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已经过了

为了救裴照扬脑子受伤，变得只有五岁认知后，他开始教我自理。他说，

只要能在水里潜半小时，就能不怕洗澡。我没用，呛个半死也只能潜五分钟。

他叫我横穿高速，说这样能学会自己过马路。可是我看到川流不息的车辆，吓得动都不敢动。

后来，他叫我独自在雪山上过夜，说以后就不会怕黑，就是厉害的大宝宝了！

可我真的太害怕了。我不想当厉害的大宝宝，我当个没用的小宝宝就好了。所以，

我偷偷跟着别的叔叔下了山。帽子叔叔把我送回裴家的时候，正在庆祝的裴家人脸色惨白。

关上门，裴照扬抄起桌上的碗砸向我：“你为什么怎么样死不了！”我吓得哇哇大哭，

“哥哥不气···宝宝不会死，宝宝可以学···”1哭声透过廉租房单薄的墙体，

飘到了门外。邻居阿姨的骂声响起：“烦不烦啊，天天嚎丧，有本事你们就亲手弄死她！

一天天的整这出，丧良心！”裴叔叔脸色一变，偷偷给赵阿姨使了个眼色。

赵阿姨换上笑脸：“秋秋不哭了，肚子饿了吧，吃饭吧。”她夹了块排骨在我手心：“吃吧。

”排骨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嘴里的口水淌成了河。正要下口，突然想到以前的事，

我一把排骨塞回赵阿姨手里。“阿姨，秋秋不吃。秋秋不饿。

”赵阿姨有些不高兴：“你这人怎么回事，叫你吃你就吃！”我有些为难。吃了阿姨的肉，

是得出苦力的。上一次，阿姨给我吃了红烧肉，当天晚上哥哥就带我去河边钓鱼。

钓着钓着涨大水了，回过头，哥哥却不见了。我抱着一块泡沫板子飘了好久，才被人拉上来。

上上次，我吃了一块鱼。第二天哥哥就带我去攀岩，我咬着牙爬到顶上的时候，

安全绳却断了。俱乐部派了五个哥哥，才把我救下来。上上上次····“我今天有点累，

能不能不吃···”我小声解释道。不知道为什么，赵阿姨听了我的话，

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她把我从凳子上推起来：“不饿就滚回房间睡觉去。”走的时候，

我偷偷看了一眼哥哥。他垂着头，十分不高兴的样子。裴阿姨拍着他的肩膀，

安慰道：“不要急，来日方长，不怕找不到机会处理她···”关上储物室的门，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睡觉。可我怎么也睡不着。肚子咕咕叫着，

我从床底下翻出一包没吃完的饼干。舔了舔，小心包好，放了回去。

饼干是哥哥的女朋友上次来家里时给我的。那个姐姐漂亮，人也好，她一点都不嫌弃我。

看我盯着饼干馋得流口水，她叫我过去，把饼干扔在地上，温柔地说：“傻子，想吃饼干？

”我使劲儿点头。她笑了，“学几声狗叫，叫得好听就给你吃。”我乐得眉飞色舞，

还有这等好事？楼下的大黄和小黑每次吵架，都是我从中说和的，当即，我汪汪大叫了起来。

姐姐很开心，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姐姐开心，我就开心。

我一连给姐姐展示了好几种狗叫。姐姐眼泪都下来了，捂着肚子：“好好好，狗停下，

别叫了。学猪叫吧。”这可有点难到我了。我猪肉都很少吃到，哪里会猪叫啊。

绞尽脑汁想猪应该怎么叫的时候，

一旁脸黑得像墨水的哥哥突然说话了：“这么作践人有意思吗？

”我不知道哥哥说的作践人是什么意思，但我猜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因为一直笑眯眯的姐姐听到后，立马就发了火，他指着哥哥的鼻子：“裴照扬！你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心里还有这个小贱人！”哥哥说错了话，把头低得更低了。姐姐见哥哥不理他，

更生气了，她拿起包包砸哥哥的头：“是不是！你说话！是不是！”哥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明明他平时跟我玩闹的时候，一耳光就能打掉我的牙，可他面对姐姐时，怎么就打不过了呢！

不行。我要保护哥哥。我冲上去，一头撞到姐姐的胸上，她哎哟一声，身子往后一倒。

我乘胜追击，一口咬上她的手腕，含糊不清地说：“不许打我的哥哥！

”姐姐疼得哎呦哎呦直叫唤，另一只手使劲推我，我也紧咬不放。我心里美滋滋的。心想，

我可真厉害啊。我能保护哥哥了。下一秒，哥哥抄起烟灰缸狠狠砸了我的头。我一下就蒙了，

脑子里一片白花花。模糊的视线中，姐姐气急败坏地抓起包夺门而去：“裴照扬，

不处理了这个东西，你休想我再进你家的门！”哥哥的眼睛藏在厚厚的刘海里，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他朝我走了过来，视线定格在我头上的伤口。我忙把捂住头的手拿下来，

摆动着两只手，挤出笑：“哥哥，秋秋不疼的。”挥舞中，血顺着手掌下落，溅得到处都是。

它把哥哥的眼睛也染得红红的。哥哥红着眼，掐着我的脖子：“你还要害我到什么时候！

你要毁了我的一辈子吗！”2我在床上滚来滚去好久。肚子火烧烧的，

想着等门外的交谈声停了，去厨房接杯水压压。可他们不知道在说什么，聊了很久，

外面的灯还亮着。忍不住，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起来。

裴叔叔在劝哥哥：“你就听我一回吧。”“那家人不穷的，沈涵秋送过去也算是有个家。

”哥哥似乎是笑了一声：“什么送过去，那叫卖过去。”“我宁愿她死，

也不要她去山里做个生育机器！”裴叔叔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拍了一把桌子：“当初我叫你不要管她你非不听，还非得卖车卖房救她！”“现在倒好，

救回来一个傻子，赖在身上甩都甩不掉！”“你难道真要为了她当个杀人犯？

”哥哥的语气软了，过了好久，他才说：“当初，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我不信她会像你们说的，为了私会情人把我关在煤气泄漏····”话还没说完，

裴叔叔就喝断了他：“最后呢！结果呢！结果是她醒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却还口口声声叫着那个叫刘生的男人！”屋外一下子就静了下来。他们说的话，

我只听懂了一句。他们想把我送走。为什么要把我送走，是我不乖，

学不会自理吗···我不想去山里，山里没有哥哥，也没有大黄和小黑。我呆呆靠在门后，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上传来了拧锁的声音。我迅速翻上了床，用被子盖住头，假装已经睡了。

像是哥哥进来了。虽然看不到，我却觉得有道视线在黑暗中注视着我。我一动不动，

大气也不敢出。我感觉到哥哥在我身边坐了下来。几分钟后，

一只手拿起了枕头边那只白色的趴趴狗。趴趴狗是哥哥有次带我去游乐园时买给我的。当时，

他在游乐园跟我玩捉迷藏，我在游乐园找了八个小时后，哥哥带着趴趴狗出现了。

当时他的眼睛雾蒙蒙的，说：“沈涵秋，你赢了，我认栽。”我很宝贝趴趴狗，

每天都要跟它一起睡觉。可是，哥哥拿趴趴狗做什么呢。拿着趴趴狗的手，

似乎在空中悬了很久，然后，哥哥把趴趴狗放到了我的口鼻上。脸上的力道越来越重，

我无法呼吸了。想提醒哥哥，趴趴狗压到我啦。可突然就想到了裴叔叔刚刚说的话。

“把沈寒秋送走···”一定是我不乖，没有好好学习自理能力，他们才想要把我送走的吧。

这样想着，我就不敢动了。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我觉得整个胸膛像是要炸了。

我的心怦怦直跳，阵阵撕裂感，让它几乎要从口中落荒而逃。意识即将消散的时候，

屋外的灯突然亮了。赵阿姨惊慌的声音响起：“儿子！你在做什么！”“我的儿啊，

你可不能做傻事啊！”趴趴狗歪了一歪，空气涌入鼻腔，我贪婪地呼吸空气，胸腔剧烈起伏。

赵阿姨似乎很生气，毫不客气扇了我几个耳光，“你个害人精！你怎么不自己去死啊！

”“你不死你就要害我儿子成杀人犯啊！”或许是习惯了，脸上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疼。

我非常不明白，明明这次我尽力配合了，为什么还要挨打。没忍住，我小声问道：“哥哥，

这次秋秋表现得还是不好吗？”我把趴趴狗塞到他手里，急切说道：“没关系，再来一次，

这次秋秋肯定能坚持更久。”半明半亮的灯光照着哥哥毫无血色的脸，

他颤抖着声音：“你···你一直醒着？”我点头，又摇头。“我应该醒着吗？

”一滴泪猛地从裴照扬的眼尾掉了下来。脑海中有段缥缈的记忆涌上来。象牙塔里，

芙蓉树下，哥哥牵着我的手，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在一起。我点头后，他也流了这样一滴泪。

那滴泪一下腌渍进了血肉，心头泛起细密的疼。我伸手，拂去他泪痕：“哥哥不哭。

”“哥哥不哭。秋秋愿意去死的。”3次日清晨，赵阿姨塞给我个红包，

叫我去菜市场买哥哥爱吃的小菜。我捏了捏红包，发出疑问：“阿姨，

买小菜需要这么多钱吗？”赵阿姨很不耐烦，“叫你去你就去就行了，多的钱留着自己零花。

”她边说，边把我往门外推。我心中狂喜，这怕是得有好几张毛爷爷吧。这么多钱，

我是不是可以给哥哥买他喜欢的球鞋了。我飞快往楼下跑，把赵阿姨那句：“孩子，

别怪阿姨···”远远抛到了身后。刚走到菜市场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总觉得几道鬼鬼祟祟的视线跟着我，一个偏僻的摊位，冒出来个大婶，

问我要不要跟她回家吃糖。太可笑了。我都是厉害的大宝宝了，谁还吃糖啊。

我瞬间想起了哥哥之前教我的，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不要跟陌生人上车，

不要吃陌生人的东西。我板起脸，瞪圆眼睛：“不吃。

”大婶堵住我的去路：“那跟大婶回家做游戏好不好？”这下，

我更加确信了这几个人没安好心。我扭过头，拔腿就跑。一个麻袋突然套到我头上，

我被人扛起，一溜小跑，扔上了车。车子疾驰在路上，我手里拎着的小菜撞得稀碎。

心里着急得要命。哥哥待会儿就要醒了，没有小菜他吃不下饭的啊。想求大婶放我离开，

却发现嘴被堵得死死的。大婶的声音响了起来：“赵秀娥这个人地道，这闺女长这模样，

竟然只要了两万块。”“咱倒手一卖，至少挣八万。”乐呵呵的笑声此起彼伏。

我却如当头一棒。赵秀娥···赵阿姨···她昨天说得真的，

她真的要卖了我···为什么！我都说了我可以去死了！心里凉凉的，酸酸的，

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车门被猛地拉开，

威严的声音喊道：“警察！下车！”重见天日那一秒，我哇一声哭了：“警察叔叔，

是赵秀娥要卖我！”4哥哥又一次打了我的耳光。他把我怀里的小天才拿出来，踩了个粉碎。

“害人精！你害了我，还要害我爸妈！你怎么不去死啊！

”他朝着地上小天才的碎片猛踩：“让你报警！让你报警！”“我就不该给你买这个！

”我看着小天才的碎片，心里的难过一阵盖过一阵。那是哥哥送我的第一件礼物。当时，

他抱着我，说：“就算你背叛我，我也认了。”"以后，我把你当妹妹养。”怎么没过多久，

哥哥就变了呢。哥哥很激动，大吼大叫完，他疯狂闪着自己的耳光：“都怪我！都怪我！

我就不该捡这个麻烦回来！”“爸妈年纪这么大，还被她害得进警局，我该死！我该死！

“哥哥又提到死了。死，仿佛是个可以解决一切难题的事。我死了，

那赵阿姨和裴叔叔会不会回来？我的眼睛亮了，上前拉哥哥的袖子：“哥哥，你别打自己了。

”“我现在就去死。”哥哥转过头，嘲讽地说：“你去啊。”我走进厨房，选了一把菜刀，

对准了脖子。我见过赵阿姨杀鸡，她说照脖子来一刀鸡就死了，人，应该也差不多啊。

哥哥看见我举着刀，下意识地往我身边跑。跑着跑着，他脚步越来越慢。

他看我的眼神又明又暗，最后，化成一种鼓励。他轻轻点头，我鼓起勇气。一刀划了过去。

5血，铺天盖地的血。裴照扬觉得自己身上都是红的。他失魂落魄在街上奔跑，

企图甩开脑子里那可怕的场面。不知怎么，他竟跑到了警局。

上午抓走他父母的警察见到他来了，面上升起一片鄙夷。裴照扬还未说话，

他就毫不客气地训斥了起来：“你来干什么？”“案子审判前，你不能见你父母。

”裴照扬脑子乱糟糟的，无意识地点着头。警察见他浑浑噩噩的，更是不满地打开了话匣子。

“你们一家人可真是白眼狼，当年要不是人家小沈救了你，你连小命都没了。

”“现在居然想着把人家卖到山沟沟里去，你们有没有人性。”闻言，

裴照扬的脑子醒了一半。“警察，你是说沈涵秋救··了我？”“不可能啊，

明明是沈涵秋为了出轨，把我关到出租窝里，我才被煤气熏伤了，

而她也在出轨时受了报应···”“放屁！”警察把手中的文件扔到桌上，

“明明是人家小沈下班回来看见你晕倒了，打破窗户拼了老命才把你从窗户上送出去。

”“你们那个没良心的爹妈，看到小沈晕倒了救也不救，直接就跟着你跑了。

”“要是他们当时伸把手，小沈能成现在这个样子？”裴照扬只觉得天空一道惊雷，

精准无误地劈在了他的神经上。他手脚发麻，惊得几乎站不住。“不可能，

不可能···”警察怒了：“怎的，还要我把出警记录给你看你才信！？

”脑中的空白渐渐汇聚，形成一摊刺目的红。

沈涵秋···救了他的沈涵秋···刚才在他面前抹了脖子···他拔腿就跑，刚走一步，

就重重摔倒在地上。迅速起身，疯一般朝家的方向跑去。6我睡得昏昏沉沉的，

做了好长的一个梦。好像是放学的路上，我的小腹不知道为什么，阵阵疼痛。双腿发僵，

站也站不稳。有同学提醒我：“你裤子···染了。”脸瞬间就烫了，

蹲在地上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件带着皂粉味的校服罩到我身上。裴照扬站在我面前，

轻轻皱着眉：“同学，需要帮助吗？”他扶我坐到路边，去附近买了红糖姜水给我喝。

寒风凛冽，他回来的时候额头上还挂了薄薄的汗。自行车后座上，他扭头对我说：“同学，

抱紧了，小爷直达，这就送你回家。”离开前，面对我说要寄礼物感谢他，

裴照扬一脸无所谓。“小爷做好事从来不留名。”抬眼，看到我执拗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