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岁那年，是我人生中的致暗时刻。
如果事先知道，我的那杯水，是亲手葬送我母亲李春花的帮凶。
我恨不能把自己端水的手剁掉。
那一天下午，妈妈靠坐在床头，像一尊被抽走了骨头的美人瓷像。
阳光从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吝啬地投下一线光，正好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她真美啊，即使眼睛肿着，即使嘴唇干得起了皮，也还是美得让我不敢大声呼吸。
屋子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闷闷的，混杂着眼泪干涸后的咸涩，和她梳妆台上那瓶快要见底的香水味。
“妈妈，”我声音小小的，把杯子递过去，“水。”
她的眼珠缓缓转动，视线落在我身上，又像是透过我，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然后，她极慢地、极慢地弯起嘴角，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却带着一种我那时无论如何也看不懂的、彻底松开手后的疲惫与平静。
她伸出手，那手瘦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她没有接杯子，而是首接覆上了我捧着杯子的手。
她的手心，滚烫。
就着我的手，她低下头，嘴唇凑近杯沿。
我看见她长长的、有些凌乱的睫毛垂下来，轻轻颤动。
她喝得很慢，一口，再一口。
喉咙细微地滑动着。
杯子里的水，一寸一寸降下去。
她松开手，指尖在我手背上若有若无地停留了一瞬，然后无力地滑落，搭回雪白的床单上。
“婷婷真乖。”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把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那上面还放着一个白色的小药瓶，盖子拧开了，里面是空的。
我那时不认识上面的字。
她重新躺下去，背对着我，把自己蜷缩起来，像是要躲进一个谁也找不到的角落。
那条蔷薇花地毯，颜色旧旧的，有一块深色的水渍，是我刚才不小心滴落的。
我站在床边，看着妈妈单薄的背影，心里有点慌，又有点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我做到了，我给妈妈倒了水。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水。
我不知道。
……等到我再次见到妈妈的时候，她己经躺在太平间。
29岁，她选择自杀。
递给她用来服用安眠药的水，是我亲手倒的。
6岁的我，听见的只有姥姥和小姨嚎啕的哭声。
父亲一言不发。
因为他还未完全醒酒，我试图在他怀里寻找仅剩的温暖，而迎接我的只有巨大的酒气。
6岁的我，还没有意识到，母亲的离去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只是看见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身体冰冷，我再也不会被她抱起。
我的妈妈李春花，是远近闻名的美女，也是一个花瓶。
因为长得足够漂亮，她嫁给了我的父亲方利。
我的父亲是出了名的浪荡公子。
本来，李春花以为她要拥抱的是浪子回头和幸福生活。
而现实却在啪啪地打脸。
婚后，她面对的是婆家的冷淡和歧视、是永远醉酒不归的丈夫、是不断被找上门的小三小西小五……最终，她还是没有坚持住，选择离开这个世界。
小小的我还不懂得什么是悲伤。
我只是知道，我需要妈妈。
当我在无数个黑夜里，只能自己抱着自己睡去。
我便不再想念妈妈了。
而是一种怨恨。
怨恨你为什么这么狠心，撇下我一个人在这人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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