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世赌约

高考前，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小姑娘，我英勇牺牲。我在地底见到了小姑娘的爷爷，

他感激我救了他的孙女，愿意用他的功德作为交换让我重返人间。阎王爷同意了，

但是有个条件。我需要知道我是谁，只要能让我想起来我是谁，我就能复活。失败了，

不仅老爷爷的功德赔完，我还得在地府老老实实待到下一次投胎。我有三次回答的机会。

第一次，我变成了一只大扑棱蛾子。1.灵魂在进入地府的时候，

好像就自动被灌了一回孟婆汤。当然，也不排除是我脑子进水的可能性。——我忘了我是谁。

死前的最后一幕是我用尽全身力气将一个看不清脸的小姑娘推到岸边。那是我仅存的记忆。

但是没关系，我有翅膀，我可以飞到任何我想去的地方。我出席了自己的追悼会。

应该是当地的风俗，给不满二十岁的年轻人办丧事不能太张扬，所以在场的人不是很多。

我看见了我的妈妈。她穿着黑色的衣服，正和那个小姑娘的母亲攀谈。哎呦我的小爱，

她还那么年轻，辛辛苦苦备考了那么多年的高考，结果在高考前一天就这么去了呜呜呜，

我的小爱呦。妈妈眼眶通红，交谈的时候大把大把泪珠从眼中滚落下来，

看得我的心也一揪一揪的。小姑娘的母亲也很难受，她拍拍我妈的肩膀，

差点也失去了女儿的她感同身受。对不起，是我们家没看好孩子。

我仔细打量小姑娘的母亲，她看起来比我妈还大点儿，头发几乎发白了一大半，

死死牵着小姑娘的手，像是抓紧她失而复得的珍宝。现场的氛围实在是太过悲伤，

我小心翼翼地扇动着我的翅膀，轻轻落在了妈妈的肩膀上。很久很久以前，我刷过一条抖音，

带着不舍死去的亲人会变成小动物在世界上逗留，只为再看一眼自己的亲人。妈妈那么爱我，

她一定也会认出来我。想到这，我心里又是克制不住的难过。

我从妈妈的肩膀上飞到了她的指尖，翅膀悄悄地碰碰她的指腹。哪来的死蛾子！

妈妈被我的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就想把我甩到地上，

我用触角死死地勾住妈妈的手指，神情缱绻地和她对视。妈妈，我回来了，

你不要伤心了好不好。谁知妈妈更惊慌了，等不及甩开，她直接一把揪住我的大翅膀，

将我狠狠地扔在了地上。晦气东西。这是被那双大皮鞋碾碎前，

我脑海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好难过，妈妈没有认出来我。你知道自己是谁了吗？

我知道，我是房爱睇。化成人的灵魂形态的我兴奋地举起右手，

大声念出了刚刚瞥到的牌位上的名字。回答错误，还有两次机会。祇怜悯地看了我一眼，

旋即挥出一道掌风，将我扇回了人间。2.第二次，我变成了一只黑色的小土松。

我被送到了我家的小区门口。可是我依然没想起来我是谁，我的脑子里只有房爱睇

这个名字。小区里有十几幢大楼，我忘了我家在其中的哪一幢。走着走着，

我就走到了小区最中心的公园那儿。这里有好几个小孩在荡秋千。其中有一个小孩格外白胖，

比身旁的孩子宽了俩倍的身形在一众孩子里格外扎眼，俨然是个孩子王。

那个胖小孩旁边的小瘦子拽着胖小孩的衣角，满眼疑惑。房宗宝，我听我妈妈说，

你姐姐死了，为什么你还在这里玩得这么开心呀？你不去你姐姐的葬礼上帮忙吗？

这小胖姓房？他会是我的家人吗？我心头一紧，忍不住爬到了离这群小孩近点儿的地方。

房宗宝甩着他的一身肥膘，不以为意。我妈说，我姐那么年轻就死了，是个晦气玩意儿，

她让我不要去我姐的葬礼，怕把霉运传给我。

那为什么你昨天在那个小女孩妈妈在的时候，哭的那么难过？

瘦小孩像是被他的发言震惊到了，他眼神懵懂，我以为你和你姐姐的关系很好。

为了钱呀，房宗宝理直气壮道，我跟你说，我姐救的那个小姑娘家可有钱了，

一身的名牌，我妈说，能多赚点钱是一点。赚的钱将来都是给我娶媳妇的本钱。

谁让我姐吃了那么多年我家的饭，结果长大了以后对家里一点贡献都没有，

她就是个讨债鬼！说罢，他朝小伙伴们摆了个鬼脸，就跑到了下一个游乐设施。

我几乎已经能肯定我就是他们口中的那个姐姐本人。我趴在地上，

心情早已没了方才的喜悦。妈妈，原来你葬礼上的哭泣，都是对外人的伪装吗？3.诶，

哪来的小狗？一阵重重的脚步声从我的身后传来，我顿感不妙。下一秒，

我感觉我被一股大力抓了起来。是房宗宝揪住了我的后脖子。好可爱的小狗！

那群孩子立马围了过来，纷纷伸手在我的肚皮上抓挠。

好痛——我被小孩子的没轻没重弄得心头烦躁。关键时刻，是房宗宝将我死死禁锢在怀里。

我先发现的，这就是我的小狗，你们凭什么摸我的小狗！房宗宝，

你妈妈不是讨厌小狗吗，你敢把她带回家吗？谁说我不敢？你还不如把小狗给我，

我们家已经有两只小狗了，我爸爸妈妈会把小白照顾地很好。什么小白，这是我的狗，

谁允许你给她起名字了！房宗宝越想越生气，一个猛冲将瘦小孩撞倒在了地上，

立马就抱着我冲回自己家。我在他怀里颠地头晕目眩，还没晃过神就被放在了一个瓷砖地上。

这是我家吗？我细细打量这间屋子的布置。不知道为什么，这间屋子让我一点归属感也没有。

难道房宗宝不是我的家人？我认错人了吗？我愣神之际，房宗宝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个纸箱子，

将我丢到了里面。你就乖乖待在里面吧。反正，除了我家，你哪都不许去。说罢，

他大摇大摆地躺在了沙发上。如果我是真的小狗的话，刚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我此刻应该很惊慌失措。但是我不是真的小狗，我的内核是个人。

所以在房宗宝看电视的时候，我悄悄咪咪从箱子里翻了个跟头。我要去看我的房间。

应该是忙着葬礼上的事情，这个家现在一片混乱。万幸的是，卧室的门都是开的。

小短腿的劣势就是我的视线范围实在是太狭隘，溜达了快一二十分钟，

我才摸清了每个房间的布局。在一众紧闭的卧室里，只有一个房间的锁是被挖掉了的。

我仰着脖子，费力地望着那个本该是门锁却变成了一个大洞的地方。不知怎的，

我的心里有一股很强的直觉。——这是我的房间。我刚想推开门进去，

一阵开门声从外面响起。小宝~是妈妈。那个在葬礼上哭地眼眶通红的女人，

回了家以后却变成了另外一副嘴脸。她亲昵地抱着自己的小儿子，表情宠溺，

小宝今天一个人在家有没有乖乖吃饭？她一眼就看见了客厅正中央的纸箱。

这个纸箱子你把它翻出来做什么？妈妈，这是我捡的小狗。小狗？狗呢？

妈妈的眼神在房间里四处搜寻，很精准地看见了躲在客厅椅子后面的我。她的笑容僵住了。

妈妈不是说过了，妈妈不喜欢小狗吗？房宗宝可怜巴巴地向母亲撒娇，

但是我真的想要一只小狗，我同学们他们每个人家里都有小猫小狗，只有我什么都没有。

望着儿子乞求的神色，她终究是心软了。那好吧，

但是你得保证你要看好它不能在家里乱拉粑粑。我缩在角落里，

定定地望着母子俩的深情画面。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我想起来了，

其实我以前也有一只自己的小狗，在我十一二岁的时候。我很爱我的小狗，

尤其是看完了神犬小七之后，我珍惜和小狗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可是有一天放学回家，

我嘬了半天，我的小狗都没有出现。我问了爸爸妈妈，他们说小狗可能走丢了。那一个下午，

我在小区里游荡了好几个小时，都没有发现小狗的身影。直到晚饭，

我妈端出来了一碗红烧排骨。我爸将第一块肉夹给了我，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和蔼，小爱，

这肉香不香，好吃吗？本就饥饿交加的我一边含着肉，一边受宠若惊地回道。好吃。

哈哈哈哈哈哈，亲手养肥的能不好吃吗，又鲜又嫩。我的年纪尚小，

脑子转了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爸爸这句话的意思。只是含在嘴里的那半块肉，

忽然变得烫嘴了起来。我疯狂地跑到了厨房，

只看见了垃圾桶里还没处理干净的、我的小狗的狗皮。我的天塌了。

那群大人只是笑着喝了一杯又一杯啤酒，他们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将我的愤怒当成了饭桌上的调笑。养着不就是为了吃吗，养个畜生还真养出感情了？

三四岁的小胖墩房宗宝端着碗走到了我的面前，姐姐，肉肉，香香。

那是我此生吃过的最恶心的一顿饭。从那以后，我对这个家的感情开始变质了，

我越来越将自己放在了一个局外人的身份，我开始憎恶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

那房宗宝养的狗呢？也会和我的小狗一样，变成饭桌上的一道佳肴吗？那他，

还会和他当初一样，懵懂无知地和那些大人一起，享受自己养的狗的狗肉吗？

我努力扮成一只小奶狗的样子，小心地舔了舔妈妈的手心。意料之中的巴掌并没有落下来。

她神色复杂地用另外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后背，那就好好养吧，也算是你的玩伴儿。

妈妈的宽厚的大手落在了我的背上，明明是从未感受过的轻柔，却像一个重重的锤子，

狠狠地砸进了我的心里。我精心照料长大的小狗，我求了家人半天才被留下来的小狗，

我童年的唯一玩伴。原来还抵不过房宗宝一句轻飘飘的撒娇吗？只是想起这一个画面，

就让我的心像被无数根针扎了一样。结合起白天房宗宝的话语，我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这样的不被所有人爱着的我，值得抵上老爷爷的全部功德吗？4.是夜，一片寂静。

因为有逃跑的先例，我被关在了一个更高的纸箱子里。但是这根本难不倒我。

在尝试了几个小时后，我用牙齿混着口水，在纸箱子上磨出来了一个小洞。

我来到了白日里不曾触及的房间。这里会告诉我我想要的答案吗？我的心扑通扑通——

直跳。即便我本身的力气并没有多大，我还是很轻易地推开了这扇没有锁的门。

与其说是卧室，不如说更像一个杂物间。大大小小的箱子堆满了整个房间，

除了床上还留着一个勉强睡人的地方外，连下脚都困难。这里却莫名让我有一种亲切感。

我轻车熟路地爬到了床上，用我还没发育完全的牙齿将床单挪开。果然，没有了床垫的遮挡，

床板上密密麻麻的字显露了出来。这些字有的是用圆珠笔涂的，有的像是用小刀刻的，

但是都无一例外，看起来触目惊心。逃！逃出去！我是房星童。

你不是房爱睇，你是房星童！要离开这里！你是谁？我是谁？

......密密麻麻的大字充斥进我的眼帘，我的大脑一阵剧痛。我想起来了。

我是房爱睇，出生在一个极度重男轻女家庭里的倒霉蛋。可是爸爸妈妈也是爱过我的，

在我四岁那年，高烧不退，是妈妈背着我去了医院，可是等我病好了以后，

我彻底丢了四岁以前的记忆，只依稀记得我也曾经享受过和房宗宝一样的父母疼爱。

稍大一些后，我很讨厌房爱睇这个名字，尤其是在网上刷到了这个名字的含义后，

我更加憎恶了。我开始计划逃离这个家庭，我开始谋求一个未成年人的赚钱之路。

在好朋友的建议下，我开始学着写网文，将我脑海里的众多天马行空描绘下来，

编织成一片独属于我的书中世界。十五岁时，我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房星童。

我想像童话故事里的星星一样，绽放出属于我的光辉。每在这个家里受一次气，

我的床板就会多出一笔。至于为什么不写日记？我回头，望向房门上那个空空的洞。

像我这样没有隐私的孩子，写日记和将自己的心剖出来给别人当玩弄的笑话有什么区别？

我低声呜咽，在心底虔诚地呼唤祇。祇，我知道了，我叫房星童。不对。祇垂眸，

看向仿佛与这个漆黑一片的房间融为一体的我，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不对？

我陷入了沉思。祇的背影渐渐消散，我心头一动，连忙喊住祇。如果我现在选择放弃呢，

我不想活了。赌约既成，放弃，自动默认为失败。祇的悲悯的眼神落在了我的身上，

你不想活，可是有的人拼了命向本尊求情，自愿在地府帮工九九八十一年，

换来一个让你重返人间的机会。汝，当真选择放弃？那个人是谁？

我急不可耐地问道。天机不可泄露，本尊只问你最后一次，汝，当真选择放弃？

我——我下意识避开了祇悲悯却又无情的视线，犹豫再三。望着身后满床的刻字，

这些年的悲伤记忆在我的脑海里不断徘徊，我定了定心神，坚定开口。我要继续。

我还有最后一条命，和一次回答的机会。反正横竖都是死，

那我怎样也不能辜负祇口中的那个人。5.翌日，房宗宝匆匆看了我一眼后就被送去上学。

妈妈发现了那个洞以后，为了避免我在家里乱跑，给我换了一个铁笼子。

爸妈都去了我的葬礼上，这个家顿时一片寂静。我费了老大劲从箱子里扑腾出来。

这个家里一定还有其他的线索。但除了我的房间之外，爸妈的卧室是死死上了锁的，

其他房间的门把手比我跳起来都高。我陷入了浓浓的无助之中。

有什么办法能留在他们的房间里呢？思索半天后，我眼前一亮。是夜，仗着毛黑的优势，

在他俩洗漱的时候，我早早躲在了爸妈房间的床底下。前半夜，俩人一言不发。

就在我焦急的时候，妈妈又在床上翻了个身。她的声音很轻，似呢喃，

你说这小爱怎么这么年轻就走了呢？爸爸听见了，他沉声回道。人各有命，

那小妮子自己的命数就是这样，怪谁？你知道我在担心什么。

妈妈的语气里充满了担心，你知道的，算命的说这孩子命里带手足，万一她这一死，

对小宝产生了什么不好的影响，咱俩上哪说去。爸爸似乎也翻了个身，他叹了口气道。

那你明天多给她烧点纸钱，让她在下面多保佑保佑我们小宝，毕竟是她弟弟。

又不是亲的——妈妈下意识接了句话，旋即立马调转话头。真是个讨债鬼，

养了她那么多年，一分钱没捞到不说，还要搭钱给她办葬礼。她的声音里带了些许抱怨，

你是不知道，我前几天办那个领养证，花了我多少钱。还不是你出的主意？

爸爸不满地反问，不是你算的，宗宝娶媳妇花的钱比爱睇将来能带过来的彩礼多了去了，

还说什么反正也不是亲姐弟，小爱也看着是个孝顺孩子，不如直接解除亲子关系，

做好小爱的思想工作，给我房家延续香火？怎么还赖我头上了，妈妈嘀咕，

说得好像你不赞成一样。这下好了，花了大价钱跑了那么多手续，证办好了，人没了。

那个小姑娘家是不是挺有钱？提到这个，我妈顿时眼前一亮，嗨，我打听清楚了，

小姑娘她爸要过两天才能到这个城市里，她妈妈说到时候给我们家一笔感谢款，

估摸着怎么也得一大笔钱。我爸两眼放光，神色中全是贪婪。就不能先给钱吗？

那你就不懂了，咱们现在表现得越大气，能捞的就越多，反正也就几天的事，

咱们先装装样子又没什么，妈妈的语气里全是无情，要不是为了这个，