敷衍。叶枫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想问病房号,
想去看看,但怕越界。最后只回了句:“照顾好自己。”没有回复。第二天是周六。
叶枫一大早去了趟超市,
了些他觉得住院可能用得上的东西:柔软的毛巾、保湿纸巾、一次性内裤、吸管、保温饭盒,
还有几包独立包装的藕粉。他记得奶奶住院时喝这个容易消化。结账时,
又顺手拿了盒巧克力。不知道谁吃,但甜食也许能让人心情好点。提着两大袋东西,
他坐上去第三医院的公交车。周末的雾都堵得厉害,车子走走停停,窗外的街景缓慢后退。
他抱着塑料袋,看着雨水在车窗上划出蜿蜒的水痕。医院比想象中更大、更旧。
主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建筑,外墙爬满深绿色的爬山虎,被雨水洗得发亮。
院子里挤满了人:撑着伞的家属、坐着轮椅的病人、提着保温桶步履匆匆的中年男女。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中草药和潮湿水泥混合的味道。叶枫按照指示牌找到内科楼。
电梯门口排着长队,他选择走楼梯。楼道里灯光昏暗,墙壁下半截刷着墨绿色的漆,
上半截是惨白的石灰,很多地方已经剥落。心内科在七楼。推开安全门,
走廊的景象让他脚步顿了一下。两边加满了病床。有些是正规的病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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