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为后

成为太子妃的第三个月，我意外得知太子是个假太子。

太子独宠的侧妃才是中宫嫡出的真公主。皇后当年为了保住后位偷龙转凤，

如今又为了守住秘密对我痛下杀手。谁知一壶毒酒下肚，我没死透，

而是重生到了假太子登基之后。1.听见皇后痛骂太子时，我藏在假山后惊出了一身冷汗。

若非玉娴是女子，本宫又不愿给别人养儿子，他岂会有做太子的福气？

一个国公府的庶子，给玉娴提鞋都不配！是本宫让他做了太子，又娶了玉娴，

他竟敢忤逆本宫！皇后身边的梅月姑姑低声劝道：娘娘消消气，等侧妃诞下太孙，

国公爷便料理了那人。侧妃性子好，生下的太孙定然不会这般让您动怒。

皇后叹了口气，有些发愁：也不知玉娴的肚子什么时候才能有动静。回宫吧，

传太医院的人来回话。我捂着嘴不敢出声，直到几人走远才跌跌撞撞地逃回了东宫。

青杏见了我奇怪道：娘娘怎么先回来了？奴婢正要去给您送披风呢。三个月前，

我奉旨和太子卫元宸成婚。同一日，皇后的侄女沈玉娴也被封了侧妃，抬入东宫。

沈玉娴和卫元宸生于同年同月同日，自幼便是青梅竹马，情谊甚笃。

太子妃之位本不该落到我头上。只是陛下和沈家博弈，父亲身为丞相站在陛下那头，

我才跟着捡了便宜。我自负年轻美貌，以为笼络住太子的心也并非难事。可除了新婚那日，

太子再也不曾踏足我的寝殿。直到昨夜我大闹了一场才逼得他答应今日陪我去御花园赏花。

不巧今日刚到御花园，他就被陛下传去议事。我原是为了倒在他怀里才特地穿得单薄。

他不在，我又有赏花的兴致，便让青杏回去给我取披风。谁知我躲在假山后避风时，

竟听见皇后和她的心腹几人谈及如此秘辛。卫元宸这个假太子是沈国公的儿子。

侧妃沈玉娴才是沈皇后生的真公主。难怪皇后待太子连同我这个太子妃都十分疏离，

却对国公府庶出的沈玉娴青睐有加。从前我只当二人也算姑侄，亲厚些也合情理。

未曾想到她们竟是母女。我来不及对青杏解释，连忙修书一封交给她。

速速拿着本宫的令牌出宫，将这封书信交给父亲。

皇后在意的是假太子和真公主生下的太孙。那我这个太子妃就有些多余了，

我得让父亲早些为我和谢家另做打算。但我没想到，青杏刚出东宫，皇后就来了。

2.皇后径直踏进我的寝殿，梅月姑姑跟在她身后，端着的托盘上是一只酒壶。

我的心凉了半截，却还是强装镇定地见礼：母后有事传召儿臣便是，何必屈驾来东宫？

她没同我绕弯子，直截了当问道：太子妃在御花园里听到什么了？对上她不善的眼神，

我故作娇蛮：御花园风大，没有殿下作伴，儿臣只能早早回宫了。

母后怎知儿臣今日去了御花园？她不接话，冷笑一声后吩咐：把酒灌下去。

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得令就上前将我摁住。我挣脱不得，又急又怒：沈氏！你敢！

我父亲不会放过你的！皇后听了反而轻笑：你父亲不知内情。

只要太子妃是你们谢家的女儿，是哪个女儿对他来说重要吗？谢婵英，你太年轻了。

她说完，梅月姑姑便将一壶毒酒尽数灌进了我嘴里。我顿时腹痛如绞，

不过片刻就没了挣扎的力气，合上了眼。可我再睁眼时，却是在皇后的凤仪宫里。

青杏听见动静朝外吩咐：皇后娘娘醒了，备膳吧。眼前的青杏已经褪去稚气，

稳重端庄了许多。我问她如今是哪一年，她也见怪不怪，耐心答话。

末了才轻叹一声：娘娘生公主时伤了元气，常常不记事。

也不知这苦汤药要喝到几时才能见好。我默不作声地捧着药碗，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隔日成了隔世，我双眼一合一睁竟然重生到了六年之后。这六年里，沈玉娴迟迟未能有孕，

沈家再势大也不能贸然动手。于是假太子卫元宸熬死先帝，名正言顺地做了皇帝。

我也跟着沾光，成了中宫之主。原来的沈皇后成了沈太后，真公主沈玉娴被封了贵妃。

而六年前我得知假太子身世后被毒杀一事，竟在这一世被随意抹去了。

青杏听我问起那日的事，难得有了几分笑意。正是那日娘娘在御花园觉得身子不适，

传了太医才诊出的喜脉。奴婢都替娘娘记着呢。咱们公主乖巧可爱，

又是陛下唯一的孩子。陛下最疼咱们公主，沈贵妃再如何得宠也越不过您。

青杏自顾自地说着，我却听得心不在焉。3.六年了，后宫里嫔妃不少，

卫元宸膝下却只有我生的一个女儿，难说其中没有沈太后的手笔。且如今沈玉娴宠冠六宫，

保不齐哪天就会有孕。沈太后和沈家或许还存着扶持幼主、更进一步的念头。

想起前世沈太后不由分说就命人毒死了我，我还心有余悸。想了想，

我吩咐青杏：请母亲入宫一叙。前世沈太后的话言犹在耳，

我不敢再把父亲当做全部倚靠。请母亲入宫，是为了借她之手传信给兄长。但我没想到，

入宫的不是母亲，而是我未曾谋面的嫂嫂。六年前我丧命时，兄长还是孤身一人，既未娶妻，

也无婚约。今日来的这位嫂嫂能代母亲入宫，想必在谢家也是说得上话的。

因而我瞧见她落座后给我使的眼色，便让青杏退下了。二郎贴身用的帕子是青杏姑娘绣的。

嫂嫂压低声音，扔下一记惊雷。臣妇的母亲是扬州有名的绣娘，臣妇不会看走眼。

娘娘身子不好，不如早做定夺，这也是夫君的意思。父亲后院里除了我母亲，

还有一位赵姨娘。嫂嫂口中的二郎便是赵姨娘生的庶弟谢仲安。

我和兄长见不得赵姨娘在母亲面前得意，自小便事事都要压她的儿女一头。

先帝为我和卫元宸赐婚后，我也没少借此奚落庶妹谢婵芸。

若是青杏早已被他们兄妹收买……迷雾散去，有些事我这才看得越发明白。

譬如前世沈太后为何会在青杏离开后不久就来了东宫，又在我提及父亲时毫无顾忌。

又譬如今日我刚醒，青杏怎么就迫不及待地搬弄起了沈玉娴的是非。恰是此时，

青杏在殿外叩门：娘娘，奴婢有要事禀告。我看了嫂嫂一眼，扬声叫青杏进殿。娘娘，

瑶华宫刚传出的消息，沈贵妃已有三月身孕。造化弄人，整整六年都不曾有孕的沈玉娴，

竟在今日传出喜信。依着前世梅月姑姑所言，沈玉娴的孩子一落地，

沈国公就会料理了卫元宸。到时候沈家挟持幼主，只手遮天，我们谢家落不到什么好下场，

我的结局想必也不会比前世好多少。我沉默良久，心里有了另一番盘算。送二妹妹入宫吧。

我扭头对嫂嫂道。4.青杏听见我的话眼神一亮，更坐实了她和谢仲安之间的苟且。

若是谢婵芸得偿所愿，她或许也离云开月明不远了。谢仲安虽然文不成武不就，

可他好歹是相府公子，又生得一副好皮囊。哪怕是给他做妾，总也好过为奴为婢。

谢婵芸是相府小姐，比起青杏当然更心高气傲。她小我四岁，却至今不肯定亲，

便是盼着这一日。前世应当是真的让她盼到了，今生我也不好让她空等。何况我身为皇后，

和沈贵妃不睦已久。眼下听闻她有了身孕，想让庶妹入宫分宠也合情理。

但谢婵芸能为我做的远不止于此。若是沈玉娴还不曾有孕，对付沈太后倒可以徐徐图之。

可沈玉娴有了身孕，那最好是让她的孩子生不下来。只是沈太后定然极为重视这个孩子。

她心狠手辣，我惜命，不能再贸然和她对上。谢婵芸入宫正好能替我冲锋陷阵。

前世她指使青杏害了我的性命，这是她欠我的。定下了这桩事，

我便没有再让嫂嫂将卫元宸的身世转达兄长。只是让青杏从库房取了些赏赐，

让嫂嫂带回谢家。给赵姨娘和她一双儿女的那份格外厚重些。送走了嫂嫂，

卫元宸身边的近侍来传话，说他要和我一同用午膳。那近侍刚走，

青杏就没好气道：才传出沈贵妃有孕的消息，陛下就要来凤仪宫。

这是在敲打咱们凤仪宫呢，竟半点不顾及娘娘的体面！我没有接她的话，

淡淡扫了她一眼，吩咐她去御膳房添几道菜。青杏离开后，我耳边清净了不少。

我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却在不经意间对上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这大概就是我那个凭空多出来的女儿了。出嫁前夕，母亲反复叮嘱我要调养好身子。

我有两位姨母都是难产离世，她总担心我迈不过生子的难关。可我嫁入东宫后，

父亲却常常派人传话，要我早日生下嫡长子。母亲的担忧和父亲的催促一齐压在我心里，

我对生育一事反而更加畏惧。但我没想到，我因祸得福重活一世，这一关竟轻易迈过去了。

我看见那张小脸上与我相似的眉眼，忍不住朝那颗小脑袋招了招手。

5.小人儿费劲地跨过门槛，挪步到我身边，小心翼翼地开口：母后今日记得章儿吗？

她叫卫流章，青杏说是卫元宸亲自取的名。到底是血浓于水，

我听见她奶声奶气的话便心软得一塌糊涂，又忍不住将她搂进了怀里。

嘴上也违心地说道：当然记得。她听了脸上笑意更深，

露出两颗虎牙嘴甜道：母后今日真好看。我轻刮她的鼻尖，

故意逗她：难道母后从前不好看？她皱起眉头想了想，

认真答道：母后从前当然也好看，只是今日母后的眼睛亮亮的，才更好看些。

说完她便有些害羞地歪倒在我怀里。只是她高兴了不过一瞬，

在抬起头时便又有些泄了气：母后的眼睛变暗的时候就会忘记章儿。说着就瘪起嘴，

眼里也蓄起了泪。我暗叹这孩子变脸变得真快，手忙脚乱地给她擦了眼泪，

又哄道：母后再也不会忘了章儿了。可这话全然没起什么作用，瞧她哭得一声高过一声，

我慌乱之下只能勾住她的手指。母后答应章儿，日后会一直记得章儿，

母后和章儿拉钩好不好？章儿没说话，却有人笑出了声。我循声望去，

看到的是负手而立的卫元宸。在我看来，这平白生出的许多波澜都和卫元宸脱不了干系。

可受到牵连、九死一生的人是我，登上尊位、三宫六院地享尽了齐人之福的人是他。

因而我对他是有几分怨的。只是看着章儿委屈地扑进卫元宸怀里，

被他哄了几句便又欢喜起来。想来这几年卫元宸即便对我没有多少情分，

可他对章儿的疼爱是实打实的。这时我忽然发觉，

宿命竟然已经将我放在了当年沈太后的处境下。

同是膝下只有一个公主又肩负家族荣宠的皇后。

沈太后能偷龙转凤再让自己女儿的孩子登上皇位，我为什么不能直接将我的女儿推上皇位呢？

至少我的女儿是当今天子的血脉。假作真时真亦假，卫元宸坐在皇位上那他就是皇帝。

沈太后密谋戕害陛下，这才是乱臣贼子。6.用膳前，我吩咐青杏把章儿带下去照顾。

卫元宸见了有些意外：你从前最离不得青杏，今日竟肯让她去照顾流章了。

你对流章如此上心，看来真是大好了。他不知原委，我也没有多解释。只是笑了笑，

状似无意道：天底下哪有对孩子不上心的母亲，太后待陛下也是上心的。

当年先帝忌惮沈家，迟迟不肯立太子。可沈太后教子颇严，

自卫元宸三岁开蒙后便不许他在功课上有半分懈怠。这副誓要教出一个明君圣主的架势，

不但博得了百官的好感，也打消了陛下的疑虑。卫元宸这才被先帝看重坐稳了东宫之位，

如今又在百官拥戴下坐稳了皇位。我还待字闺中时常听父亲说沈太后心机深沉。如今看来，

她也没有什么深谋远虑，不过不是自己的孩子她不心疼罢了。但冷热亲疏，人心自有分辨。

我自嫁入东宫便觉得卫元宸和沈太后母子之间隔着一层。眼下这话，

听着像是我劝和他们母子，可我也存了试探的心思。只是卫元宸听了没什么反应，

而是顺势说起了沈玉娴。贵妃初为人母也难免有些忧虑，往后瑶华宫的事有母后操心，

你便少过问。他顿了顿又道：朕也是担心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把你和流章牵扯进去。

卫元宸到底是做了几年皇帝了。从前他在东宫独宠沈玉娴时可不会在意我这个太子妃怎么想。

如今竟能说一句找补的话给我几分体面了。我嘴角挂着笑，

不阴不阳地回了一句：陛下再为人父，想得也更周全了。他听了皱眉，

肃然开口：皇后，朕也是为了你和流章好。我也没有不依不饶，应了声好，

这事便过去了。等到用完了膳，我见他没有告辞的意思，才提起了谢婵芸入宫的事。

如今沈贵妃有孕，宫里也该添些新人了。臣妾有意让二妹妹入宫服侍陛下，

不知陛下可还另有中意的贵女？卫元宸听了这话抬头，

神色莫辨地对我笑了笑：皇后如今是越发贤惠了。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便顺着他的话说：都是臣妾分内之事。见他不应，我又提了一句：让二妹妹入宫，

也是父亲的意思。7.如今朝堂之上唯有父亲能与沈国公抗衡。卫元宸是皇帝，

他再宠爱沈玉娴也容不得沈家独大。他不会不给父亲这个面子。那就封个贤妃吧，

你看着办就好。他果然松了口。青杏直到章儿午歇了才回来，卫元宸已经走了。

我把迎谢婵芸入宫一事交给她去办。她想在谢婵芸面前讨巧，必定会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

但她终究是在凤仪宫做事，我也不必担心她做得太出格。到了谢婵芸入宫那日，

礼数上倒是没出什么错。只是当晚卫元宸刚在谢婵芸的昭阳宫露面，

沈玉娴就派人将他请去了瑶华宫。次日谢婵芸来给我请安时，

当着几位嫔妃的面愤然说起这事。我笑得有些勉强：二妹妹真是受委屈了。

可陛下已经吩咐过本宫，叫本宫不必过问瑶华宫的事。昨夜之事，

本宫还是听二妹妹说了才知道呢。谢婵芸眉头紧皱：宫里不比家中，

皇后娘娘还是称臣妾一声贤妃吧。既然皇后娘娘不能替臣妾做主，

那臣妾就只能求太后娘娘主持公道了。我故作为难：此等小事恐不好惊扰了太后。

她冷哼：臣妾比不得皇后娘娘心胸宽广，也不觉得这是小事。若此事没个说法，

往后臣妾还如何治下？她怒气冲冲地说完，殿里余下几位嫔妃鹌鹑似的垂头不语，

却小心交换着目光。自我重生以来，沈玉娴便因为有孕免了请安，

剩下的嫔妃每日过来也只是小坐。谢婵芸倒是给这坐禅似的集会添了不少生机。

我心里觉得有趣，但还是绷着一张脸假好心地给谢婵芸善后：贤妃年轻气盛，

说话冲动了些。这些话在凤仪宫说说便罢了，若是有什么风言风语传了出去，

本宫可不会善罢甘休。都明白了吗？众妃齐声应了便退下了。她们一走，

谢婵芸便褪去方才的气势，娇声开口：姐姐这个皇后做得可真是窝囊。她等了这么些年，

又岂会是个按捺不住性子的人。装出那般跋扈的模样是为了不叫众妃轻看了她，

也是对我的一番试探。我既受困于沈贵妃，又愿意在众妃面前为谢婵芸兜底。

这才是需要谢婵芸入宫支援的姿态。8.我听了谢婵芸的嘲讽露出忧虑之色。

妹妹有所不知，贵妃身后有国公府撑腰，太后对她也极为看重，陛下待她更是情深义重。

从前的太子妃也好，如今的皇后也罢，本宫都不过是徒有虚名。只怕贵妃生下皇子，

后位易主，咱们谢家恐有大祸啊……她轻嗤，姐姐身处后宫，不知前朝形势，

这才杞人忧天了些。如今家中两位兄长都身居要职，父亲在朝中的威望也更胜从前。

咱们谢家，也未必就矮他们沈家一截。何况沈贵妃有孕才三个月，

沈太后又是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我轻叹：本宫也是忧心章儿没个好前程，

这才多想了些。谢婵芸黛眉一挑：姐姐有个公主傍身就知足了？我没再接话，

赏了些金银玉翠给她，让青杏送她回昭阳宫。也该让她们这对主仆有机会说说话。

青杏回来时，我正陪着章儿写字。兄长的长子比章儿小一岁，已经到了开蒙的年纪。

父亲请了大儒入府开家塾，同席学子都是与谢家交好的清流之后。我找卫元宸求了恩典，

将章儿送去谢家进学。此举不但于章儿日后有益，也方便我借章儿给兄长传消息。

章儿成日奔波也从不抱怨，我心里更是安慰。

青杏对着章儿的字奉承了一句：公主的字写得真好。就算沈贵妃生的是皇子，

陛下肯定也舍不下咱们公主的。我敷衍道：章儿是姐姐，总要做个表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