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僧袍到与你一生

第一章 雪门开，婴啼来灵寂寺在雾隐山巅，拢共就两号人——师父了缘，还有五岁的净尘。

山太高，路又陡，一年到头难见着三个香客，寺里的晨钟暮鼓，倒像是敲给满山的树听的。

腊月廿三这天，雪下得邪乎。净尘是被冻醒的，小爪子伸到被窝外，一摸就凉得缩回去。

他揉着眼睛爬起来，刚掀开僧袍下摆，就“哎哟”一声——雪居然从门缝里钻进来，

漫到了脚边。“师父！师父！雪把门槛淹啦！”净尘光着脚跑到佛堂，

见了缘正对着菩萨诵经，声音稳得像寺后的老松。他也不管，

拽着师父的僧袍角晃：“我们要被雪埋啦！”了缘睁开眼，摸了摸他的头，

指尖带着佛珠的凉意：“慌什么？拿上门口的小铲子，跟师父铲条路出来。

”净尘一听“铲雪”，反倒乐了。他扛着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木铲，跟在师父身后。

了缘的大铲一落，雪就堆起半人高，净尘跟在后头，把雪拍成小堆，还偷偷捏了个雪球，

往师父背上扔——没中，雪球砸在雪堆里，“噗”地化了小半。“净尘，”了缘头也不回，

“再胡闹，今天的馒头就分你半个。”净尘立马收了手，规规矩矩铲雪，

嘴里却还嘟囔：“师父偏心，雪又不疼……”铲了快一个时辰，终于能推开寺门。

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净尘刚要打喷嚏，突然顿住了——门槛外的雪地里，放着个襁褓，

天青色的布，边角缝着磨白的莲花纹，里面裹着个小小的婴孩。那孩子闭着眼，

小脸冻得有点红，睫毛细得像蒲公英的绒毛，鼻子一抽一抽的，没哭，倒像是在睡。

净尘踮着脚凑过去，小心翼翼地用戴着手套的手碰了碰婴孩的脸蛋——软乎乎的，

比寺里蒸的馒头还软。“师父！师父！是个小娃娃！”净尘回头喊，声音都发颤，

“他好小呀，会不会冻坏了？”他想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裹上去，可围巾太长，

他手忙脚乱的，差点把自己缠住。了缘走过去，弯腰把婴孩抱起来，襁褓里还压着张纸条，

上面就三个字：“求收留”。婴孩像是被抱醒了，睁开眼——眼睛是浅褐色的，

像雾隐山春天的溪水，安安静静地看着了缘，然后又转向净尘，小嘴抿了抿，没出声。

“师父，我们留下他吧！”净尘拉着了缘的袖子，使劲点头，“我可以带他玩，我教他铲雪，

还给他分馒头！”他怕师父不同意，又补了句，“菩萨肯定也想让我们留他的，

你看他多乖呀！”了缘看着怀里的婴孩，又看了看净尘亮晶晶的眼睛，叹了口气，

嘴角却带着点笑：“也好。你叫净尘，那他就叫净空吧——尘归尘，空归空，也算有缘。

”净尘一听，高兴得跳起来，伸手就想去抱净空：“净空！我是你师兄！以后我罩着你！

”了缘把婴孩递给他，叮嘱：“轻点儿，他还软着呢。”净尘抱着净空，小步往寺里挪，

走两步就低头看一眼，嘴里小声说：“净空，我们寺里有松果，还有山泉水，

可甜了……”寺门外的老松后，一个穿着破棉袄的妇人悄悄探出头，

看着净尘抱着婴孩进了寺，手攥着衣角，眼泪掉在雪地里，很快就冻成了小冰晶。

她站了一会儿，最后看了眼寺门，转身踩着雪，一步步下山去了。第二章 山寺岁，

两无猜净空长到三岁，还是没净尘那么闹。晨课时，净尘总爱偷偷玩衣摆上的布扣，

净空就坐在他旁边，小手背在身后，睁着眼睛听了缘念经，连眼皮都不眨。“净尘，

”了缘敲了敲木鱼，“‘色即是空’，下一句是什么？”净尘猛得回神，挠了挠头，

偷偷往净空那边瞟。净空抿着嘴，小声跟他说：“空……空即是色。”“是空即是色！

”净尘立马大声答，还得意地看了眼净空，像是自己想起来的。了缘没戳穿他，

只是道：“下次再走神，就去抄十遍《心经》。”课后，净尘拉着净空跑到后院，

那里有棵老梨树，春天会开满白花。净尘爬上矮枝，摘了颗刚长出来的青梨，

擦了擦就递给他：“净空，你吃，甜的。”净空接过，咬了一小口，酸得皱起眉头，却没吐，

咽下去后说：“师兄，有点酸。”“啊？”净尘赶紧自己咬了一大口，酸得直咧嘴，

“呸呸呸，怎么这么酸！”他把梨扔了，又从怀里摸出颗野山楂，“这个甜，我昨天藏的，

给你。”净空接过来，这次先闻了闻，然后小口吃着。净尘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吃，

自己咽了咽口水——那是他昨天跑了半座山摘的，就藏了一颗，想给净空留着。“师兄，

你也吃。”净空把山楂递过去，剩下小半颗。净尘摇头：“我吃过了，你吃吧。

”其实他没吃，可看着净空亮晶晶的眼睛，就觉得比自己吃了还甜。到了冬天，

雾隐山更冷了。晚上睡觉，净尘总爱往净空那边挤。“净空，你冷不冷？我给你暖手。

”他把净空的手攥在自己手里，净空的手小，还凉，他就哈着气暖。净空往他身边靠了靠，

小声说：“不冷了，师兄的手好暖。”有次下大雪，寺里的柴火不够了。了缘要下山去买，

净尘自告奋勇：“师父，我去吧！我认识路！”了缘不放心：“路滑，你还小。

”“我带着净空一起去，我们能行！”净尘拉着净空的手，净空也点头：“师父，

我们会小心的。”最后了缘还是同意了，给他们裹了厚厚的棉袄，还带了两个热馒头。

下山的路全是冰，净尘走在前面，牵着净空的手，一步一步慢慢走。走到半山腰，

净尘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幸好抓住了旁边的树。“师兄！”净空吓得抓紧他的手，

眼泪都快出来了。净尘站稳了，拍了拍身上的雪，笑着说：“没事没事，我厉害着呢！

”他把净空的手抓得更紧了，“你跟着我，别踩那边的冰。”到了山下的镇子，买了柴火，

净尘扛着一小捆，净空帮着扶着。回去的时候，天快黑了，净尘怕净空冷，

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他围上——净空是男孩，可长得秀气，围上红围巾，脸更白了。

“师兄，你不冷吗？”净空问。“我不冷，我是师兄，比你壮！”净尘挺了挺小胸脯，

其实耳朵都冻红了。回到寺里，了缘看着他们俩，一个耳朵红，一个裹着别人的围巾，

无奈地笑了：“你们呀，快去烤烤火。”净尘坐在火边，把净空的手放在火边暖着，

自己也搓着手。净空看着他，突然说：“师兄，以后我长大了，保护你。”净尘愣了一下，

然后哈哈大笑：“好啊！那我等着！”第三章 红尘唤，骨肉牵净空十二岁这年，

春天来得早。梨花开满后院的时候，寺里来了个客人——一个穿着锦缎旗袍的女人，

头发梳得整齐，戴着金镯子，看着就和山里的人不一样。她站在寺门口，看到净空的时候，

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净尘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她，警惕地问：“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女人没理他，径直走到净空面前，声音发颤：“孩子……我是娘啊。”净空愣住了，

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他看着女人，又看了看闻讯出来的了缘，小声问：“娘？”“是我，

我是娘。”女人蹲下来，想碰他的脸，净空却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净尘身后。

净尘把净空护在身后，对女人说：“你别吓他！你要是他娘，为什么以前不来找他？

”女人抹了抹眼泪，说：“我以前穷，连饭都吃不饱，

没办法才把他放在这里……现在我做生意赚了钱，能养他了，我是来接他回家的。

”净空躲在净尘身后，小声问：“回家？这里不是我的家吗？”女人说：“这里是寺庙，

不是家。跟娘走，娘给你买新衣服，给你请先生，让你过好日子。

”净尘急了：“净空不想跟你走！他想跟我、跟师父在一起！

＂净空也说到＂娘我是不会离开的＂女人哭了＂是我当初错了。我向佛祖忏悔。

＂说着跪在了佛堂前，对着菩萨磕了三个头。就一直跪着，她不吃也不喝就一直跪着。

接下来三天净空。每天都去看她，看着她脸色越来越差，嘴唇干裂，心里难受。

到了第三天晚上，女人晕了过去。了缘把她救醒，叹了口气，对净空说：“净空，

她毕竟是你娘。你要是跟她走，以后想回来，师父和师兄还在这里等你。

”净空看着晕过去的女人，又看了看净尘，眼泪掉了下来：“师兄，我不想走。

”净尘也红了眼睛，却没哭，只是攥着他的手：“没事，你要是想回来，我就去山下接你。

”女人醒了之后，净空终于点了头：“娘，我跟你走。”那天晚上，净尘帮净空收拾东西。

净空的东西很少，就几件僧袍，还有净尘以前给他摘野果用的小篮子。第二天早上，

女人要带净空下山。净尘送他们到寺门口，看着净空一步三回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难受得慌。净空的眼泪也滴答滴答的落下。然后，净空就被女人拉着，一步步下山了。

净尘站在寺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雾里，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蹲下来，抱着膝盖哭了。

了缘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背：“净尘，别哭了。”净尘哽咽着说：“师父，净空会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